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久夜站穩身體, 走向那老道士,結果手還被白浩清抓着,被拉了一下,直接一個踉跄倒進白浩清懷裏。
白浩清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摟住久夜,有些擔憂的問,“怎麽?崴了腳麽?站不穩。”
久夜掙了一下,脫出白浩清的懷抱,一張臉黑了個徹底。他堂堂安王, 自诩風流, 今日竟倒在一個奶聲奶氣的糖糕懷裏,顏面何在。
“久夜?”白浩清詢問的看着久夜。
久夜不能對着白浩清驕縱, 只得輕輕一笑,轉過身, 向罪魁禍首的老道士走去。
那老道士眯着眼睛看他, 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
久夜走到老道士的卦攤前面, 從袖子裏抽出一把折扇,點了點桌面, 擺出禮貌而冰冷的微笑, 問道,“這位老先生, 剛剛說的話, 有何深意。”
“深意?”老道士皺着一張臉看久夜, “罵你傷風敗俗都聽不懂麽?看你穿金戴銀, 還以為是什麽名門之後,原來竟是個草包。”
“你!”久夜一輩子沒聽過這樣的羞辱,一張臉瞬間漲紅了。他用扇子指着老道士,手一個勁的抖,“你知道我是誰麽?就敢如此口出狂言。”
“你不就是當今皇帝的同胞弟弟,安王久夜麽。老道沒別的本事,就只有蔔卦解命還算爾爾。”老道士撚着胡子,雖然坐在桌子後面,需要仰着頭看久夜,可卻像在睨視。
此時白浩清也走上前,不解的問老道士,“前輩,您為何要罵久夜呢?他人很好的,沒有做什麽壞事。”
老道士擡起一只眼,瞥着白浩清,“這位道友靈臺清淨,五根卻不通明,一看便是心竅阻塞,腦中空空,被人騙了還不自知。”
“誰騙我了?”白浩清眨了眨眼睛,問得十分真誠。
老道士但笑不語,擺弄起桌子上的羅盤。
久夜原本氣得心肺作痛,想要好好收拾一下這個老道士,只是不好當着白浩清的面,打算回頭找人悄悄動手,此時見這老道士說得頗有些玄乎,氣憤倒是平複了。
莫非這老道士乃隐居高人,故意說這些話激怒自己,引起自己的注意,是想投奔自己?
“老先生,你既然如此神通,可不可以給我算一卦。”久夜問道。
“好。”老道士說着,将羅盤收起來,看向久夜,“就請安王寫個字,老道幫安王算算命數。”
久夜看白浩清一眼,鬼使神差的,用扇子在老道士的桌面上寫下一個白字,“此字如何解?”
老道士呵呵一笑:“白,自然就是說你做什麽事都是白操心、白忙活、白籌劃,竹籃打水一場空,沒結果。”
久夜原本以為老道士為了投奔他,會說些阿谀奉承之語,沒想到不僅語言粗鄙,意思更是忤逆。
“老東西,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戲弄當今親王,典獄司的大牢就是你後半生的家了。”久夜大怒,開口就喊“來人”,結果一個人都未來。
他這才想起來,剛剛已經将侍從盡數遣走,現在竟無人吩咐。
白浩清伸手拍了拍久夜的肩膀,笑着說,“你別生氣,這位前輩只是跟你開玩笑的。你不要關他,大牢那種地方,不适合老人居住。”
久夜看向白浩清,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差點憋死。
最後久夜強迫自己露出笑容,放緩語氣說,“我剛剛也就是開個玩笑。老先生也不過是讨口飯吃,難為他不會解字,還在這裏擺攤了。”
久夜說着,從懷裏掏出一片金葉子,放到老道士的桌子上,“這是給你解字的報酬。”
說完,久夜拉着白浩清就要離開。
那老道士卻開口喊住了白浩清:“道友留步。”
白浩清于是回頭,笑着問,“前輩,你還有什麽話要對我說麽?”
老道士拿起桌上的金葉子,看了看,說道,“這一片金葉子,夠我解兩次字了。道友何不也寫下一字,我幫你看看命數。”
白浩清的眼珠轉動,似乎被說動了。久夜卻拉住他,勸道,“你修仙問道,還信這些江湖騙子麽?”
白浩清看向久夜,一臉渴望說,“我們天衍道宗原本有天衍一脈,可以看見過去未來,測算命數,可惜沒有傳承下來。所以我也沒學過測算命數,就想去試試。”
久夜被一雙烏黑的眼睛滿含期待的盯着,到底還是嘆息一聲,無奈的說,“那你去吧。不過別怪我沒提醒過你,我命由我不由天,這些東西聽聽就算了,別信。”
白浩清立刻露出笑容,颠颠的回到老道士桌子前,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久夜的話。
“道友想測什麽字?”老道士問。
白浩清皺起眉頭,露出思考的表情。他思考半天,也沒下定決心,看起來十分為難。
老道士似乎實在無法忍受白浩清抓耳撓腮,猶豫不決的樣子,輕咳一聲,“你不用想了,現在想到的第一個字,寫下來便是。”
白浩清啊了一聲,用手在桌子上寫了個“雲”字。
老道士看着那個字,緩緩開口,“這個雲字,可不好解。”
“啊?為什麽不好解。”白浩清抓了抓頭,他完全是下意識的寫下了這個字。
“你先告訴我,為什麽會寫這個字。”老道士問。
白浩清為難的說:“我也不太清楚,就是當時想到了。可能是想雲師兄了,如果有不懂的事情,就會想到雲師兄。”
老道士點了點桌子,開口說,“雲,漂泊萬裏無依無靠,時聚時散,沒有定型,注定了漂泊無依。雷雨霜雪都要在雲中翻滾彙聚,承受諸多苦楚。”
“雲有這麽不好麽?我覺得雲在天空中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挺好的啊。”白浩清不解的說。
老道士看着白浩清,突然笑了起來,“如果你覺得好,那便是好了。随心雖苦,無怨無悔。”
久夜在旁邊聽着,不由哼笑一聲,“果然是胡說八道,一句有用的都沒有。走了,浩清,我們去觀音廟求姻緣。”
“說到姻緣。”老道士似乎用眼角瞥了久夜一眼,又似乎始終注視着白浩清,“這雲上面一個雨字,狀似淚眼婆娑,下面又沒有封堵,淚流不盡。說明道友此時還沒有遇到命定之人,此時交付真心,恐怕難有善果。”
“這樣啊?可是我現在也沒有遇到喜歡的人,應該沒關系吧。”白浩清說着,臉上微微有些紅,“我若是以後遇到喜歡的人,再找前輩測字。”
“有緣必然相會。”老道士笑着說。
白浩清沖老道士拱了拱手,這才跟久夜一起離開。
老道士目送兩人離開,順便吃了久夜一個白眼。
等到兩人走進人群不見蹤影,一身勁裝的冷峻男人走近老道士,伸手揪了一下老道士的白胡子。
老道士看那人一眼,站起身時已經變了樣貌,成了一個書生袍的俊美青年。
“結果呢?小白根本認不出你。”月長空輕輕點了點那張桌子,那張桌子便消失在他手中,旁邊來往的民衆卻好像都沒看到如此異象,仍舊匆匆走過。
雲夢澤癟了癟嘴:“那是我的幻形術高超,小白才認不出來。”
月長空冷哼一聲:“我看他是蠢得可以,相信那個久夜也就算了。連路邊坑蒙拐騙的算卦先生都相信,也不知道是誰教出來的。”
雲夢澤微微眯眼,總覺得月長空這話是針對他,但細細想來,白浩清明明是月長空的徒弟,沒教好難道不該是月長空的責任麽?
不過雲夢澤也沒有糾纏,問月長空,“剛剛他們不是說那個送子觀音廟裏求姻緣很靈驗麽?不如我們也去看看。”
兩人知道觀音廟是送子的之後,也跟白浩清一個反應,不打算進去,只是在集市閑逛游玩。不過久夜又說這觀音廟求姻緣靈驗,雲夢澤又有了點興趣。
月長空很幹脆的點頭,說道,“也好,去看看吧。”
雲夢澤頗為驚奇的看月長空一眼,嘻嘻笑了起來,“長空,你想求什麽姻緣啊。”
“求跟你的姻緣。”月長空面無表情的說着,拉住雲夢澤的手,往觀音廟走去。
如今雖然戰亂,但京城附近還算安穩,哪怕湧入了大量的流民,但卻沒有出現什麽暴動,反而安排的很是妥當,是以這觀音廟也沒有受到什麽影響,仍舊人氣旺盛。
月長空也雲夢澤在一群女人中間輕巧的穿梭,竟沒有引起任何注意。這還要多虧小魚将兩人的氣息隐去,不然兩人這樣形貌,少不得要引起圍觀的。
這座觀音廟所謂的求姻緣特別靈驗,是因為觀音廟後殿前面兩株榕樹,樹冠相互勾連,緊緊糾纏,寓意兩心永結,不可分離。
很多女子便将寫了自己和情郎名字的紅綢系在上面,取個好兆頭。後來漸漸的,人們便開始将寫了自己名字與心悅之人名字的紅綢往樹冠上面抛,如果挂上去了,便是求得姻緣,若是無論如何都挂不上去,便是沒有緣分。說起來也是老百姓自己讨吉利,杜撰出來的。
月長空和雲夢澤走到觀音廟後殿回廊,便見很多人聚在院中榕樹下面,其中兩個長相出挑,氣質不俗的男子尤其顯眼。因為圍在那附近的全是女子,只有他們兩個男子。
白浩清站在兩株榕樹下面,低着頭十分不好意思。他本來沒有想來求姻緣,是被久夜強拉過來的。更想不到,這周圍全是女子,且全都在打量他和久夜。
打量也就算了,白浩清此次出來,已經快要習慣各方的目光了。可那些女子不光打量,還在悄悄議論,猜測他跟久夜是不是情人關系。
白浩清聽得面紅耳熱,羞得擡不起頭。可他旁邊的久夜卻根本聽不到那些人的嘀咕,去買了兩個紅綢,一直跟他講這姻緣樹的由來。
“也就是圖個吉利罷了,給,你也試試。”久夜将一條紅綢硬塞進白浩清手裏,笑得十分愉快。
“我又沒有喜歡的人,就不試了。”白浩清将紅綢遞給久夜,要将紅綢挂上樹,對他來說太容易,但讓他想出個喜歡的人,卻有些難。
久夜輕笑一聲:“你沒有喜歡的人麽?那剛剛怎麽就算了‘雲’字呢?”
白浩清怔了一下,難得竟通透一回,一張臉由通紅變得煞白,“你說我喜歡雲師兄?我可不敢,師父喜歡雲師兄的,我若是也喜歡雲師兄,師父會打死我的。”
旁邊悄悄觀察的雲夢澤撲哧一聲笑出來,開口說,“小白居然看出來了?我還以為他不知道我們的事情呢。也沒跟他提過。”
月長空扯了下唇角,沒什麽表示。
雲夢澤卻突然皺起眉頭,詭異的看向月長空,“長空,你沒跟他提過吧?”
月長空看向雲夢澤,淡淡的說,“我跟他說過。”
雲夢澤呆了呆,竟不知道如何話題繼續下去,于是又轉頭去看久夜和白浩清。
久夜見白浩清急忙否認喜歡雲夢澤,表情十分微妙,看向白浩清的眼神中飄飄蕩蕩的,意味不明。
“你若是沒有喜歡的人,便把我的名字寫上去吧,我不介意被你喜歡。”久夜笑嘻嘻的說着,一副開玩笑的樣子。
白浩清卻趕緊搖頭:“那怎麽行,萬一成真了,豈不是耽誤了你跟喜歡的人在一起。”
久夜一呆,不明所以的問,“此話怎講。”
“我要是将我們兩個的名字寫上去,我們兩個豈不是就要在一起。那你就不能跟你喜歡的人在一起了啊。”白浩清說。
久夜被白浩清這個邏輯震驚在當場,最後只得哈哈大笑起來,若不是白浩清扶着,險些要倒仰過去。
“浩清,你真的太可愛了。”久夜說着,拿出一支筆,在紅綢上寫下兩人的名字,“沒關系的,我不介意跟你在一起,你抛吧。”
久夜看着手裏的紅綢,心裏不知道怎麽的,有一種怪怪的感覺,一時腦子發蒙,身子發僵,竟真的施展禦風之術,将紅綢托了起來,挂在了兩棵樹交纏最為緊密的樹枝上。
“好了,現在我們兩個就定下了。從今天開始,你可得好好喜歡我。”久夜說着,伸手挑了下白浩清的下巴。
白浩清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便聽到四周響起抽氣聲,還有各種私語。
“天啊,兩個男人,在一起怎麽生孩子。”
“光天化日的,兩個男人這樣,真讓人看不下去。”
“現在的男人都怎麽了,放着女人不喜歡,偏偏喜歡男人。”
白浩清本來沒覺得久夜說的話有什麽問題,他也确實很喜歡久夜。只是聽到那些人議論,便覺得十分羞.恥,臉上的紅雲燒到脖子根,好像腦袋上都冒熱氣了。
久夜只不過随手調.戲,不想白浩清害羞成這個樣子,一時也覺得有趣,又開口說,“怎麽?你不願意?那剛剛為什麽将紅綢挂上去,不是要始亂終棄吧。”
“始……始亂終棄,我沒有……”白浩清瞬間慌了,趕緊解釋,“我會一直喜歡你的,我不會抛棄你的,你要相信我。”
久夜再次哈哈笑了起來,簡直不能自已。
“久夜,你怎麽了?我說錯什麽了麽?”白浩清不敢往四下看,只能直直盯着久夜。
久夜擺着手,邊笑邊說,“沒錯沒錯,你要對我負責,從一而終,知道麽?”
白浩清趕緊點頭:“好,我一定會的。你快別笑了,都在看你呢。”
正在看這兩人的雲夢澤嘗嘗嘆了口氣,驟然回想起前世。他的記憶裏,前世白浩清也是出來雲游過的,但也沒遇到什麽情緣,都是游蕩一圈便回山,跟他講述一遍被騙的經歷便作罷。怎麽今生就多出了這些事情呢。
如此想着,雲夢澤又看向月長空。
月長空的神色有些凝重,微微蹙着眉,靈力在經脈中蓄勢待發,似乎随時準備出手。
雲夢澤心念電轉,小聲問:“長空,是有什麽不對麽?”
“感覺到一絲魔氣,非常淡。”月長空輕聲說。
雲夢澤立刻跟小魚五感共享,卻沒有發現絲毫異樣。就在雲夢澤打算再問月長空之時,他眼前忽然一黑,意識驟然模糊。
月長空立刻察覺到雲夢澤的異樣,伸出手将雲夢澤拉進懷裏。只見雲夢澤的瞳仁再次變成白色,其中飄着灰色的影子。
“阿澤?”月長空喚了一聲,雲夢澤卻一點反應沒有,空洞的眼中一片死白。
月長空清楚,這是雲夢澤體內的怨靈作祟,讓雲夢澤失去意識,他手中凝出符咒,正想幫雲夢澤驅散怨靈,卻突然再次察覺到魔氣。
他猛地看向那株姻緣樹,只見兩棵樹交纏的地方被風一吹,晃動起來,剛剛被白浩清挂上去的紅綢竟然被甩落,輕飄飄的落下來。
久夜和白浩清都是一驚,兩人一齊上前,想要接住那條紅綢。
白浩清眼疾手快,率先觸摸到紅綢,卻好像被燙到了似的,驟然縮回手,最後反而是久夜一把抓住了紅綢。
久夜剛露出一個笑容,開口似乎想說什麽,那紅綢卻驟然纏上他的手腕,并且不斷的變長,順着他的手腕往上攀爬。
衆人本來就都在看着久夜和白浩清,見到如此詭異的情狀,立刻驚叫着四散逃逸。
月長空微微蹙眉,想要上去幫忙,懷裏的雲夢澤卻微微顫抖,發出痛苦的悶哼。
月長空幾乎沒有任何思考,手中便凝出一道一道金色的符咒,送進雲夢澤體內。
而久夜那邊,白浩清已經一把抓住那條紅綢,用靈壓包裹住久夜的手臂,将那紅綢逼得松了勁道。可久夜還是軟軟倒下去,人事不省。
白浩清一只手摟住久夜,另一只手已經握住了一把寒光冷冽的長劍,正是雲夢澤送他的對劍之一,名為晨星,而另一柄長劍暮雲也懸在他的身前。
紅綢飄在空中,繞着白浩清飛舞,白浩清卻一動不動,一張清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兩把長劍都紋絲不動。
就在紅綢似乎想要退卻之時,暮雲突然動了,快得連影子都無法捕捉,直接切向紅綢。
紅綢似乎想要躲避,卻又被晨星攔住,兩把劍交錯輝映,瞬間将紅綢攪碎。同時,晨星也脫離戰圈,刺向姻緣樹。
一道黑影在姻緣樹上顯形,堪堪避過了晨星,奪路而逃。
晨星又追出一段,到底返回主人身邊。
白浩清此時無暇顧及黑影,正焦急地喊着久夜的名字,将手放在久夜的額心,想要探知久夜的情況。可是久夜并非修士,體內也沒有靈力流動,白浩清什麽也探測不出。
就在白浩清慌亂的抱起久夜,就要禦劍離開的時候,雲夢澤和月長空從回廊中走出來。
“小白,我看看他。”雲夢澤的臉色不太好,他被體內怨靈暫時控制,剛剛才恢複意識。
“師兄!”白浩清看到雲夢澤,立刻露出驚喜交加的神情,閃身到雲夢澤身前,“師兄你快看看,久夜這是怎麽了?”
雲夢澤伸手搭上久夜的手腕,查探久夜的脈搏,微微蹙眉,“他體內被注入了魔氣,可是,他居然活着?”
魔氣對凡人無異于穿腸□□,何況是直接打入體內的魔氣,按道理來說,久夜應該即刻斃命,可如今久夜的情形卻只是暈過去,內髒受傷而已。
“他是皇子,龍氣所在,天命所歸,自然沒那麽脆弱。”月長空開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