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５０章 人鬼殊途
湖水倒映着殘陽夕照，越是傍晚湖邊的人開始多起來，有專門來這裏吃飯的，也有晚飯後來山水怡情的，每一個竹排上都是熱鬧非凡。
韓立牽了方曉星的手，走向他們最熟悉的那個面館。
開面館的老夫妻因為年老去年就不幹了，為了緬懷自己無望的愛情，方曉星把面館盤過來，招募了一位大師傅繼續在這裏營業。
看到自家老板來吃飯，大師傅趕緊打招呼：“老板好。”
方曉星點點頭說道：“楊師傅，來兩個大碗面。”
因為面館不提供炒菜酒水，所以這裏稍顯清淨些，只有三兩小情侶在安靜溫馨的吃面，氣氛間滿是粉紅泡泡的浪漫味道。
韓立給方曉星拉開椅子：“你坐，我去拿。”
看着韓立去廚房端面，方曉星更加郁悶，面館換了老板，他半點吃驚都沒有，說明什麽？說明他對她的一舉一動都十分了解。
也許，在過去的三年裏他沒有出現在她眼前，卻有可能躲在暗處時刻關注着她。
雖然這樣想是有些令人感動的，可也更讓她費解，明明相愛，為什麽還要等三年才相見？他到底在顧慮什麽？
韓立端了面出來，依然是給方曉星碗裏放了鹵蛋和五花肉，然後夾走一些面條。
方曉星默默看着，想起他們第一次在這裏吃飯的場景，事實是，他那時候就知道她就是當年落水的小女孩了，卻不告訴她。
如果不是那位老人多管閑事，讓她去了龍頭溝，知道他的真實身世，她也許一輩子都将不知道救她的人就是他。
“如果那時候我嫁了，你還會回來嗎？”方曉星問他。
“不會。”他篤定說道，如果她嫁給嚴曉斌過的很幸福，他不會再出現在她的世界裏，與她有任何交集。
嗬，這就是他所說的愛！任由她去嫁給別人連争取都不争取，她很受傷，忿忿戳着面條賭氣道：“你根本不在乎我！”
“正是因為太在乎，才不敢輕易破壞你的幸福。”他真誠望着她，眸中淡淡憂傷。
方曉星被他憂傷刺到，低頭悶悶吃面并深刻反省自己，人家當初離開真的都是為了她好，希望她嫁給嚴曉斌得到幸福，她幹嘛要胡攪蠻纏不講理呢。
可是，可是，她就是怎麽都覺得這個邏輯很無聊，他不争取便放棄就是錯！至少他該問問她的心意，而不是一個人單方面決定兩個人的命運。
他的手落上她的發頂，無限寵溺地輕撚着她發絲，滿滿的傷感溢出來：“曉星，雖然我不确定我現在的選擇就是對的，但是我想試試——給你幸福。”
他的目光轉開，落在湖中心的素玉石像上。
夕陽落山，隐沒了最後一絲光暈，天色暗下來，孤立于湖中心的素玉石像身上亮起彩燈，七彩琉璃光中素玉石像的綽約身姿若隐若現，宛如真人般鮮活靈動起來。
他轉回目光，語調輕快說道：“曉星，給你講個故事。”
他很詭異的一次經歷，三年前，他在離開的時候想要看一眼素玉湖，結果就昏倒了，昏迷中他的魂魄飄離了身體，神奇穿越了九百年的時空，在一個叫無休的人身上醒來。
“呃……什麽故事？”方曉星擡頭問。
“就是關于素玉小姐的。”他指向素玉石像。
“你說。”雖然關于素玉的傳說方曉星從小聽到大，但她還是非常配合擺出認真聽故事的姿态。
“素玉小姐那時候，其實在白鶴山還有一股山賊，為首的就是無塵的師弟無休。”
無塵還有師弟呢？她可從沒聽說過，方曉星忍住笑，禮貌的沒有打斷韓立。
“無休綁了素玉小姐要做壓寨夫人，素玉小姐寧死不屈，被無塵所救，所以，素玉小姐愛上了無塵。”
韓立沒有說，那個素玉小姐容貌和方曉星一模一樣，他第一眼見到的時候，還以為方曉星也穿越了，經過觀察後來才發現不是。
而且，那個無塵高僧就是嚴曉斌。
果然有新意，連素玉怎麽和無塵相識的都知道，方曉星從沒聽過這個版本，不由勾起她興趣，期待着下文。
“無休同時愛上了素玉小姐，他解散山寨賣身到素玉小姐府上做家奴，唱歌、寫情書、縫衣做飯各種手段勾引素玉小姐。”說到這裏韓立垂眸一笑，眼前仿佛出現小家奴各種蹦跶，只為吸引心儀小姐的一個眼光。
他這時候已經知道素玉小姐很可能就是方曉星的前世，也知道素玉是為了無塵投湖自盡，所以他只能用盡一切辦法，阻止素玉愛上無塵。
當然，最好的辦法，就是讓素玉移情別戀愛上他。
然而更改歷史是很難的，他目光掠過湖面，轉眼悲傷：“素玉小姐卻一心愛着無塵，在得知無塵離開菩提寺後，便在素玉湖投湖自盡。”
原來還是悲情的結局，方曉星不由跟着唏噓。
她每次來這裏的時候，就會覺得自己跟素玉一樣可憐，傾盡生命等一個沒有音信的人，絕望的時候還會想，像素玉那樣一了百了也挺好，至少不用受思念的痛苦，還會想，如果她再落水一次，他會不會出現？
當然，那樣愚蠢的念頭一冒上來，她就會理智地掐斷，她知道這是病态的想法絕不可取，除了給家人帶來痛苦，那樣的死毫無意義。
不過她是幸運的，只用三年就等到了心上人，方曉星突然有些感動，覺得自己之前的糾結挺可笑的，管他騙不騙自己，他回來了是真的，他愛她也是真的，她還有什麽不滿足？
“但是素玉并沒有死，無休救了她，他告訴素玉，無塵其實是愛她的，是因為愛她才離開這裏，為了讓素玉小姐活下去，無休承諾，去尋找無塵回來娶她為妻。”韓立繼續說道。
面對素玉小姐的執着，他也是無能為力了，他怕她再尋短見，只能承諾她去給她找無塵回來。
刀兵四起的戰亂裏，他每到一處都會托人給素玉帶一封信，告訴她無塵走過哪裏，而他又到了哪裏。
告訴素玉，好好活着等他帶無塵回去。
故事居然到這裏沒完，方曉星挺意外的，她奇怪盯着韓立，他到底從哪裏聽來這個故事？
“兩年後，無休在戰亂中找回無塵，但是無塵一心向佛，始終不肯答應素玉的婚事，為了完成給素玉的承諾，于是，回到素玉家前一夜，無休只能用自殺的方式逼迫無塵答應還俗娶素玉為妻。”
他也是被逼到只有一死，利用無塵對無休的師門情誼來打動無塵，讓無塵答應他娶素玉。
反正他也不知道現實世界裏自己是死是活，如果他的死能夠成全方曉星前世的幸福，他也算死得其所、無怨無悔。
無休死了，韓立的魂魄飄飄蕩蕩回到素玉的秀樓，素玉睡着，白皙的臉上挂着不開心，連眉頭都是蹙着的，濃黑的睫毛偶爾不安穩地顫動。
他坐在床邊看着她，小心翼翼拿手指描畫着她眉眼的樣子，很欣慰：“曉星，我給你把他帶回來了，他已經答應還俗娶你為妻，開心嗎？”
“無休！”素玉喊一聲驚厥起來，她茫然望着房內，大眼睛裏滿是淚水，“無休！”她喃喃着捂住心口突然哭泣。
韓立坐在床邊很鎮定，他知道自己是鬼魂，她看不見他，而且知道她挂念着無休，他很知足！
他想要幫她去擦拭淚水，然而手指虛虛地拂過，沒有半點作用，人鬼殊途啊。
他嘆口氣，明知她聽不到他還是安慰道：“曉星別哭，明天一早你就可以看到你愛的人，他會來娶你，你們會永遠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仿佛聽到他這句話，素玉突然跳下床，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她撲到窗邊推開窗戶，怔怔望着庭院門口的玉蘭花樹。
她以為他會在那裏，就像以前的每個日日夜夜，他會站在那裏仰望她，各種搞怪逗她笑。
也是在那裏，他離開，沖着她揮手：“等着，我會把無塵找回來，讓他娶你。”
可現在，如她每次癡心所望，希望都變成失望，玉蘭樹下空蕩蕩根本無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