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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放過了小朋友的毛豔蘭醫生吃飽喝足, 提着醫療箱進了魏延川的房間,看見床上的兩個枕頭, 她又一次的向魏延川挑起了眉毛。

這回她問的是:“你爸媽知道嗎?”

“都知道了。”魏延川心想, 他們不僅知道了, 還想得太多了點。

“哦,”毛醫生展開醫療箱, 看了眼被魏延川順手關上的房門, “這回沒有心理測試,如果想找人陪的話也可以。”

魏延川在椅子上坐下,卷起衣袖, 到底是拒絕了:“不用。”

他問:“你查出什麽問題來了?”

“不止是你的血樣被人動過, 所有混血志願者的血樣送到研究院的時候,都比規定的少了一些。”

魏延川:“所有?”

“沒錯, 所有。”毛豔蘭将針管紮進魏延川的胳膊,“還是第二遍細查的時候才發現的。第一遍沒發現問題,但我覺得你既然讓我查了,那有問題的可能性很大。第二遍的時候,我一個個數據去對, 然後發現最後送到實驗室的血樣少了一點。”

關于轉化有很多的猜想,目前研究的方向相應的也非常多, 願意提供血樣供給研究的志願者對于轉化的整個群體來說仍是極少數,所以他們的血樣會經過很多中轉站,每一個中轉站都會取出一部分做不同的研究,最終送入實驗室的樣本比一開始的抽取的要少很多。

因為是人工抽血, 所以取血量是允許有誤差的,送到實驗室的時候,只要誤差值在标準範圍內就不會有人在意。

第二遍查的時候,毛豔蘭一開始也是無從着手,就對着單子上所有顯示出來的數據一個個查。

每個中轉站取走的血量是有記錄的——這個記錄相對精準,然後毛豔蘭就發現,初始值減去所有中轉站之和的結果,比實驗室的記錄要多。

因為魏延川的血是她抽的,所有她可以确定記錄的初始值是準确的,誤差出現在了看不見的地方。

當然,這也可能是運輸和取樣過程中的正常損耗。但基于對魏延川的信任,毛豔蘭又調取了另一個志願者的數據查看,結果發現仍是少了。

她去查第三個、第四個,導入公式把志願者庫的所有血樣都查了一遍,發現所有的數據都對不上。

她抖着手把公示導進歷史記錄,以一年為分割線,之前的數據沒有這樣統一的異常。

這一發現讓毛豔蘭渾身發冷。

“我都不知道該告訴誰,愁得睡不着。”毛豔蘭把棉棒按在魏延川胳膊上,“正好你爸讓我過來,我就直接告訴你了。”她低聲道,“可能是我杞人憂天吧,我總覺得這件事不能在通訊裏說,得當面告訴你。”

魏延川不認為她是杞人憂天:“你查數據會被人發現嗎?”

“不會。”毛豔蘭把血樣插入儀器,家庭環境的耳濡目染,讓她有比一般人高得多的警惕性,“我是下載到本地,斷了網查的,下載的數據不僅有血量,還有各個研究室公開的其他數據,沒人知道我到底看的是哪條數據。”

“還有一件事。”毛豔蘭倚在桌邊等分析結果,一邊說一邊環抱雙臂,做出防禦的姿态,她潛意識裏感到不安,“深淵勘探隊在征調資深醫師,我也收到了通知。”

她說出來無疑就是想問魏延川知不知道這是為什麽。

就像姜岩在五年後仍要違規詢問魏延川工程上的問題,毛豔蘭也将和勘探隊有關的話題在他面前攤開,一如嚴勝平擁有着遠超同僚、歷任将軍的影響力,魏延川在工程隊的地位,也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消退。甚至因為現任工程隊長能力不足,他的影響力在對比中更上了一層樓。

“我有同事去應聘了,在面試現場還看到了不少工程方面的專家。”毛豔蘭看了眼魏延川的表情,繼續說下去,“勘探隊在擴招?”

魏延川擡起棉簽看了看,幾乎看不見針孔:“你知道要招多少個醫生嗎?”

毛豔蘭搖頭:“沒說。不過我問了下,那輪面試有十幾個人,有些人說資深也……連我都不如。”

“比得上你的有幾個。”魏延川把棉簽丢進毛豔蘭帶來迷你醫療垃圾桶,“有名單嗎?血樣數量不對的志願者名單。”

“當然有了,”毛豔蘭雙手插兜,“那就是所有志願者名單了……別外洩啊。”她拖着調子點開終端,“關網,我面對面傳給你。”

魏延川關網收文件,存到本地加密文件夾裏,然後才重新連接上網:“放心,我會小心的。”

“你自己的安全也要小心點啊,魏隊。”毛豔蘭換了稱呼,顯然意有所指,“連我都知道,明裏暗裏很多人在盯着你。”

魏延川挑眉:“怎麽個你也知道的明裏暗裏?”

毛豔蘭才要說話,魏延川連上網的終端就滴滴叫了起來,一個通訊接了進來。便利店老板看了眼,微微挑起的眉頭更高的揚了起來,嘴角也挽起一個轉瞬即逝的銳利笑容。

“稍等。”他沖毛豔蘭打了個招呼,起身離開了房間。

聽見開門聲,隔壁的趙樵聲立刻探出了頭,走廊上正打算接起通訊的魏延川停下動作,對他做了個制止的手勢,又往客廳避了進去。

趙樵聲和跟出來的毛豔蘭對上了視線,後者沖他攤手,表示不知道是誰的通訊。

趙樵聲又一次扭頭去看魏延川,他慢條斯理的步伐讓趙樵聲想起了在舊時光號上第一眼看見的魏延川,那是一種全副武裝的正式态度。

魏延川終于接起了閃爍着“孫力晉”大名的通訊。魏延川當然是認識孫力晉的,同在一個領域,職級也類似,肯定打過交道的。但他們兩個的确算不上熟,在勘探工程上,他們分屬于觀念對立的兩個流派,這點從他們在深淵勘探隊隊長任上不同的表現就能看出來了。

“喂,孫隊?”

“魏博士,你好啊。”魏延川不是隊長了,也還沒評上教授級工程師,博士是他最高的頭銜,孫力晉選擇的稱呼充滿了職場上的讨巧味。

而這種稱呼,也反過來證明了他們兩人的關系真的不怎麽樣。

“這是……怎麽想到打電話給我了?”既然職務之類都差不多,也就不需要虛頭巴腦的客氣,魏延川直接問了。

“魏博士啊,”孫力晉五十歲出頭,體制內混得時間長了,說話時一股拖長的官腔味,好在他畢竟是個工程師,說話沒有那麽扭曲蛇形,還是開門見山的,“你還記得一直停在那裏的B2-E12巷道嗎?”

不久前才有人和他提過,魏延川稍微沉默了下,做出一個思考的樣子,然後回答:“記得,它怎麽了嗎?”

“它很好,”孫力晉笑了兩聲,“是其他通道不太好。”

“你也知道的嘛,五年前的事故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塌方滲水,地塊斷裂,幾條主要的掘進通道都被堵塞,後期的清理工作困難重重,以至于現在的勘探進度和你在的時候完全不能比。”孫力晉話說得漂亮,話裏話外,如今進展緩慢,全是因為之前的事故,都是魏延川的鍋,和他沒關系。

魏延川“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然後不軟不硬的刺他:“事在人為,慢慢來,安全第一。”一副事不關己的腔調。

“魏博士啊,我一直覺得你去做便利店老板是屈才了,你離開工程隊時候的事情我也知道,當時情況特殊,沒法通融,但現在五年過去了,隊裏的人也換了一批,想回來也沒那麽大阻礙了,你回來吧,我邀請你。”

魏延川沉默了會兒,随便對方去猜自己是心動了還是抗拒,他問:“我回來,做什麽呢?”孫力晉是隊長,魏延川回去也不可能做回隊長。

“B2-E12,”孫力晉再次提到了這條通道,“這條通道因為一直停工,挖得不深,所以受事故影響最小,我的精力在主通道的清淤上,實在分不出力氣來推進這條通道的進度了。”

孫力晉話音一轉:“但在主通道進度緩慢的當下,這條通道的開發是非常有必要而且急迫的,我希望你能回來主持這條通道的掘進工作。”

魏延川沉默。

孫力晉繼續勸說:“我知道讓你來做項目負責人是委屈你了,這是上頭的決定,畢竟……有歷史遺留原因嘛。但你放心,我已經和上面争取過了,一方面我們給你開工資特區,你只要回來,就是隊長的待遇。另一方面,B2-E12項目的決策、用人,你都有極高的自主權,不用事事和我彙報,更不需要什麽都向上面打報告,至于歸隊手續也完全不需要你操心,我都會給你搞定!怎麽樣,老哥很為你着想了啊!”

所謂的自主權到底多大,該彙報的又是些什麽類型的事宜,這些關鍵的內容孫力晉當然不可能一口氣說出來,這是他的籌碼。如果魏延川問了,就代表他多少已經心動了,主動權大半就到了孫力晉手裏。

而且不管怎麽說,就算拿着隊長的工資,魏延川也不是隊長。工程隊的人幾乎都換了,也不是什麽好消息,全是孫力晉的人,魏延川指揮不動呢?

而且為什麽是B2-E12的開掘,而不是分一條清淤給他做?

話裏話外都是坑,魏延川傻了才往下跳。

“我知道孫隊你是為了我着想,但我想了想,覺得便利店的工作也不錯,五年了,也算上手能出成績了,這個時候突然又走了,我也有點舍不得。”

“而且啊,”魏延川拖長了調子,“我現在身體也确實是不行了,回工程隊吃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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