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最終世界
“你終于意識到了……”
一度被吓得魂魄離體的大天使忽然心酸, 百感交集地抱了抱忽然懂事的小家夥, 又忽然覺出些不對, 微蹙了眉低下頭,耐心地撫了撫小惡魔滿是淚痕的臉頰:“夢見了什麽,那麽可怕嗎?”
大天使的目光溫存耐心, 像是最沉靜溫暖的湖水, 輕易就叫小惡魔慌亂的心緒也跟着平複下來。
小惡魔迎上他的目光, 眼底的忐忑慌亂被溫柔地一寸寸撫平,蒼白的眉眼漸漸舒展開, 撲過去結結實實地抱住了大天使,用力抵在他頸間蹭了蹭:“不害怕了!”
以諾攬着他耐心地輕輕拍撫着,心裏的擔憂卻一點兒都沒能減輕。
經歷了幾個世界, 小家夥也越來越懂事, 越來越不願意叫他擔心。原本稍微一套就能套出來的心事,現在也不怎麽能問得出來了。
小惡魔的膽子大, 連鬼屋也一點兒都吓不到,也不知道得是多恐怖的夢境才會叫他連睡都睡不好。
膽子小到能被鬼追着叫媽媽的大天使憂心忡忡,摟了小家夥拍着哄着, 柔聲哄得合了眼, 又特意用光明跟溫暖的力量把小惡魔結結實實籠罩其中, 就這麽一直守了整個晚上。
被天使守護着的小惡魔終于沒再做噩夢,睡到了天色大亮才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還沒從難得舒适的睡眠中清醒過來,額上就落了個輕柔的早安吻:“睡得好嗎?”
“睡得可好了!”
一醒來就迎上了熟悉的溫暖目光, 小惡魔驚喜地眨了眨眼睛,撲騰起身摟住了大天使的脖頸:“今天不忙嗎?”
“不忙了,今天帶你出去玩兒,想玩兒什麽都行。”
整頓伊甸園原本是為了叫小惡魔高興,沒想到一不小心反而叫小家夥覺得寂寞了。習慣了兢兢業業工作的大天使不無自責,淺笑着揉了揉小惡魔的腦袋,貼了貼小家夥難得暖乎乎的臉頰:“小兔子生寶寶了,想不想去看?”
“真的嗎?生了幾只,有黑白花的嗎!”
小惡魔目光倏地亮起來,高高興興地撐起身,期待地握着大天使的手晃了晃。以諾含笑把他的手攏在掌心,點了點小家夥的額頭:“去收拾一下,我這就帶你去,路上有不少好吃的,想吃什麽都行。”
昨晚的壓抑心事一掃而空,小惡魔連忙點了點頭,跳下床跑去洗臉換衣服。以諾望着他重新恢複了活力的身影,目光落在陰影處,眼裏卻隐隐蔓上些寒意。
既然自己的治愈力量是有用的,說明叫小家夥害怕的不是什麽恢複的記憶,而是屬于惡魔那些天生被光明所克制的黑暗力量。
這種時候還會用黑暗力量來影響小惡魔的,大概也只有一心想叫自己堕天的路西法了。
原本還打算看在小惡魔的份上稍稍關愛些路西法,沒想到對方居然還敢得寸進尺。動了真怒的大天使神色微沉,想要打到地獄去,卻又怕叫小家夥為難傷心,糾結了好一陣,聽見外頭傳來的輕快腳步聲,還是暫時收起了心思,含笑起身迎了出去。
終于睡得安穩,又是在大天使的懷裏舒舒服服睡到了自然醒,小惡魔的情緒也難得高漲。迎上含笑的溫柔目光,高高興興蹦進了大天使的懷裏:“去看小兔子嗎?”
“走,這就去。”
以諾含笑勾了下他的鼻尖,攬着小家夥出了門,有意沒張開翅膀,只是領着他從伊甸園裏一路橫穿了過去。
雖然一直生活在伊甸園附近,可小惡魔原本是當然不可能被允許進到伊甸園裏面的。這一次被大天使領着威威風風地走在裏頭,興致勃勃地東張西望着,看到什麽都覺得新鮮。以諾也縱着他四處亂跑,見到小家夥難得活力十足的模樣,心裏的壓抑也總算隐隐松動。
在神座下預備天使長大刀闊斧的整改下,伊甸園裏随處可見都是誘人的美食。花瓣是糖做的,樹幹是酒心巧克力,也有蓬松的提拉米蘇蛋糕,連流水都是不同味道的奶茶和果汁。
小惡魔驚喜地四處摸摸看看,舉着一朵花高高興興跑回來,被天使含笑接在手裏,又随意擡手摘了朵棉花糖做的雲朵,笑吟吟喂到了小家夥的嘴邊。
“是甜的!”
迎上大天使鼓勵的目光,小惡魔試探着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就在舌尖沁開,目光就跟着驚喜地亮了起來。
“是棉花糖,想喝可樂嗎?”
以諾笑着揉了揉他的腦袋,領着小家夥坐在樹下,從樹上摘了個葉片做的杯子,舀了些可樂遞給他,又給他從樹幹上切了一大塊巧克力蛋糕:“這邊是西餐區,另一邊還有中餐,我們下午從另一頭回去,路上就能吃飽了。”
一點都沒想到居然還有這樣的驚喜,小惡魔高高興興地咬了一大口蛋糕,抱住大天使的手臂,靠進他懷裏輕輕蹭了蹭。
小家夥的臉頰微微鼓起,看上去簡直像是小松鼠一樣可愛。以諾忍不住擡手戳了戳他的臉頰,眼裏也多了些笑意,耐心地揉了揉小惡魔的腦袋:“喜歡就多吃一點,還有很多吃的藏在路上,要你自己慢慢找才行。”
“我一定找得到!”
小惡魔信心十足地點了點頭,目光晶亮地應了一句,又重新靠回他的懷裏,摟着大天使的脖頸小聲開口:“你是為了給我準備驚喜,我都不知道……”
“不知道才叫驚喜呢,知道了怎麽還能吓你一跳?”
以諾淺笑着揉了揉小家夥的腦袋,把他攬進懷裏,側過頭溫柔地親親唇瓣:“是我不好,不管做什麽,都不該叫你一個人寂寞的。”
小惡魔連忙搖了搖頭,本能地想要否認,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只是低了頭靠回他頸間。
好不容易哄得小家夥忘了心事,居然一不小心就又提了起來。大天使自責地敲了把腦袋,連忙領着小惡魔摸了鳥巢裏藏着的馬卡龍,摘了樹葉間的小餅幹,又給他滿滿接了一杯甜牛奶,才總算重新叫小家夥的目光明亮了起來。
伊甸園裏的風景原本就很漂亮,小惡魔被他領着在裏面散着步,也就漸漸忘了心事,全神貫注地聽着大天使講亞當跟夏娃的故事。
大天使會背的故事實在不多,搜腸刮肚地講到蛇被撒旦派來誘惑亞當偷吃禁果,全神貫注聽着故事的小惡魔就義憤填膺地握緊了拳頭:“撒旦真是個大壞蛋!”
“對,他确實不是什麽好人……”
沒忍心告訴小家夥撒旦和路西法的關系,以諾輕咳一聲,不着痕跡地轉開話題,又從樹上摘了個甜筒冰淇淋遞給小惡魔:“總之要特別小心蛇,他們多半都有毒,一旦中了毒,有時候連天使都沒什麽辦法解毒的。”
小惡魔抿着甜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擡起頭:“那蛇能進伊甸園嗎?”
“通常是進不來的,可神沒有明确命蛇不可再進入伊甸園,所以也說不準。”
忽然想起了該做的正事,以諾揉了揉他的腦袋,攬着他繼續往前走,耐心地給小家夥介紹着外頭可能出現的各種危險。
長久以來天使和惡魔都是彼此對立的,以諾不着痕跡地繞開地獄不談,又往前走了一段,小惡魔卻忽然主動輕聲開口:“以諾,地獄裏都有什麽,有紅色的火焰嗎?”
小家夥很少用這樣的語氣開口,以諾怔了怔,停下腳步望着他認真的目光,心裏不由微動,握着他的手輕輕點頭:“有的,路西法曾經是神座下的熾天使,在他堕入地獄後,烈火也從此開始在地獄深處燃燒,永遠都不會熄滅。”
小惡魔心事重重地點點頭,握着他的手緊了緊,聲音隐隐發悶:“我不喜歡那些火,我害怕它們……”
像是忽然碰到了什麽一直沒能觸及的真相,以諾胸口一緊,把小家夥攬進懷裏,喉間隐隐發澀:“你夢見的是那些火焰嗎?還有什麽,告訴我好不好?”
恍惚着擡起頭,小惡魔抿了抿唇想要開口,卻又忽然緊張地垂下目光,難過地攥緊了袖口。
不能說的,大天使的膽子那麽小,連鬧鬼都怕,要是知道自己的夢境一定會被吓壞的。
一點都不知道自家的小兔子都在想些什麽,以諾只當他是因為什麽特別的原因不能開口,見他神色為難,也就體貼地不再追問,只是領了他繼續往前走着:“不怕的,我又不是第一次去地獄了。要是路西法敢把你帶到地獄裏去,我就把你搶回來,好不好?”
小惡魔是記得梅塔特隆在地獄的威風凜凜的,目光終于隐隐約約亮起來,鼓起勇氣攥緊了他的手掌:“那你一定要快一點……”
“一定會快的。”
以諾淺笑着輕輕點了點頭,忽然握住了小惡魔的手,在他的掌心一筆一劃地寫了兩個字,又攏着他的手重新攥緊:“想見我的時候,你就閉上眼睛念我的名字,最多念三次,我一定就到了。”
對于小惡魔來說,自己永遠都是叫以諾的,他絕不會再叫這個名字無人呼應。
這是只屬于小家夥一個人的言靈。
輕柔的吻落在緊緊攥着的指尖上,小惡魔的目光順着天使英挺的身形上挪,迎上那雙無論什麽時候都顯得十分可靠的眼睛,幾天來頭一次真真正正舒展了眉眼,明亮的光芒重新在清亮的瞳孔裏綻開:“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以諾含笑點點頭,重新牽過他的手,往前慢慢走着。沒走出多遠,就忽然被毛絨絨的小雪團子撞進了懷裏。
“小兔子!”
重新振作起來的小惡魔目光一亮,驚喜地撲過去,扒着大天使的手臂期待地望着:“是新生出來的嗎?好不好看,這麽快就會跳了嗎?”
“好像跳得有點兒高……”
想着叫小兔子們能多陪小家夥些時間,就稍微分享了一點力量,沒想到彈跳力居然提升了這麽多。
以諾啞然輕笑,拎着懷裏的雪團子遞給小惡魔,正要溫聲調侃兩句,小惡魔卻忽然怔忡地出了神。被他扶着肩膀關切地叫了兩聲,才打了個激靈忽然回神,緊張地退後了兩步。
不知道小家夥怎麽會忽然害怕起了這些無害的小動物,以諾微蹙了眉,擔憂地撫了撫小惡魔的頭頂:“怎麽了,又想起什麽可怕的事了嗎?”
小惡魔抿緊了唇輕輕搖頭,蒼白了臉色哽咽着擡起目光:“以諾……”
小家夥其實不常叫他的名字,更少有這樣帶着哭腔哽咽着叫出來過。大天使心疼得厲害,也再顧不上小兔子,擡手把小惡魔攏進了懷裏:“我在,有什麽心事就告訴我,有我在,不用害怕……”
“如果我變成了很壞的惡魔,你還會喜歡我嗎?”
他的話忽然被小惡魔輕聲打斷,小家夥像是害怕得厲害,攥着的拳頭都隐隐打着顫,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裏已經盛滿了水色。
“我喜歡你。”
以諾沒有半點兒遲疑,寬闊的羽翼張開,把發着抖的小惡魔嚴嚴實實攏住,低下頭吻上他盛滿了淚水的眼睛:“我什麽時候都喜歡你,如果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就陪你一起堕天,我們一塊兒去哪兒都好——”
“不是的!”
像是被他的堅定溫柔注入了新的勇氣,小惡魔忽然擡起頭,用力抱緊了面前的大天使:“我不想變壞,我不想掉進地獄,不想用火去烤人類的靈魂,不想看到到處都是血……我不想吃小兔子,一點都不想的!”
終于聽到小惡魔說出了這些天糾纏不散的夢魇,單只是聽着都叫人覺得不寒而栗,也不知道小家夥這些天究竟過得有多煎熬。
心口洇開滿滿的酸軟疼痛,以諾一遍遍拍撫着小家夥因為緊張而隐隐顫抖的脊背,叫溫柔的光芒沐浴他的整個身體,語氣放得溫存又柔和:“我知道,別害怕。那些都和你沒有關系,你只要每天高高興興的做你想做的事,只要你不想,我不會叫你去沾染任何地獄的氣息。只不過——其實可以考慮一下,小兔子還是挺好吃的……”
一不留神就把心裏話說了出來,迎上小家夥愕然譴責的目光,大天使輕咳一聲,從善如流地改口:“不,小兔子也不能吃。”
小惡魔這才重新埋進他懷裏,聲音悶悶地從頸間傳出來,終于沒了這幾天總是壓抑着的情緒,輕輕軟軟得叫人心裏止不住輕顫:“我老是做噩夢,以諾,我夢見那些事,有人對我說我應當習慣它們,我剛才居然還想吃小兔子……是不是惡魔就一定是惡魔,永遠都不會變成天使?”
“天使其實是吃小兔子的……”
微弱的抗争在小惡魔收緊的手臂下宣告失敗,大天使無奈淺笑,溫柔地吻着小家夥的臉頰,鼻翼,唇畔,吻着他不安翕動着的眼睫。
“這只是路西法的陰謀,還記得我和你講過的故事嗎?蛇誘惑亞當和夏娃去偷吃禁果,這是他的老把戲了。他會誘惑人們堕入地獄,你要是聽了他的,就會變成他的同伴,要是不聽,他也拿你沒有任何辦法……”
“真的嗎?”
小惡魔哽咽着擡起頭,擡起袖子抹了抹眼睛:“那只要我聽話,是不是就不會變成一個很壞很壞的大惡魔?”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以諾淺淺笑起來,溫柔地撫着他的額發,耐心地替他擦幹了臉上的淚痕:“你一直都是最乖的了,就算有一天變成了大惡魔,那也應該是一個又威風又勇敢的大惡魔才對……”
聽着大天使信誓旦旦的保證,小惡魔的眼裏終于重新亮起微弱的亮芒,又被對方一本正經的描述引得有些害羞。一頭紮進了大天使的懷裏,因為驚吓而有些蒼白的臉頰終于泛起了好看的淡粉色。
看着實在特別好吃。
自家的小兔子又乖又軟地縮在懷裏,老老實實一動不動,實在是适合做點什麽的時候。
以諾勾起唇角,索性直接将他整個抱起來,留下一對羽翼把他護在懷裏,徑直往家裏飛了回去。
有了大天使的再三保證,小惡魔終于放下了心,不再擔憂着自己會變成吃小兔子的超壞大惡魔。被他抱着飛起來也不覺得害怕,舒舒服服靠在他懷裏,偷偷瞄了一陣,小心翼翼地湊上去親了親大天使的唇角。
今天的伊甸園,天黑下來得似乎尤其早。
小夜燈柔柔地照亮了黑暗,小惡魔已經在溫暖的臂彎裏睡得天塌不驚,像是夢見了什麽尤其美好的場景,唇角輕輕挑起柔和的弧度,又往大天使的懷裏蹭了蹭。
以諾靠坐在床頭,兩只翅膀替小家夥當作被子,兩只翅膀攏住自身,耐心地輕輕理着小惡魔被汗水浸透的額發,目光專注又溫暖。
一點都沒想起來自己作為一個六翼大天使,還有一對翅膀正飽受脫羽毛困擾這種無關輕重的事情。
小家夥當然不會變成很壞很壞的大惡魔,但他未必就不會變成一個很壞的大天使——路西法居然敢把主意打到他的小惡魔身上,就算是老丈人,這種行徑也一點都不值得原諒。
就在剛才,趁着小惡魔心神動蕩失守的時候,他曾經有一瞬間看到了小家夥藏起來不肯給他看的場景。
地獄紅蓮,業火彌天,惡鬼呼嘯往來,慘叫混雜着鮮血刺痛着神經,吓得大天使險些就錯過了證明自己的機會。
只瞥見了那一眼,到現在想想還難免心驚肉跳,也不知道小家夥夜夜入夢,究竟要有多害怕多煎熬。
怕鬼的大天使堅決不承認自己的膽子可能确實更小一點,心有餘悸地輕嘆口氣,擡手撫上小家夥清秀柔和的眉眼,俯身溫柔地落了個吻。
等明天天亮,說什麽也得去揍路西法一頓,不能再等了。
小家夥大概累得不輕,第二天一早說什麽都不願起床,咂了咂嘴翻個身,又就不情願地往大天使的翅膀裏鑽進去。
想起小家夥醒來時見到自己的驚喜目光,以諾也打消了起身去弄點早飯的念頭,耐心地躺了回去,直到終于睡飽的小惡魔打着哈欠睜開眼,才淺笑着刮了下鼻尖:“舍得醒了?”
“睡醒了……”
小惡魔臉上一紅,垂下目光小聲開口,唇角卻還是止都止不住地翹了起來。
見到無憂無慮的笑意重新出現在小家夥臉上,大天使才總算覺得滿意。笑着捏了捏小家夥的臉頰,湊過去輕啄一下,抱着他坐起身:“收拾一下,穿好衣服吃過飯,我帶你打架去。”
說打架就打架的大天使一點兒都不手軟,守着小惡魔吃飽了早飯,又喂了他一杯牛奶,就領着小惡魔一路殺進了地獄。
惡魔總部的紅燈閃爍不停,尖銳的警報聲響徹了整個惡魔之淵。
下等惡魔拍打着小翅膀到處亂飛,大一點的惡魔忙碌着運送物資,氣氛緊張得幾乎一觸即發。
小惡魔抱着薩麥爾坐在門口,莫名覺得眼前的場景有些眼熟,小心地摸了摸薩麥爾蓬松的護頸毛:“這是第五千三百九十三次聖戰嗎?”
“四,五,六,嘶——”
薩麥爾側着耳朵聽裏頭的動靜,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不無同情地搖搖頭:“第五千三百九十六次了——梅塔好像挺生氣,你要去安慰一下你爸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