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節課訓練完,我覺得自己快虛脫了。 (19)
何事。
方玉做了一個牢不可破的透明房子,然後把自己裝了進去,拒絕任何人進入。他扒着牆壁,無論怎麽嘗試,打破它、繞開它、融化它,可都沒有用。而方玉只站在房子裏,隔着透明的隔閡,靜靜地看着他。
他像個傻`逼。
……不想這些,今天的氣氛很好,不要想這些。
方然掐斷了這些糟糕的情緒,指了指前面——那是一處開闊的空地,因為他們在半山腰上,所以往下看,就能瞧見起伏的丘陵。
“如果今天是晴天的話,你就可以看到晨輝星的光芒了。傍晚的時候,這裏很美。”
“這裏沒有雲霧擋着……而且視野很開闊,所以,你會看到……”方然用手比劃着,“天氣好的時候,紫色的光芒傾洩下來……像是,唔,夢。”
方玉輕輕“啊”了一聲:“是麽。”
他在這裏住了十多年,今天是第一次出門。聽着方然的描述,他居然覺得有點遺憾。
方然的語氣緊繃,像是快到極點的弓弦——他太緊張了:“如果你想,我天天都可以。帶你來——明天就是晴天。”
方玉為他僵硬的口吻發笑,他搖了搖頭:“沒關系。”
這麽不情願,卻還是答應可以帶他出來。就像明明這麽不情願,卻還是硬要吊着他的命——真是個傻子。
方然忽然皺起眉,疑惑地盯着他。
“方玉,你這兩天真的很奇怪。”
方玉懶得理會,他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方然有點尴尬,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站在方玉身後,沒有說話了。
風越來越大,可能馬上就要下雨了。
方然說我們回去吧,方玉卻讓他再等一會兒。
後來方然一百一千一萬次地想,他不應該等的。
他不該等。
“方然。”
他們靜靜地待了一會兒,方玉忽然叫他的名字。方然轉頭看他。
隔着一層絨毯,方玉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思忖着怎麽問出口。
你還恨我麽?
你喜歡過我麽?
我死了你會開心麽?
想了想,他又沒有問出口。他死了,方然應該是會難過一陣的,畢竟,方然雖然脾氣很壞,但真的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
知道他會為自己傷心一下,這就夠了。
至于其他的……
算了。不問了。他該滿足了。
方然還在等着他的問題,那雙漆黑的眼睛緊緊注視着他,帶點不耐煩,又帶點好奇,好像在說“快問啊,我等着呢”。
“啊。”方玉偏了偏頭,作弄之心大起,他故意慢吞吞道:“不記得了。”
方然氣得險些厥過去。
方玉沒有理他,眯着眼看了會無遮無掩的遼闊天空,和被陰雲遮蓋的晨輝星。遠處起伏的山巒低低的,像是要被雲壓進地層裏。
“走吧。”他說。
可惜了,今天是個陰天。
他想。
方然正在發呆,不知道腦子裏想着什麽,聞言湊過來,又給他掖掖毯子,想要推他回去。
方玉在轉過頭的一瞬間,卻看到對面的山崖上反射出一道暗淡的亮光。
他下意識地感到危險,出于本能,他狠狠推了方然一把。反作用推力帶動輪椅一個趔趄,他推開了方然,自己卻正好撞進那道光軌之中。
“砰”地一聲。并不是很響。
他的身體被微型導彈擊中,随即騰空,并且撞碎,黑紅色的血液噴灑出來,最後和被擊碎的身體一起散落在了地上。
這一切發生的很快很突然,從開始到結束也不過兩秒鐘不到,就像快進了五十倍的狗血言情劇,前一秒主角們還在花前月下,後一秒就已經是生離死別。
意識消散前,方玉腦中閃過了三個念頭。
第一個是,還好今天是陰天。
第二個是,戒指沒有被碎掉吧,他還挺喜歡的呢。
第三個是,方然自由了。
真好。
“…………”
方然怔怔地看着滿地散落的屍塊。
他也曾設想過無數次兩人的結局,或他或方玉的生死相隔,然而沒有哪一個,比眼前更荒謬。
分別突如其來,就像諸神的玩笑。原來不是每一場天人永隔,都能得到鄭重的告別。
他們甚至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
耳邊忽然響起瘋狂的警報聲。似乎到處都是這個聲音。
哔。哔。哔。哔。
随即,是防禦塔被啓動後,自動裝載炮彈然後發射的聲音。
轟。
方然充耳不聞。他的世界寂靜無聲。
奇怪——
他想。
——真——奇怪——
他茫然地想,眼淚卻先于意識掉了下來。
咦,是下雨了麽?
方然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呆呆地擡頭,望向天空。
紛飛的絢爛火花中,璀璨猶如煙花般的爆炸中,雨滴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下雨了。
真可惜,今天不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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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一下,小方之所以在最後想還好是陰天,是因為如果是晴天的話,光線太強,他就沒法發現遠處暗搓搓發射的導彈了。
結尾有點神展我解釋一下,在大綱裏這部分的情節是大方簽署了一個清剿星際海盜的文件,于是海盜們就跟大方的家庭醫生勾連,得到今天下午大方要帶小方來這裏散步的消息,于是埋伏在這裏打算把大方炸死。
然而小方替他擋了一下,沒擊中,還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方然居住的地方有隐藏起來的炮塔(他畢竟是個很屌的上将),檢測到了威脅後,炮塔就自動啓動把對方給炸了……
不過想看R外傳的同學好像不是很多……所以我把這些內容全部砍掉了,攤手。
大概還有四五章就完了……本來我的計劃是寫十五到二十章的_(:з」∠)_
番外 每天醒來都看到老婆在作死(三)
方然的前半生,大概是一個人生贏家的真實寫照。
他出身尊貴,父母恩愛,基因優良,身體健康,頭腦聰穎,容貌俊美,還有一個他很喜歡也很喜歡他的弟弟——說一句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也不為過了。
然而好景不長,他後半段這二十多年的生命裏,他開始承受着命運施加下來的苦痛,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似乎是有人想要用這種當時讓他明白,什麽叫做等價代換。
他從前擁有多少,那他以後就一定會失去多少。
陳鶴叔叔的死像是一個噩夢開始的訊號,随即,父親也莫名病重,然後快速惡化,與世長辭。
他去世後,母親就得了阿茲海默綜合症,每天坐在小會客廳裏,倒上兩杯紅茶,哼着歌等待去廚房大顯身手的父親。
艾倫早已戰死,陳睡與他決裂,又在西西絲發瘋自殺後一個人遠走高飛。
然後,方玉也不在了。
方然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處理方玉的身後事的。他像是丢了魂,又像是死了,整個人渾渾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第三天的晚上,他行屍走肉一般地回了家。
很多很多年後,久到他談起這段過往時已經可以微笑了,他對01說:“那天晚上,我走進我和他的家——我打開門,我開開燈,我把外套脫下挂了起來,我準備換鞋,然後,我的機器人管家對我說,‘歡迎回來’——就那一瞬間——就是那一秒的事,我忽然反應過來,哦,原來方玉是真的死了。”
他進過千百次的屋子,他聽過萬千次的歡迎,在那一刻,告訴他,這裏沒有一個會等他回來的方玉了。
方然枯站在玄關,愣了好一會兒,緩緩蹲了下去。
這時他卻聽到有聲音從上方響起,那是一個非常溫和的男聲:“您很難過麽?”
方然詫異地擡起頭,就看到面前立着一個青年模樣的虛拟投影,黑色長發,面容雅致,它向方然自我介紹道:“我叫01,是一個……超級AI,方玉說等他死了,如果我不知道去哪,就來找你。”
方玉擁有一個AI……能夠在重重探測下完美掩藏的所謂“超級AI”。
他一點也不知道。
方然閉了閉眼,半晌後問:“他既然有你,為什麽不逃呢?他明明那麽想逃。”
AI漠然看着他良久——和它溫和的氣質完全不搭,忽然哂笑一聲:“對啊,為什麽他不逃呢。”
——真絕望。方然想,真是太絕望了。
那時候他以為不會再有比這更糟糕的事了,直到後來,他才發現,是他太天真了。
等母親終于手握着父親為她編織的手工玫瑰微笑着逝去,他孑然一身,再無牽挂。
方然将方玉拼接縫合後的屍體冷凍起來,放入棺中,裝進大學時使用的、曾記錄了他們過往的飛船中。然後他躺在棺材旁,為自己打了冷凍劑,也陷入了沉眠。
他舍不得死,因為死後的世界沒有方玉;他也不想再活,因為活着世界同樣沒有那人的足跡。他是個懦夫,最後選擇了沉睡。
方然帶着01和草莓,其餘什麽都沒有管。長眠之前,他對01說,愛去哪去哪,世界末日都別叫醒我。
他睡了不知道多久,夢裏全是方玉。
醒來以後,他會低頭吻吻方玉的面頰,然後再打一針,繼續沉睡。
在偶爾清醒的間隙,他會看到草莓和01做游戲。
01的全息投影蹲在地上,表情專注,金屬球傻乎乎地立在它面前。01伸出手指,想要碰一碰草莓,卻一次又一次地從草莓的身體裏穿了過去。
“啊呀,你碰不着碰不着~”草莓笑嘻嘻地說。
“嗯。”01點了點頭,仍舊是很溫柔的樣子:“我碰不到。”
這麽說着,卻仍舊伸出手指,堅持不懈地想要哪怕推動一點點小圓球。
它是沒有實體的AI,它知道自己碰不到草莓,為什麽還要一次一次地嘗試呢?
方然無趣地閉上眼睛,又一次陷入沉眠。
他的再次清醒,是被01強行刺激醒的。
“怎麽了?”他有點不高興,因為夢裏的方玉還是少年的樣子,正雙眼發亮地叫他:“方然哥哥。”
01指了指機艙操作室裏的數據顯示器:“我們剛才穿越了一個未知的蟲洞。”
方然皺眉:“怎麽回事?——算了這不是重點,數據異常麽?我們收到攻擊了?”
他說着,擡腳走進操作臺,觀察數據記錄:“沒有問題啊,只要搞清楚我們的落點就好了——等等!”
方然忽然意識到了不對,他驚愕擡頭,看向01。
01緩緩點頭,表情複雜:“根據反饋,我們現在所在的時間是……五十一年前。”
“——我們,回到了過去。”
五十一年前?五十一前發生了什麽?
他沉睡了十年,今年六十四,五十一年前他十三歲……十三歲!
方然暗淡的眼睛亮了。
他與方玉十四歲相識,這個時候的方玉,應該還在紅珊瑚!他們還沒有遇到,一切都沒有開始,一切都還不晚。
他還來得及,來得及從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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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他們都只以為自己是回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