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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香消玉殒

昏暗的大堂內,管事帶着貴客往前行,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地上砸地稀巴爛的酒瓶子沖撞了客人,來到靠在角落蒙着頭昏睡的巨大黑影面前,管事垂着頭道:“大人,唐禦醫來了。”

男人聽言,一手扶着地面撐起來,甩了甩頭顱,張嘴道了聲“好”,呵出的口氣都帶着濃烈的酒味,接着,又補了一句:“終于來了,來得好。”

唐明嫌惡地掩了掩鼻,地上幾乎沒有能夠落腳的地方,不客氣地踢翻一處酒壺,在座椅上款款坐下。

豆黃燭光一盞盞點亮,大堂通明起來。男人搖搖晃晃地走到案前,吩咐道:“看茶!”

管事正要領命而去,只聽到貴客聲色不悅道:“不必了!夜煞有何要事,盡管直言。”

男人提了提眼皮,眸中都是猩紅幽深,是被多日酗酒給熏的,咧着一口白牙,笑道:“喚了這麽多日,直到現在才來,唐禦醫好大的派頭。”

唐明拂了拂袍子,目光觸及他狼狽的模樣就離開,啓唇說道:“你雖是大名鼎鼎的夜煞,可是在我眼裏只是個被我救了的凡夫俗子,知道你會這般輕賤自己,我當時就沒必要救你。其實……你那時想要存活的意志就不強吧?”緩了緩,見他不作聲,唐明又道:“的确是我多此一舉了,若非杭督軍一而再再而三地懇求我,又念你立了赫赫戰功,我又何必去救一個心存死念之人。”

啪啪啪!男人三聲拍掌,不怒反笑道:“唐禦醫好大氣性。”唐明以為他會說下去,卻見他又伸手去那酒壺,氣得拂袖而起:“夜煞若找我無事,恕唐明告辭了。”

正要離開,聽到身後的聲音突然低弱,斷續道:“她,她落胎那次,你可是在的?”

唐明回過身,不答他,反而直白地問道:“是杭督軍與你一同中意的那個女子吧?”

見他落魄狼狽的模樣,唐明收了不解氣惱,豁然開朗道:“我終于明白為何不近女色的杭督軍與你這般鐵血無情的人都在借酒消愁了,那樣絕色的女子,是世間丈夫的魔障啊。”

霍亞夫冷冷看着他,唐明不以為意,繼續道:“不過她倒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她勾去了姚景天的魂魄和性命,不然,我許是一輩子都會被他壓碾着。”他走過去,拍拍男人的雄肩,在老虎頭上拔毛卻絲毫不被他的氣勢所懾,促狹道:“夜煞,美人屬心于你,你倒是該知足得意才是,想當初她以為你死了,又得知落了胎,成日都是一副立馬要香消玉殒的樣子,我見了都寒心,把杭督軍更是急得半死,如今你得了便宜,卻還在這裏……哎,你到底是哪個意思,你若不要,杭督軍可在心心念念着……這中了女人的障,我可沒有解藥,你另尋高明吧。”

聽到這裏,霍亞夫猛地站起來,揪住他的衣襟,猩紅的眸子要射出火來:“你說什麽,你說她屬意誰,你說她香消玉殒是什麽意思?”

唐明從鼻間哼道:“她那時的樣子,與你一般無二,心灰意冷,杭督軍本想讓美人對你徹底死了心,卻從不想要她性命,無奈之下才把你還活着的消息告訴她,救了她一命,不然,你們即便不是陰陽相隔,也是見面無期了。”

“真的,這是真的……”男人抓着頭,猶自不信,似喜似泣,一會笑一會哭。

“瘋子!”唐明搖搖頭,轉身走出了夜煞府。

李婆進了屋裏,見到女人已經起身,半趴在案上專注地描畫着什麽,忙點起壁角的牛燈,叨唠道:“黑燈瞎火的,小心傷了眼睛。這死丫頭也真是的,明明你都起來了,還騙我說睡着,以為我真瞎了不成。”

女人似有似無地低低應了一聲,皓腕撩着,露出一截粉質嫩嫩的肌膚,灼得人眼疼,李婆瞧了一眼,心裏輕嘆:這副姿容,也難怪亞兒恨成這樣,氣成這樣,如今又怕成這樣,真是看上一眼心就軟了,除非人兒不在跟前,否則亞兒不會這麽狠心。

她從懷裏拿出一件秀着祥雲的精致小衣裳,跪坐在人兒跟前,笑得臉上的皺紋促成一團:“你看,這小衣裳是我讓丫頭給做的,按着亞兒當年出生的體格特意做大了一圈,當年他方從娘胎出來的時候,比尋常孩兒還要大,他娘親疼得半死,我給做的衣裳也嫌小了,他就只能光着身裹着被褥,小衣裳是過了三日之後才趕制出來的,你瞧,這一回,我可不能讓小家夥再光着身子了。”

沈卿卿回過頭,細細摩挲着雲鍛上的繡紋,喃喃道:“婆子,謝謝你,如今只有你是信我的。”

李婆見她郁郁清冷,眸子裏冷涼涼的,拉着她的手道:“婆子信你,信你。亞兒也是一時糊塗,他很快就會回心轉意,你別着急……”

沈卿卿慢騰騰地抽出手,清冷的神色不變,淡淡道:“無礙的。”

李婆心焦,算算日子,氣道:“亞兒真是的,府也不回,你都快四個月了,他怎地就這麽狠心。”

“婆子,我累了。”人兒擱了筆,緩緩走到榻上,和衣而睡。

婆子輕嘆一聲,站起來去熄燈燭,發現女人把小衣裳都疊在角落間,那是她陸續讓人制作的,女人看到時也很開心,可是一轉眼卻把衣裳都放在毫不起眼的地方,上面已經落了細細的塵埃,可見自此再沒有碰過。

她熄燈燭的動作一滞,悄聲悄步地走過去,想要拂去那微塵,卻無意碰到案臺上的紙卷,落在燈燭之下——男人精赤着上身,橫眉入鬓,臉膛沉黑,眸子幽深,薄唇如削,氣勢凜然,可不就是霍亞夫。

更絕的是,便是胸膛上的每一道疤痕每一個傷口的樣子都是如此逼真。

沒有比這更傳神的畫了,她雖不懂畫,也瞧得出若非親密心系的人,又如何能作出這般細膩的畫來。

除非是瞎子,才會無視女人的心意。

婆子盯着畫的眼睛一癡,良久良久,才憂喜交加道:“亞兒糊塗啊,糊塗啊……”

“婆子,我累了,真的好累……”女人合着眼睛喃喃說道,李婆哽住,沒有聽出她聲音裏的絕望和無助,快速滅了燈就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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