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0章

如果這個人不是顧雲清, 曹暨定然要為她拍案叫絕。這件事兒辦地也太漂亮了。

把人給救出來了, 還沒有廢一兵一卒,甚至為王家所有人留了生路, 畢竟是王三娘是被迫被她給搶出來的。

可這不是顧雲清嗎?他給她準備了那麽多人手, 她沒用!準備了那麽多毒藥,她也沒用!拿自己的命去賭, 只身入皇宮?

曹暨罵了一遍又一遍的王八羔子,等她回來, 自己要是再被她那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看兩下, 就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他就不姓曹。

老李奉了少将軍的命,來護着顧小将軍,然而他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将, 這麽大一個場面, 他只幹了兩件事情,等着, 然後出城放了一把冷箭。當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以顧雲清對曹暨的了解, 這個時候去跟他彙合, 定然是找抽, 他臉一拉, 在她耳邊叨叨逼逼,還讓不讓人活了?為了不讓耳朵荼毒,雲清索性帶着人護送三娘去北地。

當初她和曹暨去北地,秦曹兩家在京的精銳盡數給了他們, 還準備了足夠的路上所用的吃食和衣物。

這次完全不同,雖有李将軍相随,後面還得防着顧奎的追兵。幸虧曹暨撥了一隊人馬,又給她調撥了些糧草過來。這一路也不算受苦。

跟雲清上次出來一樣,三娘也被外面的慘狀給一而二再而三地錘擊着胸口的那顆心,民不聊生,餓殍滿地,一幕幕在她眼前而過。

不過個把月的功夫,原本還皓日當空,一到中午火辣辣的太陽,讓顧雲清的小包子被纏繞的布條勒地生疼,出上一身汗。突然之間,北風呼號,不過兩日功夫,天上飄起了雪來,凍得人瑟瑟發抖,這場雪還一下子不停。

三娘被路有凍死骨給吓壞了,雲清出馬車去看,跟老李并排騎馬:“要不是這個鬼天氣,還有三五天就能到北地了,可現在這樣行進就慢了!”

“只要能到了北地,把三娘安全送到,我也就放心了。”

“少将軍來信,讓您就待在北地,前方他會管。天氣越冷,北地本就沒辦法出門了。”

雲清點點頭,這個時候前面雪地裏,一腳深一腳淺的跑過來一個女子,趴在他們馬前喊道:“求大爺救救我家夫人!”

一路上半死不活的人太多,大多數情況下在只能硬着心腸,聽到請求救助,老李說了一句:“姑娘,這個世道,大家都想自己活命,你也不要為難我們。”

“大爺,求求您!我家夫人出身荥陽鄭氏,若是能救我家夫人一命,以後必有厚報。”那個丫頭不肯離去。

“綠袖!”三娘的聲音從馬車中傳出。

“王三姑娘!”那個丫頭大叫了起來。

三娘從馬車裏踏出:“可是羽落姐姐?”

“正是,正是!”小姑娘喜極而泣。

三娘看向雲清:“雲清,這是鄭家姐姐!是我兒時多年的玩伴。”

聽到這裏,雲清一把撈起馬前的女子,抱着她坐在自己的馬上,催馬往前,不遠處雪地中跪着一個肚子極大的女子,嘴唇青紫,看上去是快不成了。

雲清下馬,那丫頭過去扶着那個女子:“姑娘,姑娘!我們有救星了,我見着王三姑娘了!”

雲清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那女子裹上,将她一把抱起,那女子看起來極疼,時不時地抓着手,本就發白的指節,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着她。

顧雲清快步往自家的馬車那裏走去,糧物都已經不足,随行也沒有小王大夫。現在抱回去是抱回去了,能不能救下來就不知道了。

馬車接近,車上王三娘奔跑過來,一看雲清手裏的人:“羽落姐姐!”

“三娘!”

雲清把人抱進馬車:“三娘姐姐,你倒杯紅棗茶給她。”

馬車裏坐了四個人,他們的人馬裏也有沒有一個大夫。這一路上走來,村鎮上人煙稀少,這位姐姐現在需要大夫。

“三……娘!”這位姐姐張口,大約是一陣疼痛,又是咬住嘴唇。

三娘看她那樣子泣不成聲:“姐姐,我在!”

“救……救,我兒!”鄭羽落消瘦憔悴的臉上眼淚滑下。

“老李,找個落腳的地方!避避風雪!”顧雲清撩開簾子,跟老李說。

前方就有荒廢的村落,長滿雜草,好在有大一些的院落,房屋還在,自家車隊二十幾號人,略微清掃出一片地方,抱了柴火,生了火堆,拆了門板,把被褥鋪在門板上,一直在那裏忍着疼痛的鄭氏給安置在那裏。

這裏女眷只有王三娘和那個綠袖,兩個人都是姑娘家,誰都沒有接生經驗。兩人束手無策。

“三娘,求你!”鄭氏在那裏叫:“一……一定,要救救,我兒!”

“三娘,話本看過嗎?”雲清問王三娘。

王三娘點點頭,雲清看着她,按住她的肩:“現在,沒有人可以幫忙,唯有你能救她!想想話本裏怎麽說的?熱水,已經在燒了。剪刀,咱們藥箱裏有,幹淨的白布也有,你需要的是幫她接生,鼓勵她把孩子生下來!對嗎?”

王三娘聽見這一番話,仿佛有了主心骨,點了點頭:“嗯!”

“那好!你帶着綠袖進去,記住!萬事有我!好嗎?”

“好!”

雲清一把抱住王三娘,之後再放開:“去吧!”

看着王三娘進了屋裏,雲清和老李他們在邊上的廂房烤火,拿着行軍竈熬粥喝。

裏面那個什麽鄭氏的聲音沒多少,那個丫鬟的哭聲卻十分凄厲,一會兒一個:“姑娘,姑娘,你要熬過去啊!”

聽得讓人瘆得慌,媽的!女人生孩子這麽可怕嗎?

偏偏老李用柴火棍在那裏撥拉着火堆:“我先頭那個婆娘就是生孩子死的,疼了兩天兩夜,最後求着我,幫她把肚子剖開,我下不去手……”

雲清聽得更是臉色慘白,還有一個人說:“女人生孩子一條腿跨入棺材板,還有人生孩子之後,那裏一直不肯好,坐下來就進去,站起來就出來,走路磨破了最後硬生生爛死的。”

雲清吶吶地問:“哪裏啊?”

“就是下面?會落下來。”

聽到這裏,雲清渾身雞婆疙瘩都起來了。

“雲清!怎麽辦?”聽見三娘帶着哭腔走出來,雲清側過頭看去,她雙手全是血,“雲清!鄭家姐姐她快不行了,孩子沒辦法出來!”

雲清站了起來,要走進去,被老李攔住:“郎君要去做什麽?女人的産房,有血光,會沖了男人的。”

雲清深吸一口氣:“那也得救人不是,已經救了,不能半途而廢了!我去看看!”

“我去!”

“我女人在叫我,你去做什麽?”雲清快步往裏走。

她走到三娘身邊:“我跟你去看看!”

三娘意識到不妥,可她現在沒有主心骨,她擡頭看着雲清,雲清拍了拍她的肩膀:“我陪你進去!”

裏面綠袖在那裏哭叫:“姑娘,你要撐下去啊!”

“我想幫她把孩子摸出來,可我不敢!”三娘一進裏面就吧嗒吧嗒掉眼淚。

“乖,去洗手!添柴!這個事情,我來!”雲清自己把外袍脫了,袖子挽了起來。洗幹淨了手。

走到鄭氏的裙邊,看着血淋淋的場面,她深吸一口氣,想想自己什麽場面沒見過:“鄭家姐姐,咱們搏一搏!”

雲清伸手進去,提醒自己要鎮定,溫熱的血順着她的小臂流出來,她讓自己鎮定。自己是殺過人的将軍,不是閨閣裏的婦人,摸到蠕動的孩子,把孩子從裏面拖出來。

三娘在那裏哽咽地叫:“出來了,出來了!”

“斷臍帶!”雲清深吸一口氣,接過剪子把孩子的臍帶給煎了。

雲清把孩子遞給三娘,孩子雖然弱,卻能嗚嗚地叫兩句。雲清去洗了手,洗完手。

“怎麽辦?姑娘!”綠袖又叫了,雲清剛剛想要回頭讓她不要一驚一乍,卻看見鄭氏下身血出如注。

三娘抱着孩子過去:“姐姐!”

“三娘,我不行了!這個孩子,幫我托個厚道人家,讓他能平平安安地長大。求你,求你……不要送……回……劉府!”

三娘在那裏點頭:“姐姐,放心!定然不會!”

聽三娘這麽說,鄭氏合上了眼,綠袖力竭聲嘶:“姑娘!姑娘,你好命苦啊!”

三娘淚眼婆娑,雲清過去摟過她的肩膀,無言地安慰她。

這樣的條件下,确實鄭羽落沒有辦法救了,這個孩子能出來已經是運氣加上勇氣了。

雪越下越大,一時半會兒倒是趕不了路了,雲清讓人熬了粥,打算給孩子吃點米湯。一出生就沒有娘的孩子。

雲清聽着三娘講述着這位鄭羽落的故事。

“姐姐,當年是何等仙姿玉貌?如今卻淪落到這樣的地步。”三娘唏噓不已。

仙姿玉貌不至于,鄭氏羽落這個名頭,雲清也算是想起來了,荥陽鄭家的六姑娘,貌美脾氣好卻是出名的。雲清那時還小,又是當成男兒養大,只見過她一兩回,或許兒時對美醜并不是特別清楚。

“鄭家這位姐姐在世家裏是出了名的木頭美人,沒有主意,什麽事情都是好商量的。鄭家這一脈這些年也沒有一個能頂事兒的,日漸衰落,沒有了家裏的依仗,又是那個性格,嫁入虎狼一樣的劉家,吃了不少苦。”

鄭氏嫁于劉家,就如同王三娘許配給顧雲清一樣,高門望族許配給哪怕是有侯爵之身的,也是低嫁了。

綠袖邊哭,邊在邊上補充,這位鄭家姑娘的遭遇。

名義上是低價,但是劉家有兵權,在這樣的亂世就是保障。這麽一個泥菩薩的性子,這位姑娘嫁過去之後,她的夫君,走狗鬥雞,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一點正經心思都沒有,逍遙得很,他逍遙了,別人就難過了,尤其是正兒八經的原配。

敗家子兒,将小妾一個接着一個往家裏擡,從小家碧玉到娼們神女,乃至喪夫的寡婦,品種齊全,應有盡有。家裏的開銷靠着那些田産和每年上頭給的俸祿哪裏夠?沒有錢就拿正兒八經,沒啥情趣的媳婦來出氣,順便壓榨點嫁妝來用用。

如果把鄭氏的棺木送回去,那勢必要把孩子還回去,聽說那裏的小妾們不僅鬧騰,而且心思都非常狠毒,這麽個比只貓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到時候就是盒子一裝,直接可以埋了。要是不送回去吧?難道讓她的魂魄無處享用香火?

“郎君,三姑娘,我家姑娘當初囑咐奴婢,要是當真客死異鄉,就為她做個神主牌位,放進廟裏。也算是皈依了!萬萬不能将小主子交回劉府。求郎君垂憐!”這個侍女連連叩頭。

“你家姑娘的去處有了,這個孩子呢?”顧雲清問她。

這個綠袖跪倒在兩人面前:“求郎君,三姑娘,幫奴婢找個老實些的軍漢,醜些,老些沒關系。奴婢嫁給他,帶着小郎君一起過活,也算是全了我家姑娘的心願!”這倒是是個忠心的。

雲清站起來嘆了一聲道:“此事再議吧!先把孩子養起來!”男人又不是一天能找到了,而且還是替人家養孩子的男人,還得拿自己當成奴仆,把這個拖油瓶當成主子養的男人更是難找。

把鄭氏草草埋了,晚上雲清側躺在火堆旁,翻來覆去地睡不着。鄭氏生孩子的情景歷歷在目,太可怕了,太痛苦了!

想想阿娘一輩子為了婚姻蹉跎,這輩子自己也不可能成婚了。心頭對阿暨的那點子绮念趁早收了起來,自己哪裏做的了一個女兒家?再說做了女兒家,免不了就要生孩子。生孩子這個事情?不行,她生不了。

再說了自己終究不是男兒,即便以後改姓秦,也沒辦法替秦家繼承香火。不如把這個孩子收歸在自己名下,做了個兒子,以後好好養着,養大了,繼承了老秦家的香火。也不枉阿娘和外祖養自己一場。

第二天,她睜開眼,對着已經涼透的鄭羽落的遺體說:“你放心去吧!這個孩子認在我名下,以後就是靖邊侯府的郎君了。”

三娘看向雲清,這是哪一出啊?

綠袖聽見這話問:“郎君,說的可是真的?”

“真的啊!”

綠袖撲在地上連連磕頭:“若是能得到郎君庇佑,小主子定然能安全長大,綠袖願意做牛做馬伺候郎君!”

雲清逗着三娘懷裏的孩子:“寶貝,給阿爹抱抱!”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