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中秋已過, 淅淅瀝瀝的秋雨透過雕花窗戶傳到值房內,陳閣老一邊吹着茶沫一邊道:“今年的雨水好像比往年要多一些。”
內閣大學士方士鴻也望了窗外一眼:“确實是有點多。”
陳閣老笑着喝了口茶, “聽說江北那邊也是連降好幾天的大雨, 可是新修的堤壩卻牢固得很, 就連往年常常決堤的洩洪口都安然無恙。如果不出我所料,只怕再過幾日, 你的學生又要升官了。”
陳閣老指的這個學生當然是沈默,方士鴻聞言一笑:“那就借閣老的吉言了。”
陳閣老笑笑道:“我如今老了,也沒什麽別的想頭了。只要能和謝首輔當初一樣安安穩穩熬到致仕,我就心滿意足了。”
陳閣老這話倒是一句真心話。他在押寶的時候,偏向了新帝這一邊。等到新帝一死, 廢太子登基, 他這個首輔便不大好做了。尤其是永泰帝屢屢提拔新人進內閣, 讓他這個首輔越發有了危機感。
所以他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沈默和方士鴻等人示好。
方士鴻當然知道他的心思, 不過他是個忠厚人,關系也還和陳閣老過得去,便安慰道:“陳閣老未免有些杞人憂天了,據我看,皇上對您還是格外看重的。”
兩人正低聲說着話,淋了一身雨的蔣允儀跟在一個小太監身後走了進來。
方士鴻不由咽下嘴邊的話,問道:“蔣大人這是打哪來?”
蔣允儀道:“皇上剛才命人傳旨召我觐見, 沒想到走到一半就下起了雨。我和這位小公公身上都沒帶雨具, 便被淋了個濕透。”
蔣允儀一個多月前便被永泰帝一道聖旨提拔為了內閣學士, 因此值房內也放着他備用的官服。
等蔣允儀換好衣服, 跟着小太監去觐見永泰帝後,陳閣老便感慨的說了一句,“這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方士鴻知道陳閣老的意思,蔣允儀早前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戶部員外郎,現在卻因為得了永泰帝的青眼而屢屢被提拔。
陳閣老感慨完便走了,方士鴻有感于陳閣老說的話便望着窗外出了會兒神,接着就又有人走了進來。
“原來是守言來了啊!”方士鴻見到來人,便親切的招呼他過來坐下。
“剛才陳閣老還和我提起你,說江北今年的堤壩修的很好,一處決堤的事故都沒有發生。”
沈默謙虛道:“老師謬贊了,學生也是盡自己的本分而已。”
方士鴻道:“在老夫面前就不用這般過謙了。不過今日并不是你當值,你怎麽過來了?”
沈默道:“學生也是奉了皇上的聖旨,讓學生在值房這邊稍待,等蔣大人出來後,便叫學生去禦書房觐見。”
方士鴻聞言一愣,不明白永泰帝接二連三的把蔣允儀和沈默這兩個心腹之臣叫去做什麽。
一時,等蔣允儀從禦書房出來以後,就有小太監過來請沈默面聖。
這時候雨已停歇,沈默去往禦書房的路上還遇到了歸來的蔣允儀。
蔣允儀看見沈默便拱手笑了笑:“快去吧,皇上還等着你呢!”
禦書房內,永泰帝果真在等沈默,而且還心情甚好。
沈默剛進禦書房,永泰帝就笑道:“沈愛卿快快請起。”又命人給沈默賜座。
沈默不知永泰帝因為什麽事而高興,臉上雖沒帶出疑惑之色,但眼裏卻寫着疑問。
永泰帝沒讓他等太久,很快就告訴了他答案,“今早太醫給玉娘診脈,說玉娘已經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玉娘懷孕了,而且懷的還是龍胎。饒是沈默一向鎮定自若,還是被這個消息炸的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等沈默反應過來,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恭喜皇上。”
永泰帝呵呵笑道:“朕剛才和蔣愛卿商議過了,決定封玉娘為玉婕妤。”
這是永泰帝登基後的第一個有孕的妃嫔,本來永泰帝想重重封賞玉娘的,不過後來和蔣允儀商議一番以後,決定先給玉娘婕妤的位分,等她生下皇子以後再晉她昭儀的位分。
本來這是後宮之事,無需與大臣商議。不過現在蔣允儀領着禮部尚書的官職,冊封妃嫔的事需與他商議。而沈默又算是玉娘的娘家人,永泰帝急于要跟人分享這份喜悅,便把他叫了過來。
沈默臨走的時候,永泰帝還多叮囑了一句,要沈夫人有空的時候多來宮裏看看玉娘。
玉娘現在還住在坤寧宮的偏殿,自從她跟着蘇皇後從別莊回來然後被安排侍寝後,偏殿的一應布置便都按着才人的份例來。
本來蘇皇後過後想向永泰帝請旨封玉娘為才人的,哪知玉娘不過侍寝了兩回,一個月後就被診出了喜脈。
蘇皇後高興之下,賞了她許多補品,但是為着龍胎着想,并未讓她挪宮,打算等孩子滿三個月再說。
永泰帝把好消息告訴給沈默的時候,玉娘剛剛才吐過一次。
自從玉娘被診出懷孕的消息後,蘇皇後便安排她的親姐姐珍娘住進了坤寧宮,為的就是好照顧她。
玉娘吐過以後,珍娘便貼心的遞過一杯清水,“我先前也是這麽過來的,等熬過三個月就好了。”
可是孕吐的日子卻不是那麽好熬的,加上玉娘的孕吐特別嚴重,除了早上好一點,能勉強喝點清粥什麽的,但一到中午和晚上,幾乎吃什麽吐什麽。
這樣短短幾天下來,玉娘便瘦了一圈。
蘇皇後覺得不是辦法,便想方設法讓禦膳房給她做吃的。但是玉娘還是吃什麽吐什麽,一過上午,幾乎都不想吃東西。
林溪進宮的時候,乍一見到消瘦的玉娘幾乎吓了一跳,“娘娘怎麽瘦了這麽多?”
玉娘還沒說話,珍娘便把玉娘孕吐的事說了出來。
林溪道:“娘娘這麽吐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倒是記着有兩道藥膳可以改善娘娘現在的症狀。”
不過玉娘現在懷着龍胎,珍娘為着小心起見,還是把兩道藥膳的方子給太醫們看了一遍,得到肯定的答複後,這才命宮人照着方子去做。
可是喝了幾頓藥膳以後,玉娘卻仍是一點胃口也沒有,反而懷念起在沈家時吃過的腌酸梅。
“我記得表姐懷慎哥的時候,常吃這個腌酸梅。我現在只要一想起來這個味道,就想流口水。”
于是第二天,林溪便接到了蘇皇後的懿旨,要她帶兩壇腌酸梅進宮。
腌酸梅是林溪懷孕時讓人做的,而且腌酸梅要好長一段時間才能做好。
林溪一時變不出來腌酸梅,忽然想起上個月菘菜豐收的時候曾經心血來潮做了幾壇酸菜,進宮的時候便帶了兩壇酸菜。
這兩壇酸菜經由太醫們看過,太監們試過毒,方才呈到玉娘跟前。
玉娘剛一聞到酸菜的味道,本能的就想吐,珍娘忙要命人撤下去,卻被玉娘制止了。
“好歹也是表姐的一點心意,讓我試試看。”玉娘忍着惡心,夾了一筷子酸菜放進了口中。
酸酸辣辣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壓住了胃裏泛出來的那點惡心感,玉娘試着喝了口熬得剛好的粳米粥,奇異的發現往常讓她犯惡心的粥飯竟然能喝出一點米香。
于是接下來,玉娘就着那碟酸菜喝完了一碗清粥,過後也沒有任何惡心感,當然也沒有吐。
得知玉娘的孕吐終于有所好轉,林溪過後便又帶了剩下的幾壇酸菜進宮。
這次林溪進宮,玉娘一見她笑道:“我聽說表姐夫升了大理寺少卿,之前便命人備了份賀禮。”說着就讓人去拿。
林溪笑道:“娘娘有這份心意,我就已經很知足了。賀禮就免了吧!”
玉娘道:“那不行,表姐夫升官是件喜事,我不能親去道賀已經覺得遺憾了,若是表姐不收我的賀禮,我就更遺憾了。”
話說到這裏,林溪也只能收下這份禮物。
沈默升官是前幾天的事,永泰帝得知江北今年因為堤壩修得好,不僅田地沒有被淹,堤壩也安然無恙,當下就和內閣商議給沈默論功行賞的事。
陳閣老善于揣摩上意,便提出大理寺少卿因着之前玩忽職守,已經被貶到了地方,如今大理寺少卿一職便空缺了下來。沈默此次治水有功,完全可以提拔他為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少卿是正四品,相對于沈默現在的從五品,只高了兩級,算是最合适的職位。
永泰帝也覺得這主意甚好,他記得朱衡跟他提過,沈默在地方上時就擅長處理案件,做東昌縣時更是只花了幾個月時間就把當地積攢的案件審理完畢,把他放到大理寺少卿這個位置上,剛好合了他的所長,便當場允了陳閣老的建議。
正四品的品級雖然不高,但是以沈默的年紀來看,這個官職已經不低了。加上沈默現在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宮裏最得寵的玉婕妤又是從沈家出來的,還有柔嘉公主也養在沈家。因此沈默這一升官,沈家的門庭比從前還要熱鬧幾分。
這次林溪進宮,給她領路的太監也是格外恭敬無比。
不過林溪牢記着那句水滿則溢月滿則虧,行事說話比從前更多了幾分小心,這次來宮裏看玉娘,只待了一會兒便從玉娘現在居住的玉晨宮退了出來。
從玉晨宮出來以後,林溪正要出宮,就見迎面走來一個面生的宮女,“我家娘娘想請沈夫人一敘,還請沈夫人移步。”
林溪沒有馬上跟她走,而是問了一句:“你家娘娘是誰,為什麽要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