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最終世界
隐約意識到收複地獄的難度系數似乎遠比想象的低, 大天使捏着那封信研究一陣, 搖搖頭淡然一笑。随手把信塞在枕頭底下, 拖着沉重的翅膀起身出了門。
小家夥出去的時間有點長,伊甸園外到處都是吃的,就算走到中餐區去也不該這麽久沒有消息才對。
路西法把兒子找回來的執念比他預計的更強烈, 說不定還會做出什麽喪心病狂的事情來。他實在放不下心, 雖然多少有些行動不便, 還是忍不住想要出去看看。
找了一路也沒找到小家夥的蹤跡,以諾心裏止不住地升起些不安, 循着蹤跡繞了一圈,才終于在蘋果樹上找到了和竹青蛇拼死對峙的小惡魔。
大概是還惦記着要給他找吃的,小家夥抱着樹幹不敢下來, 懷裏也依然攏着小蛋糕不撒手, 眼眶通紅,眼淚卻說什麽都不肯落下來。
樹底下的竹青蛇也挺委屈, 讨好地朝小惡魔晃着尾巴,還殷勤地嘶嘶吐着舌頭。
以諾啞然輕笑,快步過去把那條蛇拎着尾巴拖到邊上, 朝小惡魔張開了手臂:“下來吧——別害怕, 沒事了。”
見到熟悉的身影出現, 小惡魔的目光倏地亮起來,連忙從樹上滑下來,眼淚汪汪紮進他懷裏:“有蛇……”
“我知道我知道,沒事的, 我把它趕跑了。”
把小家夥攏進懷裏安撫地揉了揉,想起路西法已經超過分的行徑,大天使還是決定等一等再和小家夥解釋這條蛇的身世。耐心地哄着小惡魔放下心,才從他手裏接過蛋糕,牽着手領回了家。
剛從地獄經歷了生死一線的危機,小家夥看着已經恢複了過來,心裏到底還是難免留了不輕的陰影,還是得好好護在懷裏哄幾天才行。
把小家夥重新抱回床上,以諾才忽然覺出些不對,摸了摸他的背,聲音柔和關切:“怎麽不飛回來,翅膀受傷了嗎?”
深淵的吸力連他都無法抵抗,雖然也有血統的成分在,小家夥能拖住自己那麽久,消耗的力氣絕對不是一點半點,回來之後這麽久他居然都沒意識到。
大天使又擔憂又心疼,慢慢替懷裏的小惡魔揉着背,掌心瑩瑩亮起溫暖的白光。
溫暖柔和的力量緩解着酸疼得要命的翅根,小惡魔擡起頭抱住他,用力搖了搖頭:“只是有一點兒酸——我不要緊的,你都比我疼得多了!”
“你包紮得這麽仔細,我一點都不疼了。”
以諾淺笑着溫聲開口,故意往身後瞄了一眼,含笑親了親小家夥微微泛紅的臉頰:“不騙你,現在我出去走一走,連路上的小兔子都盯着我看,回頭率絕對比以前高多了。”
“我好像綁得确實太沉了……”
自己都覺得自己綁得好像确實有點過分,小惡魔紅着臉讷讷低下頭,唇邊就被又香又甜的奶油輕輕碰了碰。
“是給你吃的!”
迎上大天使含笑的目光,小惡魔連忙坐直了身子,把蛋糕推回去:“我不餓,你來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和神祈禱,傷才能快一點好起來!”
“不急……”
以諾眼裏氤氲開清淺笑意,也就順着他的力道咬了口蛋糕,穩穩當當地攏住了懷裏的小惡魔,溫柔地吻了下去:“這種時候,神還是不要來搗亂的好。”
香甜的奶油把簡單的吻都染上了絲絲縷縷的甜意,小惡魔臉上隐隐發燙,卻還是閉上眼睛鼓起勇氣,摟着大天使的脖頸小心翼翼地親了回去。
大天使目光倏地亮起,唇角止不住地挑起柔和驚喜的弧度,更加全神貫注地加深了這個吻,終于徹底把神忘到了九霄雲外。
天使憑借信仰之力強行中止堕天,幾乎是能寫進教科書裏,再畫成畫挂在牆上被傳頌贊美的大事。難得興沖沖趕下來幫忙治傷的主神難以置信地停在門外,心痛地呆立半晌,還是沒有推門進去,氣沖沖地轉身回了天堂。
從頭到尾都沒察覺神居然來過,翅膀上還全是血口子的大天使心滿意足地結束了泛着甜意的吻,把小家夥攬進懷裏,心曠神怡地蹭了蹭微燙的臉頰:“真聰明,學得真快。”
被表揚了的小惡魔目光晶晶亮亮,臉紅心跳地摟着大天使不撒手,細聲細氣小聲開口:“我好像聽見有人敲門來着,但是後來走了……”
“是嗎?我都沒注意——不要緊,要是真想找我們的人,早晚還會再來的。”
以諾好奇地微微挑眉,又灑脫地擺擺手,把小家夥抱在懷裏,耐心地攏着他一塊兒吃着蛋糕。
小惡魔這次終于乖乖聽話,被喂了一勺蛋糕,舒舒服服靠在大天使的懷裏,目光忽然被枕頭下露出的黑色信封吸引過去:“是信嗎?我聽說信是長得這個樣子的……”
“是封信,地獄寄來的,大概和我讨論了一下希望我去取代路西法,幫他們改造地獄的事。”
擔心會不會再勾起小惡魔的心事,以諾稍一遲疑,還是耐心地溫聲開口,直白地把事實告訴了懷裏的小家夥。
路西法不會就這樣甘心罷手的,那條蛇會找過來就是最好的證明。小家夥不能總是這麽害怕他那個不大靠譜的父親,必須要适當引導,叫他走出深刻的心理陰影才行。
小惡魔毫不意外地微摒了呼吸,眼裏閃過些本能的畏懼,卻又被大天使極随意平和的語氣所漸漸安撫,猶豫着擡起目光,擡手輕輕扯住了大天使的袖口:“你不要聽他們的話,地獄一點都不好,連太陽光都曬不到,你一定一點都不喜歡……”
“放心,只要能和你在一塊兒,其實我在哪裏都沒關系。”
以諾的目光暖下來,輕輕撫了撫小家夥的額頂,淺笑着朝他眨了眨眼睛:“不過——要和我說實話,要是不考慮曬太陽的事情,你喜不喜歡鬼屋跟溫泉?”
被他戳中了心事,小惡魔心虛地眨眨眼睛,猶猶豫豫地抿了唇,迎上大天使含笑的溫和注視,紅着臉低下頭:“喜歡……”
“喜歡就好,萬一哪天真被你爸爸暗算成功,我總不用擔心你不喜歡跟我待在一塊兒了。”
以諾淺笑着溫聲打趣,擡手點了點小家夥微微發紅的鼻尖,小惡魔卻忽然認真起來,拉着他的手用力搖了搖頭:“不會的,你到哪裏我都和你在一起!”
被小家夥不容置疑的堅定語氣引得胸口微燙,大天使跟着溫和下眉眼,還沒來得及挑起笑容,小惡魔就又憂心忡忡地說了下去:“我就是擔心你會害怕地獄,那裏到處都是吓人的鬼魂,我都覺得害怕,你一定會怕得睡不着覺的……”
……
頭天晚上确實沒能睡着覺,大天使背後一涼,一本正經地輕咳一聲,攏着小家夥認真搖頭:“不會了,我都經過你的地獄特訓,早就不怕那些東西了。”
“真的嗎?”
小惡魔懷疑地望了他一眼,仔細思索了一陣,才又輕輕點了點頭:“那就好,那以後做噩夢我就敢告訴你了……”
都不敢想能被小家夥叫作噩夢的得是什麽級別,大天使心裏居然生出幾分悲壯,卻還是挑起了個柔和的笑意,大包大攬地拍拍胸口:“這就對了,有什麽事都要告訴我,我有什麽事也告訴你……”
才說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件事來,話在嘴邊就打了個絆,略一遲疑才又把小惡魔重新抱起來:“對了,那條蛇是你爸爸給你的禮物,是沒有毒的,這次來大概也是來找你的。要不要我幫你把它抓回來,你和它相處試試看?”
作為地獄之主,要複活一條蛇實在是太容易不過的事,以諾也是因為這個,才會半點兒都沒打算理會路西法的碰瓷。
路西法确實不大靠譜,可不論怎麽說,再怎麽也是當父親的一片心意,雖然方式方法似乎都不怎麽能叫小家夥接受,但事實總還是得叫小家夥清楚才行的。
“真的沒有毒嗎?”
小惡魔對爸爸的印象一點兒都不好,小心翼翼擡起目光,依然不大敢放得下心。
自己那時也被那條蛇給咬了一口,要是真的有毒,根本是不可能掙脫得了深淵裂縫的。以諾淺笑着微微颔首,輕輕撫上小惡魔的額頂,放緩了語氣輕聲開口:“其實你爸爸很喜歡你,他只是——不知道應該怎麽喜歡你……”
因為太想叫兒子喜歡地獄,居然做了那種能把人活生生吓哭的《地獄歡迎你》宣傳片,還特意天天親自送到兒子的夢裏,實在是活該路西法沒有兒子也沒有貓。
現在連地獄都快沒有了。
對老丈人的怨念因為解開誤會而稍減,居然難以自制地升起了些許同情。
大天使若有所思地輕嘆口氣,攏着小家夥耐心地落下目光,安撫地握住了他的手:“你要是不喜歡,我就把那條蛇扔回地獄去。深淵裂縫一千年只能被手動扒開一次,只要我不主動靠近那幾條裂縫,就不會再被路西法暗算的。”
小惡魔那時候被吓得六神無主,一心以為自己被蛇咬了之後就必須要離開伊甸園回到地獄,根本沒細看竹青蛇長得什麽樣子。聽到大天使說那是壞爸爸送的禮物,又再三保證了沒有毒,就忍不住隐隐後悔,猶猶豫豫擡起頭:“那我還能去把蛇找回來嗎?”
“今天太晚了,明天我陪你一塊兒去找,一定找得到。”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以諾揉了揉小家夥的頭頂,柔聲開口哄了一句,抱着眼下已經有了淡淡青影的小惡魔放在床上:“這幾天都沒睡好,今天是不是能睡個好覺了?”
小惡魔被溫溫柔柔地放在床上,整個人都縮在被子裏,只探出一點點腦袋,拉着大天使憂心忡忡:“可是我把你的翅膀包得太厚了,你都沒辦法躺下來睡覺了……”
被他提醒才想起了這個要命的問題,以諾後知後覺地微微挑眉,試探着往後看了看:“不然——我先把繃帶解下來?其實只是看着吓人,傷口都很小,早就沒事了。”
“真的沒事嗎?”
看着大天使沉穩可靠的目光,小惡魔猶豫一陣才終于點點頭。被墜得翅根生疼的大天使終于松了口氣,連忙如釋重負地解開了繃帶,收起翅膀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細碎的疼痛其實依然無處不在,翅膀上的傷口沒那麽容易愈合,又為了洗淨地獄的漆黑流了不少的血。真這麽躺下去,其實還是難免覺得疼的。
可只要能把小家夥好好抱在懷裏,其實也就不算多難以忍受了。
大天使滿滿當當地摟住小惡魔,滿足地用臉頰蹭了蹭柔軟的額發,淺笑着親親額頭,才終于心情舒暢地閉上了眼睛。
睡到半夜,卻隐約覺出了些不對。
身上莫名的一片滾燙,喉間也幹渴得厲害,連呼吸都是灼燙焦躁的。以諾敏銳地意識到自己似乎出了狀況,卻又無論如何都沒法從深沉的黑暗裏掙脫出來,本能地蹙緊了眉,翻來覆去地折騰一陣,含混的低吟就溢出了幹燥蒼白的唇角。
小惡魔被從夢中驚醒,見到大天使的情形,驚慌地一躍而起。小心翼翼地抱着以諾叫了兩聲,卻始終沒能得到清晰的回應。
第一反應就是大天使中了蛇毒,小惡魔的胸口急得不住起伏,眼眶轉眼就紅了一圈。
“我沒事,別怕……”
感覺到小惡魔的不安,以諾盡力從混沌裏掙脫出來,握了握小家夥的手,力道卻微弱得連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傳遞得過去。
視線一陣清晰一陣模糊,迎上小家夥眼裏晶瑩的水色,以諾淺淺笑了笑,盡力啞聲開口:“有點渴……幫我弄點水來,好不好?”
慌了手腳的小惡魔連忙應聲,跳下床跑出去取水,沒一會兒就快步跑了回來,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喂了下去,擔憂地摸摸額頭:“有沒有好一點?”
“好多了——沒事的,睡一覺就好了。”
身上燙得沒了知覺,繼任的熾天使還是頭一次有這麽古怪的感受,一時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是怎麽了。努力朝小家夥笑了笑,就又被焦灼的高熱重新不由分說拉回了黑暗。
小惡魔一點兒都不敢再合眼,提心吊膽地守了一陣,可大天使除了不再翻身,卻依然沒有要清醒的跡象,身體也似乎更滾燙了些。
越想越忍不住擔憂,已經腦補出滔天陰謀的小惡魔害怕得不成,守了半宿也沒見大天使有所好轉,終于下定了決定,擡手撫上自己的小角。
承襲了來自天使的力量,又接受過神的祝福,小惡魔的角已經長得很精致了,潤澤微涼光潤如玉,弧度又溫柔又好看。只要回到地獄,輕輕松松就能成為許多小小惡魔的偶像。
“我願意見你了,你出來好不好,我有話和你說……”
哽咽着小聲開口,小惡魔的眼淚吧嗒吧嗒落下來,打在大天使的手背上,聲音在寧靜的夜色裏輕輕打着顫。
他也不知道這個辦法究竟有沒有用,可只有天使才能向神祈禱,他所唯一能呼喚的,就是那位一直以來都害怕恐懼着的父親。
幾乎是話音才一落下,路西法就咻地從牆角冒了出來。
“你終于肯呼喚我了,我的兒子。”
地獄之主通紅的雙眼在黑暗中興奮至極地閃爍着,屬于地獄的森寒氣息熱情地蔓開,朝他親切地張開手臂:“是想爸爸了嗎?來讓爸爸抱抱,爸爸一定不再吓唬你了!”
都不敢想象大天使看到這幅景象會是什麽反應,雖然知道對方正昏睡着,小惡魔還是匆忙用雙手遮住了以諾的眼睛,緊張地擡起頭,卻不知道究竟該怎麽開口。
見他不說話,路西法有些着急,往前走了一步,卻又想起剛買回來的《當個好爸爸!和寶寶相處的一百個注意事項》,連忙按捺下激動的心情,朝着小惡魔和藹地咧開陰森森的鋒銳利齒:“放心,爸爸最喜歡你了,快過來,不要害怕……”
“父親……”
小惡魔張了張口,終于鼓起勇氣把那個從來沒叫過的稱呼說了出來,看着瞬間閃爍起耀眼血芒的雙瞳,心驚膽戰地低下頭:“您——您救救以諾好不好?”
明明是自己把大天使從地獄搶走的,現在卻又要拜托地獄之主來救天使。小惡魔心裏一點底氣都沒有,握緊了大天使的手不敢擡頭:“他好像中毒了,聽說神解不了蛇毒,求您救救他,我以後一定聽話……”
路西法欣喜的神色僵在臉上,難以置信地張了張口,卻又不知道應該從哪裏開始解釋。半晌才無奈地輕嘆口氣,苦笑着随意揮了揮手,幾簇火焰就幽幽照亮了夜色。
“他說得對,我這樣對你,你一點都不會喜歡我的。”
一心想要當個好爸爸,偏偏沒一次做的事叫兒子喜歡。地獄之主心裏難過得要命,卻還是努力維持着溫和的笑意,上前一步緩和下語氣:“那條蛇沒有毒,糖糖,你相信爸爸,它一點毒都沒有。要是我沒猜錯,你的大天使應該是翅膀上的傷口發炎引起的高燒,我剛堕天那一陣,也是這樣高燒不退的……”
小惡魔的目光閃了閃,本能地擡起頭,迎上路西法的目光,心裏卻也忽然跟着難過了起來。
路西法沒有再生氣,走過去看了看大天使的情況,就從懷裏掏出一小瓶水,替以諾喂了下去。
和地獄的其他東西不一樣,那瓶水晶瑩剔透,倒像是從天堂裏偷渡出來的一樣。
迎上兒子憂心忡忡又難掩緊張的目光,路西法胸口泛起些苦澀,挑了挑唇角低聲開口:“不必擔心,這是堕天套餐抗炎止疼款,沒有什麽其他的效用,喝下去就會好的。”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那個被黑暗包裹着的身影莫名顯出的頹喪,小惡魔的心裏就跟着生出些連自己都不知道來處的酸澀難過。
以諾說過幾次那條蛇是沒有毒的,那些噩夢其實也是希望自己能喜歡地獄,自己可能确實誤會爸爸了。
不敢擡頭去看路西法的神色,小惡魔眨眨眼睛,眼眶莫名的隐隐發酸,抿了唇猶豫半晌,才細若蚊吶地小聲開口:“謝謝爸爸……”
“你剛剛叫我什麽?!”
原本都已經灰心難過得要命,忽然聽見兒子叫了爸爸,路西法高興得小翅膀拍個不停,激動地撲過去扶住兒子的肩膀:“不用謝不用謝,我也就是舉手之勞——我最讨厭天使了,但你要是喜歡,爸爸也願意不跟他一般見識……”
看着和印象裏一點都不一樣的地獄之主,小惡魔怔怔眨了眨眼睛,偷偷垂下目光,唇角就小心翼翼地勾起了個柔和的弧度。
被特效藥順利地退了燒,聽見耳旁聒噪的聲音,以諾艱難地眨眨眼睛,終于從高熱引起的昏迷中清醒了過來。
四周青色火焰幽幽跳動,襯得夜色越發慘慘戚戚,一個雙目通紅面目猙獰的黑影正抓着小惡魔不放,氣氛恐怖得足以叫他連着做上兩個月的噩夢。
除非是自家小惡魔吓唬自己,對于其他恐怖的東西,崇尚暴力的大天使反應顯然都是十分粗暴而直接的。
還不等陷入狂喜的路西法反應過來,就被驚吓過度的大天使一拳砸在了臉上,慘嚎一聲倒飛出去,化成了一顆晶晶亮亮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