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步
正午, 明媚的陽光穿透寒意,灑落在熱鬧的街市, 仿佛使它又添了幾分暖意。
“铛——”
“執行公務, 注意避讓。”
銅鑼聲遠遠傳來,街市上做買賣的和買東西的紛紛轉身,自覺讓出了一條道路。
一隊衙役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讓出的道路, 往權貴們聚居北城而去。
“這是出了什麽事?”
“聽說昨天按察使司發落了一個炒棉衣價格的, 會不會與此有關?”
衙役們如此高調出街還是第一次, 很多原本在家裏的百姓也探出頭,詢問熱鬧的根源。
但那些衙役面色冷凝,一個個活像閻王, 并沒有人敢上前詢問, 膽子大一些的, 也只敢遠遠墜在他們身後,想弄清這隊衙役的目的地。
進入北城區,他們仍舊如此張揚地繞了一圈,最後停在林家門口。
“開門!”衙役片刻不停,直接叫門。
門房一臉不耐煩地跑出來,看到外頭的陣仗吓了一跳,畏畏縮縮地開口道:“官爺,此地是富安縣主府, 你們……”
“林少爺可在?我們找他。”領頭的人道。
“在的,在的。”門房回應。
“拿人。”領頭的不再啰嗦,一陣夾雜着咒罵和女人哭喊聲的混亂裏, 林家少爺林崖被衙役雙臂反制,押了出來。
“是林家少爺。”
“那個當街強搶民女的纨绔?”
“是他,後來被那姑娘的兄長狠揍一頓,沒用得很。”
“他又幹嘛了?”
不遠處的街角,好奇跟來的百姓聚了不少,這位林家少爺的諸多事跡他們都熟悉得很,議論紛紛。
其中也有其他大戶人家的派來打聽情況的仆役,弄清狀況後,往後一退,飛奔回府報告。
捉拿林崖的前奏很長,但捉到人後,那隊衙役一改之前的高調作風,用最快的速度、走最近的路線,将林崖一路押回巡撫衙門。
——這是童大人要的人。
“人捉回來了?”童冉抿了口茶,問進來彙報的桑樂。
“是,林崖已經捉拿歸案。”桑樂拱手禀報道。
“城裏的人可都看見了?”童冉又問。
“看見了,按您的吩咐,城裏繞了一圈才去捉人的。游大人還讓他們帶了一口銅鑼,好似迎親那樣一路敲打着過去,引來好些人看呢!”桑樂道。
“做得不錯。”童冉颔首。
林家便是富安縣主家裏,三年前林老爺在邊疆一場戰事中犧牲,朝廷為表彰他的功績,不僅封賞了錢財,還賜予林家長女縣主的身份和俸祿,讓他們一家得以生活無憂。
此次炒作棉衣的人與林家沾親,經過宋規的審問,他之所以敢這樣做,是事先已經慫恿了林家少爺,也即富安縣主的弟弟與他共犯,給他撐腰。
現如今主犯已經抓獲,這個幕後撐腰的自然也難逃罪責。
借着捉拿林崖的機會,童冉讓人鬧了個滿城風雨,就是想敲打敲打那些個權貴們,別頂風作案。相信現如今林家少爺被捉的消息他們已經統統都知道了。
只不過,童冉有些頭疼。
這個林崖雖然是個共謀,但他什麽還沒來得及做就被抓了,實在不好重罰。
但如果罰得不重,又難以起到敲打的作用。
這可怎麽辦?
“崽崽,哥哥該怎麽辦?”童冉托住小老虎的腋下,把它舉到自己面前。
“嗚哇!”小老虎後腿蹬蹬,意義不明地叫了一聲。
昨天小老虎醒後,童冉還沒來得及審問它,也還沒想好怎麽問,就暫且擱置了。不過童冉細心觀察了大半天,發現小老虎有時确實過于聰明了,一點也不像一頭虎,自己以前真是被它萌萌的外表欺騙了,它這哪裏是聰明,分明就是要成精了。
“嗚哇!”童冉學小老虎叫了一聲,還沖它呲牙。
小老虎一愣,旋即又吼了回來:“嗚哇哇!”然後亮出了兩顆短小尖利的獠牙。
童冉被它逗笑了,把它放到腿上,摸摸它的毛。
這時外頭有人來報:“禀大人,富安縣主求見。”
富安?童冉停下摸老虎的手,這是來求情的?也太快了吧,自己還沒想好要怎麽罰她兄弟呢。
童冉不太想見,擡手要拒絕,卻聽來報的衙役又道:“楚小姐也在外頭。”
楚霜也來了?
童冉眉毛一挑,楚霜是直接參與了棉衣的儲備和分發的,雖然只是在邊緣提供協助的角色,但她應該懂得此事的輕重。
知道輕重,卻還陪着富安過來?
這是為了好友,還是另有隐情?
童冉重新考慮起富安縣主的事。
沉吟片刻後,他道:“讓她們進來吧。”
童冉坐至書桌後,讓小老虎趴在他腿上,等着富安和楚霜進來。
門外腳步聲漸進,小老虎本來安分趴着,一聽到腳步聲立刻站了起來,跳上書桌。它坐在書桌邊緣,背對童冉,小尾巴自然垂下,随意搖晃。
“童大人。”楚霜進門後福了福身,而後退至一旁,一副并不打算說話的樣子。
“叩見童大人。”富安縣主則站在中間的位置,福身行了大禮。
“縣主不用多禮,如果是來求情的,童某也不打算浪費時間,還請縣主回去。”童冉道。
富安一身華服,環佩齊全,很符合縣主的身份。她行完禮後頭雖擡正,卻并不直視童冉,而是垂眸看向他面前的書桌,姿态很是恭敬。
“大人誤會了。”富安縣主道,“小女子并非是來求情,若要說得簡單直白一些,應該是來……落井下石的。”
落井下石?
童冉心中玩味。
聽說林崖被帶走時他母親哭得很是慘烈,作為胞妹的富安卻趕着來落井下石?這家人的關系似乎并不糟糕啊。
“大人或許不知,自家父死後,家裏僅僅靠着當日朝廷發放的撫恤和我縣主的俸祿支撐,并不寬裕。我這弟弟自幼頑皮,又有母親溺愛,如今更是長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成天鬥雞走狗,雖無大奸大惡之事,卻也小禍不斷。
“小女子有心管教卻礙于母親護着,無能去做。今日小女子請來家法,恭請大人狠狠懲罰家弟,令其能有所悔悟。”富安說完,擊掌兩下,外頭便有林家的仆役躬身進來,捧着一個黑漆漆的木箱子。
富安上前打開箱子,從裏頭拿出一柄黝黑的戒尺,又道:“家父自幼拿這柄戒尺懲罰家弟,他最怕這個。”
富安依舊垂眸,并不直視童冉,她臉上毫無波瀾,仿佛口中的家弟是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嗚哇!”
童冉把小老虎抱進懷裏,習慣性一邊撸它的毛,一邊思考。
林崖的纨绔之事童冉知道一些,簡單來講,小禍不斷,尚未釀成大禍,但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出事了,早點給他一個教訓很有必要。
至于富安的落井下石是真心要懲戒她弟弟,還是以退為進,保全她弟弟,童冉認為兩者皆有。她既希望林崖能吃到教訓,以後少惹事,也擔心童冉下手太重,要了她弟弟的命。
看來,她是看出了自己敲山震虎、殺雞儆猴的心思了。
“本官知道了。”童冉開口,淡淡道,“戒尺可以留下,縣主深明大義,童冉佩服。”
富安明顯松了口氣,繃緊的背脊松了一些,低頭福身道:“大人謬贊,那小女子先行告退,不打擾大人公務了。”
富安行禮後果斷退下,楚霜也福了福,跟着離開,果然是從頭到尾都未出一言。
那戒尺連着木箱被呈到童冉桌上,童冉比劃了兩下,遞給桑樂道:“顧岚安排了兩組人手給沒有壯勞力和身有殘疾的人家砌火炕,把林崖派去其中一隊,砌不來炕就幹些邊邊角角的髒活累活,讓游陽派個人去監工,不聽話就給他上家法。”
桑樂想到林家纨绔因為幹不好活被當街家法的糗樣,差點笑出聲,他強壓下笑意,嘴角一抽一抽地接過林家的家法道:“是,屬下這就去辦。”
桑樂帶着戒尺和木盒退出,書房裏只剩下了童冉和小老虎。
小老虎跳上書桌,尾巴翹起,一搖一擺。它在書桌上巡視了一圈,仿佛在巡視自己的地盤一樣。到處看了一圈,它回過頭,才發現童冉正抱臂看着自己,一臉玩味。
“崽崽。”童冉微笑開口,“你聽得懂我說話吧?”
小老虎心跳猛得加快,童冉這句話的語氣跟往常截然不同,他在老虎面前從來是自稱“哥哥”的,說話時也總語帶寵溺。可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和剛剛與桑樂、與富安講話時無異,連自稱也換成了“我”,仿佛不是在對一頭老虎說話,而是對一個人。
他發現了?
小老虎的心跳聲砰砰砰砰越來越快,腦袋裏各種思緒飛快轉動,自己究竟哪裏露了馬腳,讓他突然開始懷疑?
“嗚哇?”小老虎腦袋一歪,大眼睛眨了眨,仿佛沒理解童冉的意思。
如果它一開始就這樣,童冉确實會被騙過,但小崽子剛才很明顯地愣了一下,它肯定是聽懂自己的話了。
“你放心。”童冉面帶微笑,湊近了裝糊塗的小老虎,嗓音低沉道,“只要你乖乖承認,好好做虎,我不告訴旁人,包括楚鈞。”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