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步
嚴寒已至, 宮裏的屋檐下都凝了一根根冰柱。
任進壓着步子走在宮道上, 地上結了霜, 若不仔細些很容易就會被滑倒。
“公公,臣想求見陛下,可否代為通傳?”到得宣室殿門前,他不自覺壓低了嗓音, 對蘇近說道。
如刀子般的冷風刮過,宣室殿門前的內侍們低頭肅立,比平日裏更嚴肅謹慎了幾分。連蘇近也的神情也少有的凝重, 同樣壓低了聲音對任進道:“大人稍等。”
他答應了, 卻并未立刻進去。
任進睇了眼這位禦前大太監的的神色, 壓着嗓音道:“現裏頭的人是誰?”
蘇近攏着拂塵, 睇他一眼, 沒有說話,只微微搖頭。
“放肆!”一聲暴怒的低喝忽得響起,門口的內侍包括蘇近全部渾身一震,仿佛下一秒就将渾身戰栗着跪下。
是高品階正氣的壓制!
已經晉升天階下品的任進立刻恍然,剛剛那聲音是陛下,陛下他……他已經是天階中品,甚至天階上品了嗎?
仔細想想,這并不意外。這些年陛下不顧反對, 啓用了一批包括童冉在內的寒門士子,如今這批人為大成帶來諸多改善,身為伯樂的陛下必定也會收獲許多正氣。
一名天階帝王, 這足夠有說服力,如果能更上一層成聖,陛下在朝臣與百姓中的威信必然更高,屆時即使五大士家聯合發難,大約也阻止不了他的任何決策了。
不知道,那位引得帝王如此生氣的臣子是誰?今日似乎不該有這樣能令陛下動怒的事情啊。
任進還來不及猜測,宣誓殿的門被推開。
“咳咳。”來人以拳抵唇,克制地咳了兩聲,而後擡起了頭。
“傅大人。”任進拱手問安。
傅霖沒有言語,簡單回了禮後大步離開。
那個被申斥的竟然是國舅爺!任進自覺看見了什麽大事。
大計已經結束,今日吏部沒什麽能被陛下申斥的事情,唯一的可能——這位國舅又想阻止陛下把童冉召回京城。
任進挺能理解身為五大家族之手的傅家,對童冉這等寒門子弟的偏見,畢竟自己也遭受過不少。但這位傅大人也太執着了,何必呢?
“任大人,您可要求見陛下?”蘇近若無其事地問道。
自己剛才就已經說了要求見陛下,蘇近卻多問一遍。久在官場的任進明白,蘇近這是在提醒自己——現在不是求見的好時候。
“既然陛下在忙,做臣子的自然不好打擾。”任進順勢改口道,打算離開。
“蘇近,把他叫進來。”門裏卻又傳來楚鈞的聲音。
任進心頭一凜,有一種即将上刑場的感覺。
他本來想遛的,可是陛下都發話了,他再遛就是抗旨。留下要承受陛下的餘怒,離開要承受抗旨的後果,哎,當大臣好難。
“任大人,您請。”蘇近已經堆滿了笑,對任進做出請的手勢。
這也是一頭老狐貍。
任進腹诽,深吸一口氣,踏進宣室殿的大門。
楚鈞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生氣了。
童冉一直沒有動身回來的意思,于是他派人傳旨到金河監,叫他回來過冬至,可是童冉竟然還推脫,說要晚一點再來。
楚鈞氣得昨天沒有搭理童冉的玉佩通訊。
今天傅霖又來火上澆油,說什麽童冉是地方官,不該年年到京城述職。
楚鈞砍人的心都有了。
任進壓着步子,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地走進宣室殿的書房,而後在離書桌五步遠的地方彎腰揖道:“臣任進叩見陛下。”
楚鈞被他突然響起的聲音吓了一跳,綠眸一掃,喝道:“鬼鬼祟祟,成何體統!”
任進雙腿發軟,心裏都要哭了。
他不是看陛下心情不好,所以壓着步子不發聲麽,這怎麽又成了鬼鬼祟祟了?
哎,當大臣好難吶!
“陛……陛下,”任進厚着臉皮道,“臣剛剛收到楚州府傳來的喜訊,立刻就進宮了。”
楚州?
憤怒的楚鈞稍稍平複了一點心情,沉聲問:“什麽喜訊?”
任進偷偷瞥了楚鈞一眼,這楚州府三個字果然很好用,陛下的眉頭肉眼可見得舒緩了,連語氣也和善了許多。自己的策略沒有錯,任進鼓勵了自己一下,繼續道:“回禀陛下,京城到楚州府的火車線路已經完工,這是速報。”
任進雙手呈上一張折疊起來的薄薄的紙。
楚鈞瞥了那張紙一眼:“朕知道。”
昨天他就通過小老虎的身份知道這件事了,童冉還因此晉升了天階上品,和自己持平了。
已經知道了?
任進先是疑惑,而後身上豎起根根寒毛。
陛下在宮內,卻對外界的事情了如指掌。他以前一心工部的事情不怎麽關心其他,但也聽人說過,陛下看似年輕實則深不可測。
可太不可測了,任進又不由緊張起來。
“還有事?”楚鈞又問。
“沒了。”任進心虛道,雖然他沒有把柄,但面對這樣的楚鈞就是忍不住心虛。
“速報留下,你可以走了。”楚鈞冷聲道。
任進如蒙大赦,将速報小心呈放到楚鈞的桌角,迅速後退幾步,遛出書房。
太可怕了。
身為二品大員,已經面君無數次的任進長長舒了口氣,走出宣室殿的大門。傅大人究竟說了什麽?陛下竟然這麽生氣。
室內,楚鈞拿過桌角的速報掃一眼,跟自己知道的沒什麽差別後,怔怔許久沒有其他動作。
大約靜默了一盞茶的功夫,他腰間亮起瑩瑩暖光,又是童冉。
昨天自己拒絕聯系後,他已經第五次聯系自己了。
楚鈞抿了抿唇,将正氣灌注,聯通了童冉的玉佩。
“你出什麽事了?我快急死了知不知道!”童冉的聲音劈頭蓋簾響起,語速極快,“說話,怎麽不說話?楚鈞!”
“我在。”楚鈞沉聲道。
“你在你不說話?楚鈞你多大了,想把我拉黑是不是?你幼稚不幼稚?發生什麽事情了不能好好說?”童冉又劈頭蓋臉說了一長串。
楚鈞吐出一口濁氣,輕而緩地道:“我想你了。”
對面忽得噤聲,楚鈞也沒接話,只有清淺的呼吸聲在彼此之間傳遞。
隔了好一會兒,童冉的聲音才又傳了出來:“你想我了也不能不理我啊,我很着急知不知道!”
楚鈞嘴角微翹,壓着語調道:“知道。”
“知道你還……”童冉說到一半停住,話鋒一轉道,“你想我為什麽生氣?聖旨剛到,你還沒收到我回複吧?”
收到了,老虎收到的。楚鈞在心裏回答。
“回複太慢。”楚鈞道。
“明明是你耍脾氣。”童冉道。
“那你的回複是什麽?”楚鈞問,“動身了嗎?”
童冉明顯一噎,顧左右而言他道:“我很久沒回金河監了,沙樂把這裏弄得不錯。”
“什麽時候回京?”楚鈞不跟着他的思路走,又追問道。
“快了快了,我在做一個實驗,做好了就回。”童冉道。
“已經快冬至了。”楚鈞提醒,再不回來他要親自去抓人了。
“放心,冬至前我一定回來。”童冉保證。
“不回來怎麽辦?朕還能算你抗旨不成?”楚鈞故意道。
“就……就罰我不能見你?”童冉試探。
“那是在罰朕!”楚鈞怒,“這個不行,換一個。”
“那你說吧。”童冉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德行。
楚鈞嘴角微勾,他就等着這句話。他将玉佩湊近自己嘴邊,低沉開口道:“如果冬至前你沒有回來,就罰你……”
低沉的話語傳進玉佩,楚鈞的笑容越來越深,空氣裏都仿佛镌刻着他的思念。
“流氓!”
啪得一聲,不知道什麽東西碎了,玉佩也暗了。
楚鈞低笑,童冉害羞的時候果然很可愛。
六天後,楚鈞派去的內侍回宮,童冉即将回京述職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僅是任進等高官,京城裏各個衙門的人都多多少少聽到了風聲。
這位可是如今大成最有可能封聖的存在,而且還是陛下眼中的紅人,各方面都多有倚重。
不少人開始盤算起來,童大人進京後送些什麽禮物好。
工部的人更是已經吵得不可開交。
“我的設計無懈可擊!”一名工部令史道。
“你抱着它跳河也沒人救你,我的設計才是當世之珍寶!”一名工部主事道。
“珍寶你爺爺的,我這才是能稱得上珍寶的傑作。”一名工部員外郎道。
任進看了眼自己手裏的設計圖,自己如果為這種事情跟下屬争辯,實在有失體統。
他将設計圖往桌上一拍,沉聲喝道:“全都安靜!本官品級最高,理當先讓童大人看本官的作品。”
工部其他人左右看看,飛快對了眼神,沖任進齊聲道:“你休想!”
響亮的聲音幾乎要把工部衙門結實的屋頂掀翻。
冬至前一日下午,童冉抱着小老虎下車,走進了楚州府郊外新建好的火車站裏。
顧岚已經代替他參加了剪彩儀式,如今這條火車線已經進入了試運營的階段。明天就是冬至,現在乘馬車回京肯定已經來不及,所以童冉早就計劃好要坐火車回去。
“崽崽,我們要坐火車了,興不興奮?”童冉對懷裏的小老虎道。
“嗚哇。”小老虎一點也不興奮地叫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