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正文完結
五月下旬, 天氣已經大熱, 雲清帶着三娘和孩子趕到了京城。半路上,
聽說曹家定了下來, 曹暨稱帝, 曹将軍為太上皇。不過天下未定。所以登基大典,暫且不辦, 等南邊定下來,再辦。
還有一件事, 是老侯爺來的信, 她和王三娘的婚事暫緩,顧奎自盡了。雖然她和顧奎早就已經決裂,但是從法理上那是她的生父,作為顧奎的嫡子, 她要為顧奎守孝三年, 作為曹暨的親信,要為天下人做出榜樣, 這是自然, 反正早點晚點成婚對她來說其實沒什麽兩樣, 她和三娘姐姐無非就是閨中好友, 她們之間愛好各不相同, 天天在一起還膩歪。
城外十裏長亭沒有看見曹暨,到了五裏短亭還是沒有看見曹暨,乃至城門口,外祖在, 王家的一家子都在,阿暨還是不在。
“外祖,阿暨怎麽沒來啊?”
這個問題,可難倒了老侯爺,昨日與曹暨商談南定之事,也曾提過雲清今日到京,曹暨恍若未聞。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意思,也是,做皇帝的人嗎?哪怕再好的兄弟,尊卑總要分一分。
“興許是忙吧?”老侯爺已經意識到裏面的差別,不過他還是沒有明說,免得讓孩子失望太大。
“忙?這麽點時間都抽不出來?這人也忒小氣了,不就是我沒聽他的話,冒險進皇宮救了三娘嗎?”雲清以為曹暨是為此耿耿于懷。
三娘和王家人分別已久,而且兩人也算是有婚約,未曾成親,王家把三娘接了回去,雲清跟她揮手告別。
秦耀和綠袖跟着雲清回了自己家裏,家中自有仆婦看護,也不用她做什麽。。
回到久別的院子,看着一切都如從前,看着那堵牆,手腳裏發癢,翻牆過去。曹暨的院子,比她的院子更有生機,往他的房間進去,春兒看見她:“小郎君,我家郎君不在家!”
“他去哪裏了?”
“郎君去城外大營,說是要點兵出征!”
原來是有正事要做。雲清恍然,就說嘛,阿暨不是那種小氣吧啦的人。她翻牆回自己家,牽着馬要往外跑,冬兒問:“郎君要去哪裏?”
“告訴外祖,我去找阿暨!”
縱馬飛奔,營地門口,有衛兵值守,雲清掏出自己的腰牌,立刻放行,一路暢行無阻地進了營地。
把馬扔給馬倌之後,她在指引下去了校場,校場上,曹暨站在主位,邊上是黃嘉楠,正在點兵。
一身玄色袍服,襯地他英姿勃發,器宇軒昂。
嘉楠看見她,揮揮手:“雲清!”
“嘉楠!”雲清走過去。
曹暨跟她點了點頭:“回來了!”
“嗯!”雲清很興奮,“幹什麽呢?”
“我會去……”嘉楠說着他接下去的領兵任務。
雲清過去拍了拍曹暨的肩膀:“阿暨,我也等你分派任務!”
“再議!”曹暨冷淡地說了一句。
點兵完成,三人回了營房,曹暨在攤開的地圖上,對着黃嘉楠說:“再跟你說一句,一定要避開李長遇的直面進攻,不可冒進。”
“放心吧!”黃嘉楠說道,“我先出去,找他們再商量商量!”
“行!”
看着嘉楠出去,房間裏就剩下曹暨一人,雲清過去勾住曹暨的肩膀:“阿暨,你在生我的氣?你怪我奪了三娘,對不起七哥?我知道這樣做對不起自家兄弟,沒有情誼,可男女之情這個事……”
曹暨過去把門給關了:“男女之情?”
“阿暨,你不知道我與她耳鬓厮磨之後,兩人之間離不得的情義。若是,我能控制自己,我也斷然不會做出這等事來,實在情難自控……”雲清開始瞎扯那些話本上的話語。
曹暨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越來越寒冷,若說一往而情深,若說相思之情,他上輩子用了一輩子去識別這等情義。可這輩子,這個混賬居然這樣跟他說,曹暨一下子心痛難自抑,他一只手撐着桌面,哪怕知道這些是假,他也聽不下去,低喝一聲:“別說了!”
“不是,阿暨,你要知道……”雲清似乎想要說服自己,也要說服他。
曹暨忍無可忍,一拳頭把桌子砸裂開,雲清看着桌子倒地。
曹暨這個人正直,他容不得她去截了自家兄弟的娘子也是正常,她過去拉住他的胳膊:“阿暨,你要是真的想要出氣,打我一頓也行!別這樣!”
曹暨暴喝:“顧雲清!”
雲清看向曹暨,發現曹暨雙眼通紅,在他的臉上,她看出了忍無可忍的痛苦,被他這樣看着,她一下子心頭悶了起來,腦子裏想好的話:“我……”不敢再說下去,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曹暨走向雲清,看着這個自己放了兩輩子心思的混賬,打她?哪裏舍得?一把将她抱住,頭埋在她的耳邊:“你到底有沒有心?”
被他勒地生疼,雲清發現曹暨的身體在顫抖,聽他說:“我守了這麽久,我求了這麽久,老天就讓我找回來這麽一個你嗎?”
曹暨的話好沒頭沒腦,雲清只感覺他很傷心,很難過,很……總之,她也跟着難受,特別難受。
許久之後,曹暨放開了她,雲清感覺太怪異了:“阿暨!”她退後一步,想要往門口走,跟她設想的一切完全不同,只有一個可能。阿暨真的是斷袖,雖然他一直不承認,可自己為什麽有了這個認知還在內心竊喜?
還沒等她動作,曹暨捧住了她的臉,那強悍地,熱烈的,不似之前對她那樣永遠遷就的曹暨,貼上了她的唇,嘴唇被吮吸,雲清想要張開嘴跟他說話,卻被他趁着機會舌頭伸了進來。
腦子裏出現話本上的一句“朱唇緩接,香津暗渡。”他們在幹什麽?雲清的心頭狂跳,自己是喜歡阿暨,把他當男兒來喜歡,但是,那是自己心裏的秘密,打算藏一輩子的,他現在要跟她斷袖嗎?
曹暨放開了她,雲清在那裏喘氣,甚至雙腿有些發軟,滿臉漲得通紅,低下頭,雙手撐着自己的雙腿:“阿暨,你不能對我有這樣的情分,你以後是皇帝,以後會有三宮六院,我們之間只能是兄弟。”
她不敢擡頭看他,曹暨的聲音有些鼻塞:“雲清,為什麽你一直不肯跟我說實話?”
雲清緩過勁兒來,站起來看着他,阿暨的眼眶裏好像越來越濕,雲清心酸難擋,腦子裏糊糊塗塗,亂地很:“什麽實話?”
“我一直在等你,等你跟我坦白你的真實身份?”他的聲音哽咽,“是我強求了,你從來都沒想過,為了我做回女人,也沒有想過把我當成你的男人!”
上輩子,他求神拜佛,只想問一句,她是不是願意跟自己在一起。老道兒用了他的性命,來換取自己的一次重生,最後的結果不過是證實,她心裏從來沒有他。上輩子将她的棺椁埋入皇陵,終究是他的一廂情願。并非是她的本意,在她的心裏,她真的只是把他當成了兄弟!
有了這個認知,曹暨低頭,頭一低眼淚落在地上的青磚上,暈開一朵一朵的水花:“你出去吧!記得把門,帶上!讓我靜靜!”
雲清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麽脆弱的阿暨,他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血色,毫無生機,曹暨伸手抹了自己的臉,雲清過去拉着他的手。
“你出去!”曹暨指着門,話語很堅決。
雲清走了出去,帶上了門,她坐在河邊,阿暨知道自己是女的?什麽時候知道的?
看着清淩淩的河水,突然腦子裏想起方才阿暨抱住她擁吻的那一幕,臉上熱辣辣的。又開始回想起,他對待自己的那些情形,他總是帶着淺笑看着她,她想要什麽,他幫着她。
又想起與他同床共枕,被他抱住,這人?雲清把頭埋在自己的膝蓋上。他從來把她當成女兒家嗎?可若是……
身邊,曹暨坐了下來,伸手摸着她的頭,自己守了兩輩子,不就是希望她過得暢快嗎?
“若是你真想做一輩子的兄弟,那就當成兄弟吧!只要你能高高興興地就好!”
雲清看向他,他的臉色很不好,曹暨說:“雲清,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雲清點頭,曹暨說:“人有前生來世……”
聽他娓娓道來,雲清發現他還說的每一件事都感同身受了,她很難過很難過。
故事說完,曹暨扯開嘴角,笑地比哭還難看:“其實,上輩子我就該知道,你只是把我當成了兄弟。從來沒有往男女之情上去想過。否則,我倆生死與共,你緣何不肯跟我說?我要得太多了!我會把你當成兄弟,你也沒必要跟三娘成婚,畢竟七哥對三娘一往情深。別耽誤了人家的好姻緣。你要怎麽過,我都随你!願意做将軍就做将軍,願意游歷江湖就游歷江湖。咱們老了能在一起聊聊天,等有一天要是死了,你的牌位跟着我進太廟。享受皇家供奉,也無所謂有什麽香火傳承。你說呢?”
曹暨最終還是遷就了自己,她想說自己其實喜歡他的,只是想想鄭家姐姐那生産的血淋淋的場面,她做不來女子,更害怕生孩子。她看着曹暨,張口又閉口。
曹暨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家吃晚飯了!”
雲清渾渾噩噩地回了家,糊裏糊塗地吃了兩口飯,靜靜地躺在床上,傻乎乎地想着曹暨的話。
想着想着也就睡着了,身上被一條腿壓着,很重。她推開了那個人,側過頭去,卻見月光之下,曹靜躺在她身邊。他們怎麽睡在草垛子上?阿暨睡得沉實,此刻閉上了眼睛,看上去像是個大孩子。
她的手伸了過去,手背輕輕地貼上阿暨的臉,那一刻她心裏很軟很軟,她輕輕地俯身下去,把自己的臉頰貼在了他的臉上,聽見曹暨嘟囔:“雲清,明天我肯定能贏你!”
聽見這話,她坐了起來,柴草悉悉索索,弄出了聲響,生怕阿暨醒來,她輕手輕腳地站了起來,走到了田埂上。月涼如水,她的心頭有着難以言喻的哀傷,外祖沒了,阿娘也沒了!這個世間,她已經沒有親人了,只有阿暨和她相依為命。可阿暨是個男兒,以後總歸會有妻子孩子。而自己?算個什麽呢?
以前覺得一輩子做男子挺好,現在才知道,心頭有了人,她其實想做個姑娘。拿着酒囊,拔下塞子,一口一口,等以後天下太平了,仗劍走天涯吧?否則看着他成婚生子,她會妒忌那個女人。眼睛裏酸澀無比,仰頭喝下一口酒,眼淚滑落。
救曹榮,還是去野狼溝?她選了野狼溝!相比她,阿暨對這個世道太重要,她能做的就是為這個世道留下阿暨。
拼死一戰,耶律濟沒有占便宜,她以少勝多,守住了這條要道,撐到阿暨趕到,興許還能一起誅殺耶律濟。卻不曾想,她的親爹比她想象的還要無恥。居然和耶律濟裏應外合。
看來她是撐不到了,回頭看他踏馬而來,她已經無法呼吸。最後的一刻她居然想,阿暨,若是知道了她是女子,會不會有那麽一點點喜歡?
雲清被自己的夢給驚醒了,一抹臉,滿手水澤。她坐在床上,腦子裏出現了前世的點點滴滴,不僅僅是曹暨跟她說的那些。那些記憶是她自己的,那種沉地不能自拔的傷痛,那種看着屍山血海的無奈與麻木。那是她和阿暨共同走過的歲月。
這輩子,她喜歡阿暨,但是僅僅是喜歡。上輩子,她才知道上輩子的情誼,沒有任何一個話本能夠描述出來,她對阿暨有兄弟之義,有男女之情,還有親人之愛。阿暨曾經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支撐,也是她想要唯一護着,拖着一起走的人。
可她終究半途丢下了他,她先他而去了。再想想白天他說的那些,他上天入地想要求一句話……
上天待他不薄,也待她不薄?讓她也回來了?推開門,翻過牆,他房間裏的燈還亮着。
叩響他的門,曹暨站在門內,他的聲音沙啞:“雲清,都四更天了!”
伸手将他推進了門裏,雲清把門關上,伸出雙手勾住他的脖子,貼上自己的唇,伸出舌頭舔他的唇瓣,感受到他的回應,與他互相糾纏,也不知是誰的鹹澀的淚水落了下來,到了嘴裏,不想分開,就是不想分開。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分開,抵着額頭,雲清說:“阿暨,我回來了!你的雲清回來了!”
“雲清,你想起來了?”曹暨模糊了眼。
雲清抹着他的淚,卻止不住自己的淚:“昨日的我,對阿暨來說不完整,也不公平。今日的我,才能回答到你的問題。你想知道,我願不願意與你生同衾死同xue嗎?從來都是願意的。阿暨,前世看你的最後一眼,我當時想,阿暨知道我是女子,會不會對我有一點點的喜歡?”
曹暨抱着雲清,把頭埋在她的脖子裏:“雲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