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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萬物有靈,殺一只螞蟻是殺, 殺一個人也是殺, 為什麽殺人要承擔後果,難道人命就寶貴一點, 這不是不符合衆生平等的奧義, ”邪修季亭勻狹長的鳳目瞥向妖修,又看向禪宗, “而且我殺的都不是好人, 剛好為民除害,你說對嗎, 大師。”

“搬弄是非。”一名胡須長到地上的老者狠狠一跺拐杖, 一層靈力波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朝前碰到一層同樣無形的音波,兩者相撞,互相化為齑粉。

禪宗大師單手合十,打了個揖, 不急不緩道:“阿彌陀佛, 殺戒非因殺而因殺心,萬物有靈而無靈,無情衆生, 有情衆生, 唯人能造惡業,修善業,能修道, 能弘道,生而為人本就在修業,既不知善,又不知惡,何必為人。”

最後一句是在暗季亭勻不配為人。

“禿驢,你罵我,”季亭勻不怒反笑,指着他,“你這算不算犯戒。”

“出家人不打诳語。”我沒說謊,只是說了大實話。

“哈哈哈,你們倒也沒我想象中那麽古板嘛!”季亭勻在黑雲上笑的不能自已。

雙方都在拖延時間。

季亭勻自然是想拖到越晚越好,最好拖到天劫過去他們也不敢出手,他便能坐享其成;意如老人一方雖說人數上碾壓,但他們金丹初期就有七個,最厲害的意如也不過中後期,在實力上誰也沒把握能戰勝金丹大圓滿,季亭勻實力早已脫離金丹範疇,算是半步元嬰。

濃厚的烏雲黑壓壓的懸在天空,仿佛蘸飽墨汁的毛筆,下一秒就會墜落下墨來,雷電虬結,在雲中閃現,火光四射,随着時間醞釀成更粗壯的雷電。

季亭勻淡然自若和衆人辯論,仿佛看不到頭頂虎視眈眈的雷劫欲奪他性命,這份氣度世間少有,也難怪能不聲不響的修煉到半步元嬰。

他越是淡然,意如老人心越沉,蟄伏這麽久才出現,他們本對他的身家手段有個估算,但看他現在的态度,恐怕還要提高一個層次。

雙方對峙,轟隆一聲,沉寂已久的烏雲中,一道手臂粗細的閃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着季亭勻頭頂直劈而去,他早有防備,一道黑芒對準閃電在距離他幾十米的高空碰撞,爆發出激烈的火花,兩相抵消。

進攻是最好的防禦方式。

季亭勻站在黑雲上冷笑一聲睥睨衆人,仿佛在嘲笑他們的膽怯,他這一手是原先就準備的,也有威懾的含義在裏面。

“好手段。”意如老人贊一聲。

“過獎,你不露兩手?”

“再等會。”

“哎,真是,我發現你們個個都比我以為的有趣,有點舍不得殺了怎麽辦,哈哈哈。”這麽赤.裸裸的将乘人之危放在嘴邊也是世間少有。

“不必客氣,因為結局一定是我們殺了你。”

“我很期待。”話音一落,第二道雷電勢如破竹沖破雲層,在落到季亭勻之前又被一道黑芒擊中,不過這次的雷電沒有和黑芒互相抵消,停頓幾息後縮水的身子以更快的速度落下,撞在一層防護結界上,幾絲細微的電芒垂死掙紮一番,消散在空中。

一朵紅雲悄無聲息的在防護結界出現的時候吸附其上,身子一鼓一鼓的,吸收護結界上的靈氣,它的動作再細微,也立刻被季亭勻發現,轉身消除這片紅雲,正當這時,前方一只牛頭大小的木魚在最近距離被狠狠敲擊,音波層層擴散,震耳欲聾,毫無防備的季亭勻暈眩一息,距離最近,受到傷害也最大,他晃過神的時候一支發着金光的箭矢在眼前急速接近,毫無損傷的穿過防護結界,目标直指他的腦袋。

漆黑的瞳孔中印照出一點星芒,他險而又險的偏過腦袋躲開,誰知箭矢在到達目的地後沒有停止,原地轉彎,蓄勢再射,在速度快起來之前,被一只手輕飄飄抓住,黑氣通過這只手彌漫其上,箭矢徒勞的抖動一下,失去靈力無力飛行,像一支普通的箭一般掉落山脈。

“噗!”一名雙臂肌肉特別結實的修士在後面猛的噴出一口鮮血,本命法器被魔氣沾染失去感應,十箭去其一,他的實力下降了不止十分之一。

“大意了。”

季亭勻嘆息,一揮手,一片黑色的霧氣朝他們飄散過去,近了才發現,這哪是黑霧,而是成千上萬只小如蚊蟲的褐蛉,它們密密麻麻的擠成一團,這才讓人誤認為黑霧。鋪天蓋地的嗡鳴聲鑽進腦袋擾人心智,讓人苦惱的是這種蟲子不怕水火,吞噬世間一切帶有靈力的東西,只能以純物理方式驅除。

照理說褐蛉這種修士的天敵早就被滅絕,這季亭勻不知從哪找到這許多的成蟲。

藍色的靈氣籠罩黑霧,褐蛉被冰凍成一塊,不過幾秒,冰塊中的靈氣被吞噬幹淨,褐蛉再次朝他們飛來,但也為他們争取了寶貴的時間。

幾人退開,給自個空出地方發揮,運起武器将周身防的密不透風。下手後才發現這些褐蛉能力不如古書中描述的強大,不能吞噬萬物,也幸好是這樣,在衆人努力下,褐蛉清除的幹幹淨淨。

這個時候季亭勻也擋過第三道天劫,只剩下三道。

金丹升元嬰的天劫共六重,一次比一次威力大,邪修的天劫比靈修的更是強了一倍不止,季亭勻默默咽下湧上喉頭的腥味,鮮紅的舌尖舔過唇角,以比剛才更肆意的笑容藐視這正道十人。

“繼續。”

雷雲隆隆作響,遲遲不落下,根據前面幾次時間,目測還要醞釀十分鐘。

意如老人活的年歲比季亭勻多多了,自然看出他已受傷,他怕這是對方故意露出的破綻,但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即使是前三次雷劫,在周圍的他們也受到波及,後三次雷劫不知會造成什麽影響。

由他帶頭,其餘八人分散方向使出各自最強招式圍攻在衆人包圍下顯得渺小的季亭勻。佛門的梵音,熱烈的火焰,蝴蝶的鱗光,桉樹的葉子一齊綻放光彩。

林衣竹目光緊緊的注視上方的鬥争,他們說是輔助,但在這等強烈的靈力波動中,上去只有炮灰的份。他看着季亭勻的一招一式,記住每一道法術的靈力方向,一邊迅速轉化為自己的知識,一邊想着破解方法。

人人都有破綻,沒人是無敵的,關鍵只在于你能不能準确找到對方的弱點。

季亭勻是邪修,不是鬼修害怕陽光,不是魔修害怕正氣,他是因為修煉方式的殘忍性而被稱之為邪修,殺戮太重被天道所不容。從屬性上不能克制季亭勻,只能從功法上克制,就林衣竹所知,他修習的林家祖傳心法,就有不少克制方法。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或許是他的視線太強烈,百忙之中,季亭勻居然分了一道心神過來,一看之下,心中一動,被意如老人尋到機會,挨了一下,但即使是這樣,他還是不死心的再次朝林衣竹看去,想到了什麽,在下面十人中掃視,剛放下心,随意掃到外圍曾為陣法注入靈力的一群人中,視線又頓住。

“有趣,真有趣,”季亭勻擦掉嘴角一絲鮮血,“看來一定要将你們殺光光才行了。”

他的異常引起意如老人的注意,收住火焰退後一步,毫不臉紅的大方問道,仿佛是多年好友在閑聊:“看到什麽有趣的東西了?”

“等你到達我這個境界就知道了,不對,我錯了,你在今天就要死掉,不可能的。”

季亭勻認真起來,他們立刻感受到壓力,境界的威壓,實力的碾壓讓他們很不好受。

“退!”

意如老人大喝一聲,衆人散開,同時,醞釀好的第四道雷劫以萬馬奔騰之勢沖撞而來,季亭勻剛抵擋一陣攻擊,有點手忙腳亂,雷劫沖破幾層防禦結界,穿透他的身體。

季亭勻輕哼一聲,這在從頭到尾沒痛呼過的他來說,已屬難得。

不用意如老人提醒,九人再次圍攻而上,一只金箭在幾人之前提前到達,正中胸口,穿透而過,在空中拐彎,又回到主人手裏。

射中了?

驚喜來的太突然,幾人抓把勁,拿出壓箱底的本事一齊朝他身上招呼。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季亭勻集中火力,專攻幾人,旁人投鼠忌器之下也不敢亂來,倒真讓他打傷三人。

林衣竹飛身而起和同伴接住墜落的佛修,讓人送回陣法恢複實力,他卻不離開。

“林衣竹,下去!”金丹期的鬥争,即使是被邊緣掃到,也夠他喝一壺。

“意如老頭,你聽我的。”林衣竹目光一錯不錯的盯着季亭勻,連看都沒看意如老人。

在和他半師徒的關系中,意如老人充分體會過林衣竹的修煉一途上的天資之高已經不能用天才來形容,他無數次感嘆,林衣竹不該生在這個末法時代,聽他此言,心頭竟升起一絲希望,他也不知道寄期望于一個築基初期有什麽用。

“西,鬥轉星移,上,六陽掌,東,寒冰掌,南,天鷹劍……”

什麽?衆人一驚,林衣竹怎麽報起了招式,他的語速很快,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他說的什麽,只是其中有自己的招式才特別敏感,驚訝過後,下意識跟着他說的做,原本一團散沙還互相幹擾的幾人竟秩序井然,還剛好克制季亭勻的招式。

這是多大的計算能力才能做到,不僅要求對各門派招式和效果了如指掌,還要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分析出季亭勻出招習慣,一點不錯。他們就勢跟着林衣竹指揮出招,季亭勻被打的節節敗退,力不可支。

高手有傲骨,平時只有切磋,哪有合作的機會,他們知道互相的招式特點,但不知同伴會在什麽情況下釋放什麽招式,不知哪個招式和對方的銜接能發揮出更大的威力,這是他們第一次合力對敵,不知其法,差點壞了大事。

季亭勻見勢不對,想要去抓住林衣竹,被幾人攔住,沖不出包圍圈。

雷劫将至,林衣竹率先後退,剛才經過他的指揮,幾人找到了點感覺,即使他走了仍舊有條不紊的攻擊,季亭勻陰狠的視線追蹤林衣竹,手上不停歇,雙手狠狠一抓,正打算後退的意如等人,突然發現身體不能動彈,以怪異的姿勢停滞在空中,連聲音都被禁锢。

“咳咳,果然,不同凡響,”季亭勻吐出幾口鮮血,其中還有不少碎塊,他對着遠處驚詫不已的林衣竹一笑,又轉頭看着意如等人,“你們以為,就你們會陣法,我不會?天真,”他胸口一個洞,左臂斷折,雙腿鮮血淋漓,唯一完好的右手握緊劍柄,放棄抵抗般跌坐到黑雲上,“跟我一起嘗嘗天劫的滋味。”

意如老人怒目圓睜,可即使将靈力運轉到極致也掙不脫陣法的束縛,他都如此,更不用說其他幾個實力比他低的金丹,經過長時間戰鬥後,幾人都是強弩之末,憑借一腔意志在支撐自己行動,這會兒都有些絕望。這可是邪修的第五道雷劫,他們怎麽可能扛得住。

雷聲轟鳴,猶如懸挂在幾人頭上的奪命符,冷汗順着幾人的額頭流下,在絕對實力面前,一切的技巧都不堪一擊。

“啊!!!”

意如老人身上燃燒起紅色的火焰,這火焰顏色很特別,是一種用語言描述不出來的紅,他整個人沐浴在火焰中,顯得凜然不可侵犯,他的氣勢節節攀升,金丹後期,金丹大圓滿。意如老人掙破陣法,運勢将幾人送出雷劫範圍,朝着季亭勻撲過去,合着雷劫一起降落。

“意如!!!”

最後關頭,意如老人使用禁法燃燒靈魂之力,強行将實力提升到和季亭勻一個境界,才能突破禁锢保護幾人。靈魂是人的根本,靈魂完整死後還有機會輪回重生,燃燒靈魂無異于魂飛魄散,有人敢死,但很少有人敢這麽做。

天地發出巨大的轟鳴聲,人們的感知有瞬間的空白,不知身在何處,所謂何事,讓人忍不住流下淚來。幾息過後,他們望着空空如也的山脈,竟感受不到一丁點情緒。

意如老人,季亭勻。

死了?

可天上的雷劫仍在醞釀,沒有停歇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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