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頭敵是我的愛人(三十二)
“呀!”
松鼠膽子極小, 被簡雙生吓了一跳。她一聲驚叫,棕色的耳朵從門後消失,蹬蹬蹬跑掉了。
過了片刻,又是一聲驚叫, 她似乎反應過來, 又急沖沖地奔了回來, 徑直跑進了門,一頭紮在簡雙生懷裏。
“喬!”松鼠激動地蹦蹦跳跳的。
簡雙生還未來得及說話,懷裏突然空了。
水淵拎着松鼠脖領子,把她從簡雙生身上拽了下來。
“好了, 人看見了吧,你可以走了。”他把松鼠往門口扔了過去, 熟料松鼠尾巴纏在了他小腿上,怎麽扔也扔不出去。
他又不能對松鼠動粗,數次轟人未果。松鼠手疾眼快地溜進廚房,說自己新學了幾個菜, 要做給他們吃。
“你們倆先玩,給我一個小時準備!”
廚房門“啪”地關上,水淵對着門幹瞪眼。
狐貍有點後悔帶這只松鼠來了。
松鼠被他救出去之後,就把人放在了安全的地方,沒打算再有過多接觸。倒是松鼠老跑來找他, 問他喬伊斯去哪裏了,把他煩的夠嗆。
水淵一開始懷疑過松鼠和簡雙生的關系,甚至還嫉妒過她, 後來突然了解到松鼠的真實年齡之後,就再也不把她當回事兒了。
“……你再說一遍?你多大了?”
水淵帶着松鼠從帝都逃跑的路上,幾只獸人聚在一起閑聊,有人驚訝地問。
“四十六!”松鼠咯吱咯吱啃着新采的松果,随口回答。
“你長得像十六。”
松鼠頭也不擡,“我在主人家都待了四十年了,伺候了三代人,可能是因為平時不出門的原因。”
她朝衆人張開嘴,展示自己牙都有點松動了。
“……那你也過分小了吧!”
世界那麽大什麽奇葩都有,衆人吐槽了一會兒,又從松動的牙齒聊到了被人類虐待,重新開始齊聲聲讨人類的暴行。
水淵思考了一下,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年輕人,把一個大了他将近三十歲的“妹子”當競争對手,有點丢人。
今天松鼠又跑來他面前蹦跶,趕巧他正在後悔昨晚自己的所作所為,擔心簡雙生精神狀況出現問題,看見松鼠之後,突發奇想把她帶了過來。
一來為了讓簡雙生開心下,二來也是為了向他邀功。
——我把那只松鼠保護的很好,你是不是應該感激一下,表示表示。
簡雙生看見松鼠平安還是很高興的,雖然他倆的關系并沒有旁人以為的那樣深厚,比如他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松鼠叫什麽名字。
“謝謝。”他誠懇地對水淵道謝。
“哼,”水淵哼了一聲,“別讓我後悔。”
狐貍傲嬌地扭頭,看起來不甚開心,但臉色微微發紅。
松鼠從出生起就是奴隸,沒有接觸過自己的家族。這段時間有了自由,才第一次遇到同族,學到了不少新鮮的東西。
比如她突然知道自己其實是個素食動物。
她做了一大堆蔬菜和堅果,極為精致,甚至還在盤子上用蘿蔔雕了花,比起當初小雞炖土豆的手藝不知道高出了多少。
三人坐在餐桌前,松鼠喋喋不休地述說自己近期的事情,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一些抱怨、一些誇贊。
“看來你過得很好。”簡雙生微笑。
“比之前要有趣不少,”松鼠歡樂地說,然後又趕緊擺擺手,解釋道,“當然,不是說跟你生活沒趣,只是其他人類都……”
“我明白。”簡雙生理解地點頭。
他之前還擔心自己離開後松鼠會傷心,現在她有了新的生活,有了同族,即使他離開這個世界,松鼠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這樣這個世界就毫無遺憾了。
簡雙生邊吃邊聽松鼠絮絮叨叨,像是久歸的學子在聽母親說些鄰裏間的家長裏短,雖然不感興趣,但極為溫馨和睦。
餐桌旁坐着的第三個人并不太合群,滿臉寫着“不高興”三個大字。
作為一只純肉食動物,眼前的幾片菜葉子對他來說跟樹葉一樣幹巴巴的,味同嚼蠟。
是不是該送客了?他現在只想把身邊一大塊人形肉吃進肚子裏。
松鼠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一大瓶葡萄酒和三只酒杯,一人倒了一杯。
“水淵大人,謝謝。”松鼠率先舉起酒杯,敬到狐貍面前,“謝謝你照顧喬,也謝謝你照顧我。”
我照顧他要你來說個什麽勁!水淵心情很不爽,酒杯都沒碰,一點都不給面子。
松鼠繼續說:“如果以後可以永遠這樣就好了,咱們三人住在一起,我來給你們做飯,就像個……嗯……三口之家似的。”
三口之家……
水淵頓時心花怒放,舉起酒杯就幹了下去。
松鼠歲數大,他自動把她帶入了老母親的角色,就差當場叫一聲岳母了。
看到水淵喝光了,松鼠也潇灑地一飲而盡,笑眯了眼。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松鼠一直喝到開始撒酒瘋,一會兒批判人類,一會兒懷念自己曾經的主人們。
晚些時候她被她的夥伴們接走,一群長着棕色卷尾巴的松鼠們趕來,叽叽喳喳地扛着她回了家。
松鼠離開後,水淵迫不及待把簡雙生抱在腿上,俯身貼在他胸口,像紋身裏狐貍一樣啃噬着。
“三口之家呢!”水淵神采奕奕,“等孩子們長大了自己搬出去住,就是兩口之家了,就像現在。”
松鼠說的是一人帶兩個兒子!你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簡雙生一巴掌糊在他腦袋上。
沒有了松鼠這個緩和劑的存在,倆人關系依舊冰冰冷冷的。
簡雙生氣他在自己身上亂畫,每次低頭看都羞恥得要命。偏偏水淵對其愛不釋手,每天都要欣賞好久才罷休。
如果一個魔法師對一件東西投入足夠的情感,那麽它就可能會變成魔法師一輩子最重要的東西——魔法道具。
簡雙生發現紋身變成他的魔法道具是在半個月後的某一天,醒來後他發現自己又獲得了魔法能力。
一個魔法師一輩子只能有一件魔法道具。
作為炮灰扮演者,簡雙生前幾個道具都是兩個炮灰的道具,而這個紋身,是真正屬于他的,這個名叫簡雙生的人的魔法道具。
因為過于羞恥而導致這玩意變成魔法道具什麽的,太扯淡了吧!
簡雙生哭笑不得。
他裝作什麽也沒有發生似的隐瞞了這件事,像往常一樣生活,并未讓水淵看出問題來,靜靜等待着機會。
“我要去一趟帝都。”
簡雙生跪在床上,水淵從後面進入了他,這是狐貍最喜歡的姿勢,向原始的野獸一樣,充滿征服感。
他咬着床單,忍着不發出呻吟,如往常一樣沒有回答,心思卻活絡了起來。
狐貍親了親他的耳朵,“乖乖聽話,等我回家。”
沒問題,我一定辜負你的期待。
簡雙生在心裏激動地點點頭。
第二天狐貍照常離開了,簡雙生忍了兩天,在第三天破開困住自己的法陣,跳窗逃跑。
他選擇了在黃昏時間離開,街道上鋪滿赤紅色的光芒,獸人們輕松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簡雙生低着頭,用手臂遮住面容,往前急奔。
“咦?”
街面上一只獸人發現簡雙生,發出驚訝地叫喊。其他人也陸續注意過來,接連震驚。
“怎麽有人類?”
“人類!在哪?闖入者嗎?!”
“滾!”
有獸人憤怒地叫罵,讓人類滾出他們的城市。
簡雙生跑到一條小路前,拐彎進入。
幾只獸人對視一眼,也悄悄跟在他身後進入。
小路地面鋪着整潔的石板,如整座城市一樣嶄新靓麗。然而石板下面壓着無數痛苦的往事,在人類進攻下摧毀的舊都、深埋的屍骨,就像住在城市裏的獸人一樣,外表恢複正常,然而內裏卻怨氣沖天。
前面是一條死路,一堵高大的牆立在眼前。
簡雙生擡頭看了一眼,他随便施個魔法就能翻出去,然而他不想跑了。
跟在身後的獸人們也停下腳步,站在他不遠處,堵住簡雙生的回路。
“人類,你是怎麽闖入獸人城市的!”一名獸人大聲質問。
惱怒和懼怕交織,獸人們不安地瞪着簡雙生,有一名獸人已經伸手去摸藏在懷裏的武器了。
一共四名獸人,把小路堵得嚴嚴實實的。從外表看去,兩匹狼,一只豹子,一只羊駝,都是些脾氣火爆的種族。
“回答我!”豹子低聲吼叫,從喉嚨深處發出嗚嗚的咆哮聲。
簡雙生環視他們一眼,然後輕蔑地笑了。他伸出中指和食指,向下指了指。
那是個極近侮辱的手勢,是獸人們多年來的噩夢。
跪下,人類對獸人奴隸們如此比劃。
“你……!”
豹子被激怒,朝簡雙生撲了過來,一拳照着他臉上揮了過去。
“可惡的人類,來了就別想出去了!”
剩下的獸人也失去了理智,緊随其後,向這名無理的人類攻去。
簡雙生嘴角保持嘲諷的微笑,沒有使用魔法,一腳踹向豹子的膝蓋。
千裏之外,帝都。
雖然法律層面人類和獸人已經平等了,但兩族的仇恨只是被王權和現實強行壓制下去,并未得到緩解。
水淵無視人類敵視的目光,大搖大擺地從王宮裏走出來。
不遠處一家店鋪正在營業,外面擺了一盆花,花枝搖曳,正是簡雙生最愛用的食人花。
他心情愉悅地看了一眼,想起了那家夥扔出花種攻擊的樣子,不由得微笑起來。
很久以前,在他還是侯爵的奴隸的時候,他很有預見性的給簡雙生種下了魔法。那種魔法不會對被下咒的人産生影響,但可以用于追蹤、偷窺,施法者就像變成被施法者一樣,可以通過被施法者的眼睛來看這個世界。
這是赤狐族傳承的特殊魔法,一輩子只能用一次。最有趣的是,這種魔法是下在靈魂上面的,被施法者幾輩子都無法擺脫。
本來是用于尋找早逝伴侶的轉世而存在的魔法,被水淵加強之後變成了監視性的魔咒。
水淵沿着出城的路走,邊走邊釋放魔法,想看看簡雙生在家裏做些什麽。
一只拳頭揮舞過來,簡雙生一聲悶哼,視野抖動了幾下,明顯已經被擊中。他擡腳回踢,卻沒有命中靈敏地豹子,反而被旁邊襲來的狼人咬住了手臂。
鮮血流下,還沒來得及反應,視野裏又一只拳頭無限放大,最終命中在眼眶上。
簡雙生被揍飛出去,在地上翻滾兩圈。
他在做什麽?他在哪裏?他為什麽不在家?!
水淵驚恐地看着這一切,眼睜睜地簡雙生摔倒在地,被一只腳踩在他胸口上。
四個獸人對他拳打腳踢,毫不留情。
咳嗽聲響起,鮮血浸濕了胸口,視野發虛。
簡雙生歪着頭,只看見無數只腳踹在他身上,發出向沙袋一樣沉悶的聲音。
你在做什麽,你在做什麽!
水淵焦急地釋放出加速的魔法,拔腿狂奔。
然而他離簡雙生距離千裏,速度再快也無法追上。狐貍只看見一片血紅,一半是自己急地,一半是簡雙生流在地上的鮮血。
獸人們已經打紅了眼,就像是在享受報複人類的快感,一下接着一下,毫不停息。
“停下、停下啊!……”水淵撕心裂肺地吼叫,“別打了!別打了!”
他的聲音傳達不到,獸人們發出刺耳的嘲笑聲,如同之前他們屠城時發出的嘲笑聲一樣。
簡雙生閉上了眼,視野變黑,但被撞擊地聲音依舊持續的傳達過來,直刺水淵的耳膜。
“噗嗤!”
有東西被刺破,像是身體某個部位,射出濃稠的血液。
獸人們哈哈大笑,快意地罵道:“這就是擅闖獸人領域的下場,該死的人類!”
“停下,快停下……”水淵無助地重複。
恐懼抓住了他的心,他顫抖地往前奔跑,機械地邁着步子,越過城牆,向家的方向急奔。
離得太遠,沒有用,可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魔法傳來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少,水淵不知道是獸人們終于停下了手,還是簡雙生失去了聽覺。
仿佛過了無窮無盡的時間,又似乎只過了一瞬。水淵的監視裏終于變得一片寂靜,沒有畫面,也沒有聲音,只剩下虛無。
赤狐族特有的通訊渠道傳來聯絡,水淩聲音低沉,一字一字狠狠敲在水淵心上。
“老大,對不起,我來晚了,沒來得及趕上。”
“……”
“你聯絡我的時候,我離得實在太遠了,如果是以你的速度,一定趕得及。”
“……”
“不過老大,你确定是他嗎?這都爛了,根本看不出來是誰啊……”
“……”
水淵再也邁不動步子,脫力地跪在地上,靈魂碎裂成一塊一塊的。
他可以感受到,那家夥已經死了。
魔咒消失了,從靈魂到身體,他都從這個世界離開了。
以最殘忍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