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雨還在下，夏日的炎熱被這一陣雷雨驅散, 山上因缺水而蜷縮的葉子在雨中精神抖擻的舒展開葉子, 地上歪頭的小草往上蹿了那麽幾公分。雷聲不絕于耳，轟隆隆的炸響在天邊, 驚醒呆滞的人群。
“意如……”
“前輩！”
還有餘力站起來的人朝着兩人消失的方向奔跑, 之前被遣散走但仍在暗處關注這裏的人也跑向這邊。
意如老人在之前是唯一被衆人所知的金丹，他從一個平凡少年憑借努力成長為改變修真界現狀的希望, 很多年輕一輩就是聽着他的故事長大, 憧憬着未來有一天也能這樣。
林衣竹呆呆的站在原地，意如老人火紅的身影如同他性格中的不屈, 印刻在腦中,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擡頭遙望天空，烏雲未散，在頭頂那一方天空盤旋，黑壓壓的看的人喘不過氣。雷電如小蛇般不斷在其中跳躍, 每次從雲中出現, 必然比剛才更粗壯一分。
這是……雷劫還在？！
“不對！你們快回來！”林衣竹對着前方的人群吼，雷劫鎖定季亭勻，如果他死了, 雷劫也應當同時消失, 但現在不僅沒有消失，看這趨勢反而還在醞釀，眼看這威力最強大的最後一道天劫要以毀天滅地的姿态降臨, 這表明，“季亭勻沒死！”
話音一落，萬千短如匕首的細劍不知從哪冒出來，在空中盤旋一番組成劍陣，直落而下，目标直指毫無防備的衆人，淩冽寒光覆蓋在劍鋒上，隔着老遠都能感到其中的殺機。
“結陣！”
在場衆人五人成一組，五組成一陣，迅速組成五行相生陣法，在劍芒到達之前輸出靈力防禦。但他們不是在昨夜消耗完靈力，就是在之前輸送過靈力，體內空蕩蕩，根本擠壓不出多少靈力抵禦，就連胡婆婆他們也是剛經歷一場大戰，還未得到喘息的機會。
眼看進入範圍的一衆幾百人就要在劍陣下殒身，剛才退出戰圈到陣法中恢複靈氣的那名金丹飛身而起擋在衆人面前，千鈞一發之際抵擋住大部分傷害，劍陣的餘威繞過他沖向兩邊，一時人仰馬翻，傷亡慘重，沒人能站得起來。
塵土飛揚，一團黑雲緩緩從山後面飄到前方，這雲是剛才被季亭勻踩在腳底下用以飛行的法器，飛行過程中，黑雲邊緣部位朝中間擠壓，無處可放的雲朵在中間鼓出一團，逐漸變大，随着這部分越來越高，它的形狀開始變化，像流動的液體在緩慢塑形，等飛到原先的位置，黑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形颀長的男子，他身穿黑衣，臉上帶着志在必勝的笑容，正是季亭勻。
“真可惜，要是你晚點發現就好了，在絕望中迎接死亡，這麽美妙的體驗居然被中斷。”
“傀儡？不對，化身！”
“小小年紀懂的還不少，”季亭勻在空中居高臨下的俯視林衣竹，“這位小友，你幾次壞我好事，該怎麽算賬。”
傀儡和化身不同，傀儡受制于主人，是個玩偶，沒有思維，一舉一動都要操控，化身則相當于一個和創造者心意相通的雙胞胎，能自由思考，甚至還可以代替主人做主。
這本來是季亭勻用來抗第六道雷劫的手段，就算化身死了，只要他還活着就可以再制造一個，沒想到在之前被這群礙事的家夥打死。化身死了，他又生一計，将計就計裝死，讓這群笨蛋幫他抵擋雷劫，沒想到又被這家夥壞了計劃，害得他提前出場。還好他當機立斷轉變借刀殺人的計策，将原本用來對付雷劫的萬劍陣用到了他們身上，實力未損的金丹大圓滿全力一擊，效果也不錯。
十名金丹，意如已死，一人近死，二人重傷，六人輕傷靈氣不足，還有誰能阻止他。
除了第六道雷劫。
季平雲掃視着還在外圍的修士，他并沒有十足把握能安全度過這道以毀滅他而存在的雷劫，或許可以利用一下他們。
“你殺我同門，又該怎麽算賬。”林衣竹咬牙，壓抑着怒火道。
“弱肉強食，我贏了，話語權就在我手上。”季亭勻輕哼，他的話殘忍而真實，實力不如人，又有什麽能力讓人付出代價。
林衣竹雙手握緊，青筋暴露，指甲刺破手心的皮膚，卻無能為力。
一只手握上他的，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松開，掌心傳來冰涼的觸感，林衣竹一驚，這是？他轉頭，周成彥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淺笑着對他搖搖頭，又合上他的手心，讓他保管好手中的晶石。
“你們認識？也是，應該猜的到，”季亭勻食指支住下巴，感興趣的看着他們，忽而伸手指着他們對着跌坐到地上的金丹期道，“你們防備我，不如去防備你們身邊的人，這兩個好苗子有成為魔修的潛能呢。”
然而他的話沒人理會，也沒人相信。
周成彥悄悄送完晶石，看着林衣竹，嘴唇張合，無聲道：一秒鐘。
不要！林衣竹還來不及阻止，周成彥甩開他的手，朝季亭勻飛去，速度快的在空中帶出破空之聲。
無。
周成彥在心中默念，下一刻，作為施法對象的季亭勻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世上消失了，他感受不到身體的存在，感受不到自我的存在，明明世界的五顏六色仍然倒映在眼中，明明大雨落在衣袍上的聲音如此動聽，但他感覺這不是他，他是不存在的。
而這才是正确的。
他甚至産生了消滅自己的想法，可自己本就不存在又如何消滅。
下一瞬，周成彥被法術反噬，靈力暴動，從高空墜落不知人事，林衣竹接住他将他緊緊的摟在懷裏，身體微不可查的顫抖，差一點他就以為他要死了。如果不是周成彥事先沒和他商量，打的他一個猝不及防，他一定要阻止他，就算修真界毀滅，也不需要周成彥來負責。如果可以，他想代替他承受傷害。
季亭勻雙眼噴火，剛才那一秒鐘的感覺不在其中根本無法體會，煉氣期就能掌握高級的術法，如果讓他成長起來，後果不堪設想。原本看出這倆人超出輪回之外，怕是什麽大人物轉世，不敢随意下手給自己惹麻煩，但現在看來反正将來是個魂飛魄散的結局，不如快活一世。
他朝倆人俯沖，手中一柄漆黑的劍直指周成彥，在快接近時卻被一陣風扇回去。
“你們！”季亭勻穩住身形，看着前面幾個人下不敢置信的扯破喉嚨高呼，太過驚訝以至于破了音，“怎麽可能！”
一只巨大的南海蝴蝶出現在林衣竹身前，在她身邊是盤尾而坐的螣蛇和剛才氣息奄奄的另外四名金丹修士。
“沒有什麽不可能。”
周成彥只拖住了一秒鐘，但這一秒鐘的時間足夠林衣竹将手中的晶石遞到靈氣枯竭的前輩手中，再一秒鐘季亭勻愣神的時間，将晶石中靈氣吸收，恢複實力。
這個晶石是周成彥特意從趙日天那裏拿到的三階晶石，在那個喪屍日漸稀少的世界，這六枚晶石是他和趙日天好說歹說，保證在災後恢複中提供實物和技術支持才得到的。柳如風得知他的情況，看在周文的份上給了他一顆丹藥，讓他能短時間內将修為提升至築基，副作用是使用之後身體脫力一個月。
接下來他将晶石偷偷遞給林衣竹，讓他負責送晶石，他則去拖延時間，他對季亭勻使用的法術能控制別人的感知，“無”字即讓人失去感知，失去自我，是最容易讓人心神崩潰的一種，這才讓這一系列行為成功。
機會難得，恢複實力的幾名金丹一上來就展開激烈的攻擊，讓季亭勻無暇他顧，卡準時間點在雷劫落下時果斷退開，這最後一道醞釀最久威力最強的雷劫正中季亭勻，在他凄厲的慘叫聲中，雷劫消失，烏雲散去，被黑色籠罩許久的天空恢複自身的色彩，但雨未停。
有前車之鑒，幾人不敢大意，仔細觀察天空中沒有渡劫成功後的祥雲，山間也沒有元嬰期威壓，再等了一會，确定季亭勻真的在雷劫下死亡，這才放松身體，讓自己癱倒在地上。
滴滴雨水落在臉上，沒有讓人煩躁，反而感到難得的放松，可實際上距離季亭勻出現到他消失才幾個小時。
林衣竹祖爺爺拖着疲憊的身體去查看周成彥的狀況，一絲溫和的靈氣探進他的身體，在他體內轉了一圈原路返回。
“他沒事，脫離而已，帶他去休息。”祖爺爺安慰。
季亭勻的話他們都聽到了，他對倆人的特殊也被他們看在眼裏，但就季亭勻的信服力，只會起到反作用，就憑周成彥剛才的行為足以讓他們敬佩。
“好。”林衣竹将頭埋進周成彥懷裏點頭，雖說了好字，但身體一動不動。
祖爺爺無法，起身離開這裏，去山脈中尋找意如。
他們不信，意如老人真的死了。
所有人即使再累，這個時候也都站起來，去戰場上找同伴，受傷的救回來，重傷的續命，死亡的帶回屍體，交給他們的家人。
一時間，這片地方只剩下林衣竹和周成彥。
身後不遠處的地面，一團黑色的影子不動聲色的緩緩朝他們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