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一章 湊一塊
陸思芸手一顫, 對上常歡欣洞徹一切的目光。這孩子不像她, 也不像她丈夫, 她有着常家人的冷靜。上回常歡欣帶着傷回來,陸思芸吓了一跳, 天天盯着那道疤,盼着它早點消失。聽常歡欣提到“舅舅”兩個字,陸思芸才驀然想起那天她兄長的要求, 兄長要求她向丈夫坦白單寧的存在、把單寧認回來。
“是找過。”陸思芸眼神有些閃爍,“欣欣,你舅舅比爸爸媽媽都有能耐, 有些事他能幫你拿主意是好事……”
“就像媽媽一樣嗎?”常歡欣目光清明,“因為舅舅開了口, 媽媽就選擇抛下自己選的丈夫嫁給爸爸, 哪怕你們已經有了孩子也乖乖聽話。”
陸思芸渾身一顫, 不敢置信地看向常歡欣。
常歡欣說:“知道爸爸為什麽越來越忙,平時都不怎麽回家嗎?爸爸早就知道了。”她定定地看着陸思芸, “爸爸一想到自己把常家的産業統統都送給了舅舅, 根本不願意在家裏多呆。爸爸不是在乎家業的人,但常家的産業斷送在他手裏, 他不可能不在意。”這不是錢的問題, 而是突然發現自己的枕邊人有着另一副面孔, 自己所相信的、自己所看到都不是真的,誰都不願意接受。
陸思芸臉色發白。
常歡欣說:“我聽說舅舅最近打着哥哥的旗號在和霍家套近乎,還對外宣揚他是哥哥的舅舅。”常歡欣目光認真, “媽,舅舅他找過你吧?他要你認回跟哥哥對不對?你答應他了?”
陸思芸唇哆嗦了幾下,答不上話來。她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做,要是可以認回單寧,她當然是想認回來的。當年單寧爸爸帶着單寧到陸家,她躲着沒出去,但遠遠都能見單寧的哭聲。後來單寧的哭聲漸漸小了,她走進去聽,聽到單寧說:“爸爸,我們走,我們走吧,以後不來了。”那時候單寧還很小,小到她都記不清他的模樣。這麽多年來她一直記得單寧那哭得發啞的嗓子、還有單寧那句“以後不來了”。
陸思芸抓住常歡欣的手,聲音帶着一絲顫抖和一絲絲希冀:“如果我想認回你哥哥,他會願意嗎?”
常歡欣沒想到陸思芸真的有這種想法。她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靜靜地望着陸思芸。
陸思芸松開了手。
常歡欣說:“哥哥沒聲沒息的時候不聞不問,連偷偷去見他一面都沒嘗試過。現在哥哥有出息了,找到了可以相伴一生的戀人,你才去找他、去告訴他想認回他——已經太遲了。他是一個很好很寬容的人,他和他弟弟相處得很好——他們已經有了新的家庭。媽媽,如果你真的想彌補當初抛下他的傷害,最好的辦法就是別讓舅舅打着哥哥的旗號為陸家撈好處。”
陸思芸怔了一會兒,點頭。她身體不好,精神也不好,和常歡欣說完話就躺上床睡了。常歡欣一個人坐在燈下,想着父母的貌合神離,想着陸家人,想着紫霄宗,最後免不了又想起了單寧。她想起單寧笑着和霍銘衍說話,随口問霍銘衍帶哪件寶貝給弟弟當禮物好。
常歡欣掏出放在口袋裏的藥盒子,盯着它微微出神。這藥盒子不是單寧特意給她做的,裏面的傷藥也不是單寧煉制的,但是是單寧親自和人讨來、又親自送到她手裏。即便曾經被母親抛下,曾經被舅舅威脅,看到她受傷時這個兄長還是于心不忍給她送藥。
她這個兄長太善良了。
太善良的人會受傷的。
她幫不上什麽忙,只能盡量不拖他的後腿。
進入五月之後,海灣天氣漸漸炎熱起來。單寧開着霍銘衍的車去火車站接人,單寧繼母見到霍銘衍坐在副駕座上,免不了又想起單寧打電話讓她先和單父通通氣,不由轉頭看向身旁的丈夫。
單寧走下車,笑着朝他們招手,示意他們快些上車。父子倆目光相觸,單寧便感覺單父複雜的情緒。他走上前招呼:“爸,上車吧,這邊不能停太久,會妨礙後面的人。”
單父這才上了車。
視線免不了要飄到霍銘衍身上。前些天他才知道單寧和霍銘衍在一起很久了,而且妻子和小兒子都知道了,只瞞着他一個。單父微微氣結,覺得單寧瞞着他這麽大的事兒,沒把他這父親放眼裏。後來冷靜下來想想,如果單寧一開始就告訴他他肯定沒法接受。霍銘衍是誰?霍銘衍可是元帥的兒子!哪怕是他無力抗衡的陸家,在元帥面前也只有乖乖裝孫子的份。
霍銘衍家裏能同意他們兩個男的在一起嗎?
單父心裏一直帶着疑慮,到了飯桌上免不了把這件事提了出來。霍銘衍與單寧對視一眼,簡略地把重逢之後的事說了出來。這樣的經歷太過奇異,單父聽得瞠目結舌,不敢相信這樣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邊。可單寧和霍銘衍怎麽會拿這種事來編故事?
見單父面上還是帶着憂色,顯然一時沒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單寧決定放出最後的殺手锏:“爸,其實這頓飯不是我做的,是你們孫子做的。”
單父夫妻倆面面相觑。孩子都能做飯了?單寧他們是知道的,服役期間不可能生孩子,服役以後工作忙也不可能生,難道是霍銘衍生的?可霍銘衍明顯也是男的啊!
單寧輕咳一聲:“我們都不能生,不過确實是我們兒子。”單寧把期待已久的小紙人放了出來。
小紙人緊張地看了看單父,又緊張地看了看單母,說話都有點結巴了:“爺、爺爺!奶奶!這些菜都是我做的!爸爸說這些是你們喜歡吃的!我有好好學的!你們喜不喜歡?”
對上小紙人黑溜溜的、帶着幾分期待和擔心的眼睛,單父和單母一時都說不出話來。這小家夥長得可愛,小心翼翼的模樣更可愛,誰會忍心對這樣一個小家夥說出“不喜歡”這麽殘忍的話來?
最後是單母先回過神來:“喜歡,當然喜歡,謝謝你。小家夥,你叫什麽名字?”
小紙人開心極了,跑到單母旁邊伸手抓單母長着薄繭的手,高興地回答:“我叫單樂!快樂的了!奶奶你可以叫我樂樂!”
吃完飯後小紙人陪着單父和單母看電視,不時殷勤地給他們切水果和送茶,歡歡喜喜地給他們介紹哪些果子是花園裏長的,哪些果子是農場那邊摘的,哪些是它自己種的。
單母喝了杯明心藤花蜜沖的茶,感覺眼睛舒服了很多,看電視也清晰了很多。她有些驚訝:“這茶真不錯,平時我總改卷子,眼睛用多了就累,喝了這茶眼睛很輕松,看東西也清楚了。”單母摘下眼鏡試了試,發現不用眼鏡也看得清丈夫的模樣,不過往電視上看還是有點勉強。
這已經很了不得了。單母催促單父也喝一杯,單父本來不愛喝甜膩膩的東西,小紙人端過來他也沒喝,聽單母這麽一說不由端起來喝了一口。這蜜茶一點都不像其他蜂蜜那麽黏膩,它帶着淡淡的清香,入口也只有一絲絲甘甜在嘴巴裏翻開。他眼睛平時也有點小毛病,喝了半杯之後就覺得眼周微微發熱,有種奇異的暖意在眼睛周圍湧動。
小紙人期待地守在一邊:“爺爺!好喝嗎!”
單父對自己突然做了爺爺這件事還是有點接受不來,可小紙人的熱情讓他難以抗拒。他點頭誇道:“好喝,喝了眼睛舒服。”
小紙人想到正對着電腦趕更新的單朗,立刻說:“那我去給小叔叔也送一杯!小叔叔要一直看着電腦,眼睛可累了!”
小紙人捧着杯蜜茶蹬蹬蹬地跑上樓找單朗。
單父與單母對視一眼,都覺得這小家夥真貼心。哪怕是真正的小孩,能這麽乖、這麽懂事的也少見。單父默默喝完蜜茶,站起來說:“我出去透透氣。”
單母點頭,目送單父往外走,目光轉回屏幕上。屏幕上正在播元帥出訪達德利帝國的新聞,聯邦元帥霍伯瀚身穿制服,身姿健朗,有着十數年不變的迷人風采。他伸出手與達德利帝國的總統握手,兩個人笑着看向鏡頭的方向,仿佛在展示着聯邦與達德利帝國長青的友誼。
另一邊,單父走到了屋外,看着五月枝繁葉茂的花園。這花園和別處不一樣,種的都是些果蔬和食用花卉,瞧着也算漂亮,只是不像別家那麽精致。房子他們裏裏外外地看過了,知道單寧和霍銘衍确實住在一起,而且相處得很融洽。霍銘衍說單寧現在很出名也很優秀,單父上網查過,他這兒子現在的确很了不得,比他要出色多了。
當年他做不到的事,他兒子也許能做到。他總不能因為自己當初的失意,就讓兒子也放棄優秀的伴侶,不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未來。單父手指顫了顫,想抽根煙,又想到自己已經戒煙多年,只能看着幽沉的夜色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單父才聽到有人在身後喊:“爸。”
單父轉過頭,看見找出來的單寧。單寧已經比他高了,身杆挺直,眉宇英挺。單父拍拍單寧的肩膀:“既然喜歡,那就好好過。”
單寧笑了起來:“我會的。”
內部矛盾解決了,每個人心裏都輕松。第二天單寧帶着單父單母去看了農場,表示在住宅區也給他們留了住處,單父單母見到許多出現在教材上或者電視上的專家,一時連怎麽打招呼都忘了,離開時人都是飄的。他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這個兒子真的不同了,他們這個兒子早就不需要為兒女情長煩惱,而是走到了更高的地方——假以時日,他們這個兒子不說能走到霍伯瀚那種高度,至少也有了和霍伯瀚對話的資格。
下午單寧載着單父單母去看軟裝。農場這邊他們可以偶爾過來住,上班還是市區的房子方便些。新房子的裝修已經搞定,剩下的就是挑軟裝。一家人一起逛家具城,感覺也很特別。單寧發揮砍價功力拿下所有單父單母想要的東西,叫家具城等會兒把東西送到房子那邊去。
單母堅持要刷他們的卡。
單寧沒錢的時候他們想着把房子分單寧一半,單寧有錢了他們也不會想花單寧的錢。
單寧也沒想着付錢。他們走出家具城,正要去新房子那邊等家具上門,幾個有幾分眼熟的身影卻遠遠地出現在單寧視野裏。那群人在對面下的車,車有好幾輛,都是價值百萬的豪車,十分搶眼。為首的居然是上回在玄清大會見過的姚玉澤,剩下的也都是熟人,比如上學時就和他不對付的張大壯,比如兩三個曾經被他教訓過的二代。
喲,還湊一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