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番外
林衣竹是在家門口撿到周成彥的。
那是一個煙雨朦胧的傍晚,深秋, 五點多天色已經開始變暗, 路上行人都不見蹤影。林衣竹沒帶傘,收拾完東西後小跑着回家, 毛毛細雨落在他的短發上, 把堅硬的發梢變的毛茸茸的,讓他充滿戾氣的臉加上些許溫柔。
他在鄉村一個小小寵物醫院任職, 不對, 這裏不叫寵物醫院,叫獸醫診所, 來這裏看病的不是高貴的被主人捧在手心的吉娃娃、美短們, 而是看家護院的大土狗,捉老鼠的大肥貓,以及開墾土地的老牛和其他對農家生活有幫助的勞動力們。
今天剛有一頭驢因為好幾天吃不下東西被送到這裏就診,驢罷工不幹了,主人家的生意都快做不下去, 診所唯一的一名老獸醫和林衣竹一個下午就耗費在這頭驢身上, 老獸醫受不得寒,已經先走了,林衣竹等到關門時間才出來, 即使已經在診所沖過澡, 他還是覺得身上有一股散不掉的味。
他想他可能永遠也習慣不了這樣的日子。
雨勢變大,林衣竹全身都濕了,他停下腳步, 抹了把頭上的水珠,手伸進口袋要掏鑰匙,一低頭,就對上了一雙霧蒙蒙的眼睛。
那眼睛不亮,但很透徹,像是秋雨剛剛沖刷過,沒有一點塵埃,清明的仿佛剛出生的孩子,又像看透世間滄桑後的淡然,平靜無波。
他就這麽直直的盯着林衣竹,也不說話,在半黑的夜中有種詭谲感。
“哪家的?沒見過你。”林衣竹愣了下,繼續停下的動作,拿出鑰匙憑着手感找到屬于大門的那把。
沒有聽到回答,他斜過視線又看了那人一眼,年久失修的燈光隐約照出一個瘦骨嶙峋的身影,深秋了還穿着短袖,裸.露出來的肌膚冒出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怪瘆人的。
林衣竹收回視線,鑰匙對準,插.入,旋轉,推門,進門,關門。
安靜了一分鐘後,大門打開一條縫,從裏面伸出一只手将外面的人拽進去。
林家不幸,原本是四世同堂的幸福家庭,家中成員在一次出游中全部車禍身亡,只剩下年僅十歲的林衣竹吃百家飯長大,他勉強畢業回到村子裏,為曾經幫助過他的村民們服務,林家卻從來沒有再多添加過一個人口。
“喂,你自己去泡個熱水澡驅驅寒,随便找個房間睡了,明天一早就走。”
林衣竹把人扔到沙發上,叮囑了一句,就回房,林家別的不多,就房子多,三層樓加起來十多間房,以前親朋好友逢年過節過來都不夠住,可現在只有林衣竹那個房間還有一絲人氣。
外套內衫長褲,林衣竹一路走一路脫走進浴室,再出來時穿着舒适的睡衣。他把髒衣服撿起來,一開門就見到剛撿來的那個人還蹲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你是傻的嗎,不冷啊。”
快入冬了,室內溫度雖然高一些,但空曠的林家不屬于這個範圍,客廳反而比外面更森冷些,快十度了。
到陽臺上把衣服丢進洗衣機,倒上洗衣液,林衣竹哆嗦了一下跑進屋,瞥了眼沙發:“還不去,是想我幫你洗?”
“好。”
“???”
林衣竹覺得自己鬼迷心竅了,居然真的拖着那個陌生人,把他丢進了浴缸。
“自己來,別想我給你洗。”
還好那人聽到這句話後自己開始動起來了,被凍的時間太久,四肢僵硬,動作有點慢,但好歹會動了。
林衣竹松了口氣,心中有點莫名的失望,他搖搖頭,回到房間,陷進被窩裏。白天太累,才一剛碰到枕頭,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林衣竹是被悶醒的,胸口沉甸甸的壓着重量,快呼吸不過來,他睜開眼,看到一個烏黑的發頂,迷糊了一下,驚的一下子從床上蹦起來。
“你怎麽上我的床!”
周成彥掀開眼角看了他一眼,閉上眼把頭鑽進被窩深處繼續睡。
林衣竹回憶了下,昨晚迷迷糊糊中好像确實有個溫熱的身體靠過來,當時睡懵了大腦轉不過來,沒推開,沒想到是這個人,看他被角露出來的肩頭,他還沒穿衣服?
“下來!”林衣竹喊了一聲,卻不敢去拽被子,苦惱的耙了下頭發,“睡醒了趕緊走,等我晚上回來看到你還在別怪我不客氣!”
上班快來不及了,前村的大花出了問題,早就預定了今早過來,林衣竹套上衣服出門,急忙趕過去,忙碌一天,又拖着一身疲憊回來,遠遠的擡頭望着自己房子,卻看到十多年沒有動過的煙囪竟然冒出了炊煙。
他傻傻的待在原地,突然飛一般的沖回家,顫抖着手推開家門,一眼就看到了在廚房笨手笨腳的身影。
周成彥把五花肉切片,豆幹切成方塊,洗完青菜,鍋裏的水也煮沸了,他思考了下,應該是先煮肉,正要把五花肉放進去,一只手伸出來握住了他的。
“你想水煮,是在浪費錢還是浪費菜?”
“你來?”周成彥把盤子遞過去。
林衣竹噎了下,看了砧板上碼的整整齊齊的菜,接過盤子,把鍋裏的水倒了。長久沒開火,廚房裏只有鍋碗瓢盆沒有油鹽醬醋,周成彥只買了菜,其他調料一律沒買,林衣竹把五花肉重新處理,肥肉和瘦肉分開,用這點肥肉熬油。
“你去買鹽,醬油,醋,出門右轉,快點。”
“不要糖?”
林衣竹拿菜刀的手頓了下:“順便的話那就買吧。”
等把菜都做好擺上桌,兩人分坐兩頭,拿起筷子端起碗,林衣竹才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把這個人趕出去。
但這種感覺還不賴。
“你叫什麽名字?”
“周成彥。”
“沒地方去?”
“恩。”
“那留下來給我打掃房間,給你個地方住。”
“好。”
周成彥自此在林家住下來,每晚林衣竹看着他在隔壁房間躺下,可第二天早上總是能第一眼看到一個烏黑的頭頂壓在胸口,次數多了他竟然也習慣了,甚至在晚上人過來的時候伸手摟住他。
有人陪伴,這個寒冷的冬天也不是那麽難過。
林衣竹對自己的這種變化感到莫名其妙,明明應該很抗拒的,但他的心裏告訴他,他很喜歡現在這種生活。
“怎麽,最近心情很好?”老獸醫放下茶杯看着在洗手的林衣竹問。
“沒有。”
“哦,”老獸醫笑眯眯的,“那你怎麽每天趕着回家,金屋藏嬌了。”
“您老電視劇看多了吧,還金屋藏嬌,”林衣竹擦幹手,轉身,“還不走,是想留下來關門?”
“也是,哪個姑娘家會跟着你,整天和貓啊狗的在一起,說出去都不好意思,”老獸醫嘆氣,“我家子女都不願意跟着我。”
林衣竹沉默的目送他離開,關門回家,家裏照舊已經準備好了溫熱的水,等他一回來就能擦個臉熱熱身,廚房的菜也都切好,那個人還是像以前一樣窩在在沙發上無聊的玩手機。
“今天怎麽那麽晚。”周成彥頭也不擡道。
“你想不想離開這裏。”
“去哪。”周成彥放下手機。
“去哪都好,離開這裏,過好生活。”
周成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林衣竹以為他想說什麽,手緊緊捏住門框,卻只等來了一句。
“你先做飯吧。”
晚上洗澡睡覺,林衣竹躺在一遍,感到床的另一邊有重量壓下來,床身顫抖了下又靜止,他正想閉眼,有溫度靠近,一個溫熱的身體從背後靠過來,緊緊貼着他,林衣竹的心髒差點沒跳出來。
“不是叫你穿睡衣!”
“不喜歡?”
一只滑膩的手圈過來停留在他的腹部,繞着上面紋理的盤旋一周,順着肌肉的線條往下。
林衣竹呼吸一滞,下意識抓住那只手,在對方微微掙紮後又輕易松開,他閉上眼,一翻身,将那個亂來的人壓在身下。
今夜,注定是個不眠夜。
此後,林衣竹再也沒有提起過這個話題,年關将近,他帶着周成彥去鎮上的超市大采購,這還是他頭一次帶着周成彥出門,倆人手牽手走在大路上,看到的人之前不知道他們什麽關系現在也知道了,這個偏僻的鄉村民風本沒有那麽開放,但村名們想着林衣竹的身世,都搖頭嘆息,不打算關了,他高興就好,愛怎滴怎滴。
附近幾個村就這個超市最大東西最全,家家戶戶都跑出來屯年貨,人頭湧動,連走路都困難。林衣竹和周成彥分頭行動,他負責日用品,周成彥負責吃的。
最近家裏多了項支出,花費有些緊,周成彥在日用品那邊扣着手指頭算哪個包裝劃算些,林衣竹推着推車來到另一邊。
這個太厚了,不舒服,這個薄是真薄,但有點幹,這個不錯,可是價格有點承受不起。
必需品省不得。
林衣竹從貨架上拿下來好幾大包扔進購物車,周成彥剛好從前面探過頭。
“怎麽那麽慢,快點,等會還要去買衣服。”
林衣竹勾唇,笑:“好。”
他想,當初幸好把這個人留在了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