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碧溪縣的情況我也知道,可是在我上任之前, 朝廷剛撥過一筆銀子用來興修當地的水利。如今不過三四年, 朝廷那邊應該是不會再撥銀兩的。而且上一任譚知府據說因為政績出衆, 已經升任為了工部的侍郎。”不等沈默把話說完,孫知府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而且不等他問,就把情況都說了出來。
“而且之前因為白蓮教造反的時候,朝廷提前征收了三年的賦稅,加上去歲碧溪縣大旱。因此就是集下面六個縣的官銀加上府衙這邊, 也湊不齊興修水利的銀錢。”
沈默不由默然, 他知道孫知府話裏的意思,譚知府既是上一任的知府, 現在又升為了工部的侍郎, 那麽孫知府若是上書向朝廷要銀子興修水利,那就大大的得罪了那位譚大人。
如果那位譚大人處在別的位置還好, 偏偏他升到了工部, 工部又是主管土木、水利工程的部門,就算朝廷肯給撥銀,可是有這位譚大人做攔路虎, 銀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到。
沒有銀子,碧溪縣的整修水利工程也就無從談起。
孫大人覺得不該打擊新通判的積極性,便又道:“其實碧溪縣的水患并不算嚴重, 去年還出現了田地幹旱的情況。且先熬過這幾年, 等譚大人從侍郎的位置上離開再說。”
如今雨季已過, 孫知府便不想再想這件事,轉而提起衙門裏的事務,按着慣例,同知和通判作為知府的副官,同掌糧運、家田、水利和訴訟等事項。
盛同知在臨川這兩年,依靠妻族的關系,已經漸漸在府衙立住腳跟,糧運和家田這兩個肥缺,早已落入了他的手中,留給沈默的便是水利和訴訟這兩項既繁瑣又沒什麽油水的事務。
孫知府把這兩項事務分給沈默的時候,沈默一點表情也沒有,倒讓孫知府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你剛從碧溪縣回來,那些訴訟的案件反正也積壓了這麽些天,不差這幾天。你先回去休息一天,後天再來衙門也不遲。”
沈默卻謝絕了孫知府的好意,“既然我這個通判已經上任,那些積壓的案件當然要盡快處理。大人的好意,下官只得心領了。”
孫知府也不勉強,便吩咐人帶他去放置案件的地方。
上一任通判升任半年有餘,積壓的案件由兩個書吏搬了兩個來回,才盡數都搬到沈默面前。
望着眼前已經落滿灰塵的案件,沈默沒有馬上去翻,而是問道:“這些都是這幾個月積壓的案件嗎?”
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書吏道:“是,這裏邊不光有臨川府的一百二十多件訴訟,還包括下面六個縣送來的六十多件難以斷決的案件。”
怪不得有這麽多訴訟,原來這裏邊還有所轄六個縣裏送來的疑難案件。
沈默決定在處理這些訴訟前,先把這些案件都看一遍。
将近兩百份案件,沈默在衙門裏看了一天,也才看完三分之一。臨到下衙時間,沈默又讓兩個書吏把這些案件都送到了他的住處。
兩個書吏把這些案件放到外書房就走了。
林溪聽下面人說二少爺回來就鑽到了書房裏,便把兩個孩子支走,自己一人去了第二進的外書房。
沈默正在看案件,連她進來也沒發覺。
“你在看什麽,這麽聚精會神?”林溪來書房本來是想問他碧溪縣的事,沒想到一來就見到了厚厚一摞訴訟紙。
她随便撿起一張訴訟紙,就是一個經濟糾紛案件。
沈默看完一遍手上的案件,就見林溪看得津津有趣,還指着上面的訴訟道:“這原告擺明了是個刁民,想訛詐店主的東西。”
林溪連着看了好幾張,都是關于經濟糾紛的案件,不是有人想訛詐店鋪東西,就是兩家為了宅地寸步不讓。
她看完第四張訴訟,沈默手裏還拿着原來的那份卷宗。林溪忍不住掃了一眼,“你怎麽還沒看完?”
這一掃,林溪的目光就頓住了,“殺人案,還是樁殺夫案。”
訴訟寫的很清楚,婆婆秦氏狀告兒媳陳氏謀殺親夫,緣由是秦氏的兒子死前喝得最後一晚稀粥是兒媳陳氏所端。
這件案子發生在南鄉縣,南鄉縣的縣令審理此案時,發現沒有确實的證據表明兒媳陳氏殺夫,便對陳氏用刑。可是陳氏拒不供認,婆婆秦氏又在堂上攀咬是陳氏的奸夫所為。
陳氏受不住刑,供出了本村的一個小混混胡九。可是這個小混混胡九起初拒不承認是陳氏的奸夫,後來用了刑,這才供認。可是小混混胡九卻在交代是如何謀害陳氏丈夫一事上語焉不詳,反而供出了身為婆婆的秦氏與人通奸之事。
如此案件越發撲朔迷離,鄭縣令卻以為是胡九故意攀咬,便按着律例判了謀害人性命的胡九死刑,又判了與人通奸的陳氏八十大板。可是陳氏卻不服這個判決,還沒養好傷便來知府衙門喊冤。
孫知府聽了陳氏的陳訴,覺得這案件有些可疑之處,便把此案交給當時還未升調的周通判處理,可是周通判審了半天也沒審出來什麽,因此這案子就積壓到了現在。到如今,那小混混胡九還收押在知府衙門的大獄裏。
将近兩百件訴訟裏,只有這一份案件涉及到殺夫及通奸,鑒于此案的特殊性,沈默沒有馬上處理,而是一邊處理其他訴訟一邊把方忠派到了南鄉縣,讓他暗地裏找鄉民打聽一下秦氏和小混混胡九的為人。
南鄉縣距離府衙最遠,方忠趕了半天路,才在午後來到南鄉縣的桃花村。
這時候時值七月,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方忠在村口找了家茶館灌了兩碗涼茶,便向茶館的主人打聽鄭槐家的住址。
茶館的主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婆子,她皺着張臉道:“鄭槐這後生死了一年了,客官打聽他做什麽?”
方忠道:“不瞞你說,我是來找他讨債的。那年鄭槐到鎮上買藥,賒了我們藥鋪五兩銀子的藥材。如今藥鋪的掌櫃要盤賬,便叫我來找他要債。不過他死了,家裏應該還有其他人吧?”
老婆子道:“有是有,不過他娘秦寡婦是我們村裏出了名的刁蠻厲害,這銀子恐怕你要不出來了。”
“那除了他娘,家裏可還有什麽人?”
老婆子耷拉着臉道:“沒了,本來還有個兒媳的,不過現在回了娘家,有好長時間沒見着了。”
方忠還要再問,茶館又來了幾個客人,老婆子忙着張羅倒茶倒水,方忠見不好再問,便留了幾個銅板,沿着村口的一條小道往裏走去。
不多時,天色忽然陰暗了下來。還沒等到方忠找到躲雨的地方,雨點已啪啪的打了下來。
好在方忠緊趕幾步,遇到了一個在自家門洞裏編草鞋的老漢,看他沒地方躲雨,便打招呼讓他到自家來避避雨。
方忠道了謝,剛擰幹身上的衣裳,就聽老漢問道:“老弟你不是本地人吧?”
方忠便把原來的說辭又說了一遍。
老漢聽完便道:“你要早來一年,這銀子還能讨着。現在可說不準了。”
方忠便問:“村口開茶館的主人也這麽說,難道他們還敢賴債不成?”
老漢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了眼外面的大雨,才道:“這事可說不準。”
方忠聽他的意思,似是對秦氏有些了解,便從懷裏掏出幾個銅板,“老哥跟我說說吧!”
老漢摸了摸手裏的銅板,這才張口道:“這事你可別跟外人說,那鄭槐的親娘秦寡婦可不是個好人,你貿貿然上門要銀子,指定要吃她一頓排揎,說不定還會挨頓打。”
“我聽茶館的主人說,這家裏只剩秦寡婦一人。我一個男人還打不過她一個婦人不成?”
“不是這麽說。”老漢搖搖手,“她家裏還養着個漢子,那漢子是我們這有名的一個混混,你一個人怎麽打得過他們兩個人。”
方忠精神一振,覺得終于探聽到了有用的消息,面上卻是一點不露,“老哥你不是胡說吧!”
老漢道:“我騙你作甚,那秦寡婦養的漢子太不是東西,整日摸雞偷狗。”
“那漢子叫什麽,他家裏人就不管他和一個寡婦來往?”
老漢道:“這叫賴三的漢子早就沒了爹娘,靠給人幫傭過活。那秦寡婦家裏還餘着好幾畝地,叫這賴三幹了幾次活,兩人便勾搭上了。”
“要說這賴三真不是東西,偷上了婆婆就罷了,竟然還想着肖想鄭槐他媳婦。有天我媳婦撞見這賴三想對鄭槐媳婦動手動腳,當時鄭槐死了還沒滿半年,這可真是......”
“要是這麽說,那豈不是她婆媳兩個都和這賴三通奸?”
老漢搖搖頭:“那你可說錯了,那鄭槐媳婦卻是個清白人,一直都沒給過賴三好臉色。”
雨停以後,方忠又找人打聽了一下小混混胡九的名聲。不少人都說這胡九平日裏偷偷摸摸是有的,但是膽子卻不大,沒人相信他和一樁謀殺案有關。
至于陳氏的名聲則比她婆婆要好得多,有個住在鄭家隔壁的鄰居還告訴方忠,秦氏對陳氏這個兒媳苛刻得很,平日不是打就是罵,尤其是兒子鄭槐死後,秦氏張口閉口說鄭槐是陳氏克死的,為此常常不給她吃飽飯。
這些打探得來的消息,由方忠一一告訴給沈默時,後者當即理出了思緒,派出兩個衙役跟着方忠到南鄉縣的桃花村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