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那天,所有人身穿白衣, 低眉垂眼, 安靜的從小路上走向廣場,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 閉目哀悼, 練武用的廣場稀稀落落的站不滿五分之一,留下大片的空白, 蒼茫一片。淅淅瀝瀝的小雨劃過臉頰, 落到地面,是無聲的哭泣, 醉音門籠罩在灰蒙蒙的晨光中, 看不到方向。
溫璇跪坐在最前方,嬌弱的身軀在寬大的空臺上顯得特別渺小,她雙目微阖,默默為師傅,為死去的弟子祈福, 希望她們下輩子能投胎到繁華盛世, 不用再受這苦楚,也希望能有人為她指引方向。
溫璇本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殺伐果斷, 處理事情幹淨利落, 只在收她養她如父如母的師傅身上會亂了方寸,不然也不會被交付一個門派的責任。傷心和悲痛已成過去,溫璇素靜的臉上只有對未來的迷茫。
接下來該怎麽辦呢。
醉音門全是女修必然會面臨一個問題, 那就是嫁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們雖然仍舊心系門派,但是重心已經不在這,新的家庭會取代醉音門原先的位置,成為首要。
醉音門願意做天下所有女修的後盾,但并不會束縛她們,因此醉音門的老一輩相比于其他門派要少得多。尤其是現在,很多人根本無心修煉,到了年紀申請外出,便是一輩子都不回來了。
和前任掌門崔芙同輩的前輩沒有一個金丹,都是卡在築基專心沖擊境界,和現任掌門溫璇同輩的人只有她那天真的師妹是築基,但正是由于她過于天真,把事情交到她手上不放心。
可她修為後退,僅憑煉氣又怎麽能護得住門派,幾年過去等她老死後又該怎麽辦。
築基前輩所剩無幾,精英弟子損傷過半。
連一個能接替她的都沒有。
溫璇失力般趴伏在地上,師傅,你告訴我該怎麽辦才好。
無聲的悼念仍在繼續,和醉音門交好的幾個門派也有人前來悼念,不遠處的宋家,浩然劍宗,禪宗……,他們在後面靜靜站了一會兒,再悄無聲息的離開,不給這肅穆的氣氛在增添一份騷亂。
林衣竹撐起一把紙傘為周成彥擋住綿綿細雨:“你擔心她們?”
醉音門的頹勢在崔芙死後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剛才來的人中甚至已經有人在暗暗計劃将醉音門并入自己門派,如果溫璇找不到解決之法,這可能是她們必将面臨的結果。
“說不上擔心,只是有點感慨,”周成彥和林衣竹站在最後面,将廣場上發生的事盡收眼底,“而且我畢竟挂着長老的名頭,還要了醉音門這許多好處,已經和她們脫離不了關系。”
“也是。”如果單單是醉音門被并入其他門派,林衣竹并不介意,但有周成彥這層關系在,他不能任由醉音門破敗。
雨停後,天也暗下來,弟子們在夜幕下順着原路返回,俞華年帶着林衣竹和周成彥一起去了溫璇的房間。
“你們怎麽來了。”溫璇招呼人坐下。
俞華年握住她的手,兩雙同齡的手放在一起竟像兩輩人,俞華年鼻子一酸:“來看看你,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跟我提,不要客氣。”
溫璇拍拍她的手笑:“我怎麽會跟你客氣,以前哪次受罰幹活我不是押着你一起的。”
倆人相視一笑,在門派無憂無慮的童年,就算是吵架冷戰掉眼淚,現在回想起來竟也覺得幸福。
“好了,正事要緊,我來是想看看你的修為能不能恢複。”
“我竟不知你什麽時候學了醫術。”
“不是我,是這小家夥。”俞華年回頭看周成彥。
周成彥掏了掏口袋,從裏面拿出一株文竹,文竹一落地,變成一米高的稚童,穿着綠色的小背心和短褲衩,邁着小短腿朝她們走去,他是白天随宋家人一起過來,在那邊玩了一天,還是覺得待在周成彥身邊舒服。
周文頓了下,開口:“我會醫術。”他捋了捋輩分,從年齡上來說應該叫奶奶,從周成彥和林衣竹的關系上來說應該跟着叫溫姨,實在是弄不清,索性不叫。
木屬性是天生的醫生,對各種體制傷勢都有修複作用,再加上周文跟着柳如風這一界大能學了不少東西,看病治療都是小意思。
“好,就讓你看看,”溫璇将他抱到膝蓋上,掐了把他水靈靈的皮膚,擡頭道,“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你們也別報希望。”
周文皺着臉,一手揉臉蛋,一手搭上溫璇的手腕,平和的木屬性順着她的經脈游走一圈再回到周文那邊,他放下手,表情凝重:“你丹田受損,靈氣不能儲存。”
如果把丹田比喻成水杯,靈氣就是水,當水杯破了,倒入再多的水也不過是白費功夫。
俞華年眉間微蹙:“治不了嗎?”
周文低頭:“沒有藥……”不是治不好,而是這邊沒有足夠的靈藥,丹田的修複放到以前也是難度很大的一項工作,更何況現在。
看着他們的表情,溫璇反而安慰起來:“沒事,現在這樣不用每天辛苦的修煉,反而輕松,我天賦本就不高,天天累死累活也就一點收獲,得不償失。”
林衣竹摘下鬥篷上前一步:“溫姨,那你有沒有想過,沒了你醉音門的發展怎麽辦。”
“林衣竹?!”溫璇吃驚的瞪大眼睛,“你怎麽會!你不是……”死了嗎……
“是我,還請溫姨替我保密。”
“這是自然。”溫璇應下,她的視線不由自主的轉向周成彥,當初他好像說過,林衣竹沒死,那麽就是他将林衣竹救活的?
死而複生,該是何等通天徹地的本領。
溫璇壓下心中的震驚,崔芙曾經說過的話出現在腦中——“周成彥将來必成大器”,可世間從來不缺乏天才,天賦高的人不勝凡舉,又有多少人有足夠的運氣和福氣能走上最終的大道,因此她當時并沒有将這句話放在心上,但此刻結合他生死人的本事,師傅這句話似乎有了印證。
而他和林衣竹關系親密,林家又是修真界的常青樹,他剛來的時候溫璇就想借着這層關系,讓醉音門再喘息一陣,現在要提高對他的評估了。
“門派未來發展我也正在思考,可始終看不到出路,”心裏一邊想着,溫璇沒忘了接話,“人才是一個門派的關鍵,可以沒有法術沒有天材地寶,但不能沒有人,你也知道我們的情況,根本留不住人。”
作為醉音門出身最後嫁人離開門派的典型代表俞華年在這點上深有體會,她就是這樣,嫁入林家後,滿心滿眼都是家人,門派早就抛之腦後。
“對不起……”俞華年低頭,這一刻她竟覺得愧疚,醉音門教她這麽多,關鍵時刻她只能袖手旁觀,一點忙也幫不上。
“你又有什麽錯,本就該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溫璇拍拍她的手背,笑道,“開心一點,我都沒你那麽悲觀。”
俞華年嘆氣:“我又怎麽開心的起來。”
室內一時陷入沉默,溫璇看了眼周成彥,緩緩開口:“其實我有一個辦法,或許能度過這一難關。”
“什麽辦法?”俞華年直直盯着她,表現的比她還急迫。
“現在我沒了修為,最關鍵的就是要找個人代替我現在的位置,但縱觀醉音門上下,長老們忙于修煉,沒時間管理閑事,我師妹又是個呆的,只會被人騙,看來看去,”溫璇擡頭,看着周成彥,“只有這位合适。”
“他?代替你的位置?你沒開玩笑吧!?”三人俱因溫璇的話而震驚,愣了一下,俞華年驚呼,“不說他只有煉氣期的修為,光是男的這一點,就不會有人同意。”
“門規裏可沒說一定要女修才能當掌門,只說不收男弟子。”溫璇微笑,拿話堵住這一點,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當初他們就是鑽了這個空子才讓周成彥成為醉音門掌門,沒想到現在被同一漏洞反擊。
“可是,這不行……”
俞華年還想辯駁,被溫璇打斷:“你先聽我分析完再來判斷我說的對不對。”
“首先,從修為上,門中我實在找不出第二個合适的築基,只能從煉氣中挑選,而周成彥是其中天賦最高,修煉速度最快,也将會是第一個到達築基的,這點你們同意吧。”
“其二,撇開修為從能力上分析,誰能有這份果決處理門中事務,誰能有這份擔當能和其他門派掌事者溝通,又有誰能教導他人修煉,”溫璇在築基中屬于年輕一列,如果不出事還能在這個位置上坐上百年,因此未開始培養下一任掌門,門中弟子各有所長也有所短,就沒有一個全能,“從周成彥出戰的兩次表現,我能在他身上看到一個掌門需要的所有技能。”
“其三,”溫璇嘆氣,“我也不瞞着,我是看中了他和林衣竹的關系,一旦他當了掌門,醉音門出事,林家絕對不會袖手旁觀,就算會,有林衣竹這個最年輕的築基在,別人也不敢輕舉妄動。”
溫璇修為跌到煉氣,因此看不出林衣竹早已從築基進階到了金丹。
“修為,能力,背景關系都有了,還有什麽理由不選他呢,”溫璇垂目,“說我卑鄙也好,無恥也好,我只有這個辦法了。”
俞華年這才反應過來,溫璇從他們一進門就開始布局,之前的話就是為了讓她愧疚,好讓她現在不好意思說出反對的話。
“你!門人不會同意的。”
“她們不同意,就讓她們挑個更優秀的出來。”
周成彥起身淡淡道:“你似乎忘了最重要的一點,是需要我的同意。”
“那,你答應嗎?”溫璇擡頭,直視他的眼睛,她的拳頭握緊,指甲幾乎摳進肉裏。
他能不答應嗎,算起來醉音門于他有恩,溫璇沒提出來還好,他不知道也就不會有愧于心,但在她提出解決方法之後他不同意,于醉音門危難之際棄之不顧,心境出現破綻,修為進展将會變得異常艱難。
如果溫璇不是這樣逼迫他,他本來也想好在其他方面幫襯一下,但現在他心中只有憤怒。
“哼!”周成彥輕哼一聲,頭也不回的離開。
“溫姨,你就是看準了他心軟,你又知道一旦他當了這掌門,又要面對多少困難。”門中人的刁難,外界的質疑,一樁樁一件件就要壓在周成彥的肩膀上,林衣竹起身,随着周成彥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