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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 5

5.

雖要了聯系方式,不過柯商春卻從來沒有發過信——連抽空想信中內容的時間都沒有。

最近公司進行了編輯改組,原本由他主編的藝文雜志,與另一只專作小說刊載的季刊并到了一起。

組裏面一下子激增了好幾個成員,在工作編派上花了好久時間讨論,加上要在下一期發行新型态的刊物,他一點馀暇的時間也沒有。

原來雜志做得內容,主要多是實際采訪,或者搜集當地風情,将資料整理後,由文字編輯統整,基本上都能在截稿日期前就将文案送印,而如今內容加增了小說刊載的部份,為了同原來那本文學季刊有些區別,除了開放有志者投稿之外,還得每月想好主題,再向幾位有名作家邀稿。

對於組員來說,審核投稿文件不算大問題,真正的問題是向那些大作家收稿——這些人總是在截稿日前才折騰出東西,所以往往必須交付送印了,而他們還正趕著編輯校正。

「我的天,這種文章沒有潤飾過哪能放啊!」

負責潤稿的組員小藍忽地受不了的道。她是個挂著黑框大眼鏡的可愛女生,才剛看完占大衆文學排行榜前十作家的一份文稿。

——自從改組後,這種話算是柯商春最常聽到的。他才知道有些出名作家的出版稿,是經過了文字編輯的修改潤飾,這其中甚至要動手删改一大段才發行的。

此刻,柯商春的電腦裏也開了一篇文正審核,不過這是由讀者投稿的短篇小說。他花了幾分鐘的時間看完,覺得文字修辭還算順暢,打算收入這一期的雜志裏面。

「你加點油吧…」

聽見小藍哀號,立即有人哀怨響應,「我這邊的進度幾乎是零…她大小姐再不寫出來,乾脆別放了。」

此話說出口,整個辦公室裏便唉聲遍野一塊兒去了…

柯商春聽他們像是來了興致,紛紛抱怨起幾位作家,不禁就想,要下回遇見陳聰文時,也許來請益一下,看他是用什麽手段來應付旗下那些拖稿的作家。

電腦上的即時郵件圖标閃動幾下,柯商春瞥見,将滑鼠移了過去點開來看,是田馥欣回覆下次合作的訊息。

他趁空趕緊寫了回覆,不過按下傳送鍵後,腦子裏忽地閃過一個念頭,便依舊把畫面停留在信件編寫的畫面。

他還沒給蘇明發過一封信…

這一想起來,又記起那晚分別時,曾說要約定下次碰面的事,現在都過了差不多半個月,中間一個消息也沒有給,兩人根本同於斷了聯系。

不知道蘇明心裏會不會怪自己沒有守信?蘇明給的mail,應該沒有其他大學同學知道。

…都給到這一步,而自己卻遲遲沒有回應,若他要生氣也是應該的吧。

柯商春在心裏想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鍵上任何字句,便把郵件畫面關上,打算繼續認真的看稿,冷不防地肩頭讓人拍了一下,一個罐裝咖啡遞到面前。

「欸,休息一下。」是在公司交情不錯的谷隽修,不過與柯商春是不同的編輯組,主要是負責文學書體的出版。

「謝了。」柯商春接過咖啡,問:「你那邊有空閒了?」

「幾個作家的書送印刷了,要忙也是等樣本書來了…啊,你繼續忙不要緊。」谷隽修邊說,就往旁邊拉了空椅子坐下,與也是熟識的小藍說笑。

柯商春便不費心招呼他了,點開另一個文檔,這一篇與剛剛的不太一樣,似乎是講一個失戀的故事。

「…谷大哥那邊這月排了哪些人出書啊?」

耳邊聽見小藍問,跟著是谷隽修的回答:「這回都是文學的書,好多人…咦?」不知怎地,就聽後者訝異的一聲:「你們向這位作家邀稿啊?這回走什麽主題?」

柯商春聽見,不自覺笑了一下,在小藍回答前開口:「愛與生活。」

為了配合這次雜志轉型,便決定弄些創新的主題,因為過往內較少著墨於探讨人與人的感情方面,加上徵來的小說稿件,不知何故,題材幾乎多是講愛情。在多方琢磨過後,柯商春便在編輯會議上提出來,總編輯也挺贊同,也就沒有疑慮的做了。

因此在遴選邀稿作家名單時,自然也就著重於幾個擅長愛情小說方面的。

不過,到這部份後,柯商春便沒有經手了;從前他就是不看愛情小說的人,雖然在出版界工作,難免會碰觸到,不過於他來說,只是單純的檢視修辭,屬於工作職責的一部分罷了。

「這主題真難得…」谷隽修是明白柯商春這點怪毛病的,所以聽完原委不禁這麽說,又指了指小藍電腦中的文檔道:「不過,這位作家可不是寫純粹的愛情小說。」

柯商春微怔,不解其意:「不是純粹?」

小藍則笑得暧昧,「我知道…你們這月排了要出吧?」

「這作家賣得很,能不出嗎?」谷隽修笑:「要是我們不收,一會兒讓其他出版社出了多虧啊。」

「是這樣…」柯商春懵懵然的點頭道:「聽起來是很熱門的小說。」

谷隽修唔了一聲,點頭道:「你要想看,我能找一本來…」

柯商春不置可否,含糊的點了點頭,指下将滑鼠移動到文字視窗的右上方,點掉了這一篇,然後挪至不采用的檔案夾內。

這篇故事果然是講失戀,說得是一對戀人因失聯而分手…

柯商春看得不由心裏發悶,腦裏面跟著不自覺聯想到自己與蘇明之間。

——但其實,他們根本連戀人的關系都稱不上,稱作朋友都顯得很勉強,而作為過去的同學,關系更是淡薄。

柯商春開完了一下午的會,鄰近快六點的時候,才回到辦公室。

裏頭的人已走得差不多,只剩馀幾個人,但也是收好東西,預備要回去了。柯商春同他們道了再見,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把剛才會議上讨論的內容,重新再做确認,又把會議之前處理至一半的檔案處理好,然後存了檔,mail給印刷公司的聯系人。

對方很快也回覆了,又回傳了一份東西請他看過。

「柯大哥。」

柯商春擡頭,看見剛才離開卻又回來的小藍,微微疑惑,開口問道:「你們不是走了?」

「喔,我是想問柯大哥,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吃飯?就是出版組的美華生日,幾個人讨論後,要去吃前條街口新開的那間餐廳。」小藍說,又補了一句:「谷大哥也會去的。」

柯商春笑了笑,道:「你們去吧,我還有份檔案要處理。」說著,他已經點開了檔案夾內的文檔。

「難得呢,一起吧。」小藍還是又勸,更新組別後,大家都頗喜歡這位和氣的主管,「我們有好幾個人,柯大哥晚點到也不要緊。」

「這樣…那你們先過去吧。」柯商春見推拒不開,只好說。

小藍點頭,與他道了等會兒見便又出去了,一會兒辦公間便靜了不少。柯商春趕緊著手編修檔案內容,更正以及确認過幾個部份後,又點開即時郵件,列出通訊者,寫好內容後,再挾帶檔案傳送出去。

過一會兒,收到了對方的确認,柯商春才安了心,整個人放松的倒像椅背。他欠伸了幾下,目光不經意瞥到桌邊,上頭不知何時擱了一本書。

那書封很精致,是靛藍色的,隐約有著浮水印的字,但很淺…加上反光,有些看不太清楚是寫什麽。

不過上面貼了張字條…

柯商春撕起來看,不知該要詫異還是無奈——居然真去找了,早知道谷隽修就是說了即做的個性,但這麽火速的找了來,效率也太驚人了吧。

可真沒什麽興致看——至少現在還沒有。他便把書先好好的收到了抽屜,然後将目光回到電腦上,此刻畫面還停在即時郵件的頁面。

他想了想,點開編輯信息,然後敲起鍵盤,鍵入內容。

——心裏面,沒法不記挂著聯系的事。如果他們之間沒有上床,或許并不難處理,自己大概不會深思太久,或各方顧慮。

他不想讓蘇明覺得自己是個輕浮的人,好像這種事情是家常便飯——雖然他更覺得蘇明說不定在這方面比自己還随性。

…無論怎麽想,所謂一夜情,都不該找認識的對象才對。

打完內容後,他沒有多猶豫便按了确認傳送。

不過,确實沒什麽好猶豫的,他沒特別寫什麽,單純的幾句問好,以及…主要是見面的詢問。

但心裏同時也做好對方不會回應的準備,畢竟都過了半個月了。只希望蘇明不要見怪就好。

做完這事,他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去餐廳與小藍他們一夥人會合,正要關電腦時,即時郵件的符號忽閃動了幾下。

他便愣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一會兒才去動了滑鼠點開圖示,然後看了收件夾中的新來信又再怔住。

沒想到回覆的這麽快——mail中毫無寒暄,只問自己若現在有空,到附近的一條路口來。

蘇明約的那條路距離柯商春公司有些近。那附近開了一間百貨公司,裏面除了有大衆美食區之外,還開了一些餐廳,所以在這個晚飯時間,附近全都是人。

柯商春匆匆的趕到時,蘇明已經在那兒等著了,一樣穿著黑色西裝,只是這次外頭另外搭了長風衣,雙手全套進了風衣口袋,正看著櫥窗裏展示的表款。

半月過了,蘇明并沒什麽大改變,還是高高瘦瘦的模樣,臉色也略顯蒼白。

「對不起,我來遲了…」

柯商春走近,抱歉的出聲。約定的路口距離公司不遠,但到底臨時,他只能趕緊關了公司電腦,草草收時候就急忙趕著過來。

不過蘇明似乎沒怎麽在意等得太久,仍舊看著櫥窗內的表,淡淡地開口:「這支手表是複古款,最近很多東西都跟了懷舊的風潮。」

「呃…」柯商春愣了愣,才望向那只手表。

的确,手表打造的精工細琢,價目也實在不便宜——他曾在雜志內頁廣告上看了幾回,還曾有一刻心動過。

其實他自己手上戴的表,就是這新表款的前一個系列,只是表面因為工作緣故有了磨損,看起來像是用了好幾年了。

「看起來還是比較時髦。」柯商春看了看後道:「前面幾個系列外型又更簡單。」

蘇明聽了,才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吃了嗎?」

「還沒…」柯商春回答,然後才想起還沒同小藍說不過去的事。

「前面有一間店還不錯。」而聽他還沒吃飯,蘇明便道:「就過去那裏吃吧。」

柯商春沒有其他意見,點點頭就與蘇明一塊兒邁步。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各自走各自的路——除了兩肩的距離稍稍近一些,否則他們真有些像是路上偶然走得近一點的陌生人。

柯商春心裏忐忑,但也不忘拿手機發了訊息給小藍,沒一會兒,即刻收到對方一個哀怨表情的圖樣。

明天進公司肯定會惹來他們的圍剿吧,柯商春不由在心裏苦笑。

那間店門前已經有好些人在排隊,不過人潮流通得快,一會兒便輪到他們被請入店裏。

店裏裝潢頗有氣氛,采用半包廂式的座位,讓人格外有隐私上的安全感,除了美味的餐點,這點也是客人絡繹不絕的原因。

他們各自要了一份套餐,服務員送上兩杯水後,收了點餐本離開,一下子剩下兩個人互相對視。

柯商春拿起水杯喝,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

——是該說聲抱歉才對,還是該先問一下對方的近況才是?他著實拿不定主意。

「每次來這裏人都這樣多。」倒是蘇明先開口了。他脫下長風衣,拿出口袋裏的菸盒與打火機,還有一支手機。

——那是最新款的智慧手機。

柯商春注意到了,嘴上漫不經心的說:「…這條街多是出名的美食店面。」

蘇明看向他,沒接這話題,只是問:「你在這附近上班?」

「嗯,前頭大樓裏的出版公司。」

「出版公司?」蘇明微微訝異。

「是啊。」柯商春大約明白他的想法,畢竟自己開始這份工作後,認識的人多很驚訝。

畢竟他的成績一向優異,大學時幫忙系上教授做過幾份課程報告,得到的風評都算不錯。

可本來,他一直就沒有要往教職的打算,不全是個性緣故,是覺得實在對教育不怎麽感興趣——他的興趣其實是在出版相關,而後面繼續往上念研究所,也只是感覺在學識上有不足的地方罷了。

「我研究所念的是圖文傳播。」柯商春便解釋,「其實與大學念的語文翻譯還是有些相關。」但說到底,大學裏的同學沒幾個走上翻譯這條路,像是陳聰文、李晉博他們不都是嗎?

「的确是…」蘇明微微點頭。

「那你呢?做哪方面的事?」柯商春順勢問道。

蘇明唔了一聲,淡淡地回道:「我基本上可以算是無業。」

「無業?」柯商春當他是說假的,便說:「怎麽會?你那時也很優秀,畢業後應該即刻進了大公司才對。」

「我做不慣那些制式。」蘇明道:「以前是找過幾個做,但都不長久,後來也找得沒那麽積極。」

「…我還以為你在一般商業公司。」柯商春這才信了,愣愣地說,語氣隐微的不解,以及流露一絲可惜。

蘇明只笑了笑,沒多說什麽。

柯商春瞧著,心念微動,瞥了一眼蘇明擱在桌上的手機,轉口問道:「──這你的?」

蘇明怔了一怔,才明白是在問手機的事,含糊的點了頭,低嗯了一聲,又遲疑了一下才說:「舊的手機掉了,挂失後號碼也沒補辦,到前幾天才想去辦了…」

柯商春實在想不到這個年頭,還能有人可以不拿手機,單靠家裏話機聯系的——不過這事情放到蘇明身上,又好像沒什麽想不到的。

他便笑:「手機還是有的好,聯系也方便。」

「…這是新號碼。」蘇明說:「我沒對誰說。」

柯商春愣了一下,這不等於白辦了?這人當真誰都不想聯系?就是不理從前的人,也總有現今的朋友吧。

「平時有事,我都用mail聯絡。」蘇明又道,口吻淡然:「但沒有電腦在身邊,就不能即時收信。」

柯商春聽出了其中的意思——原來蘇明剛才是直接在外面給自己回覆的。

果然,便聽蘇明道:「這樣一來,我會來不及回覆你的信。」

柯商春忽地覺得愧疚…

要了聯絡方式,還承諾會給訊息,卻遲遲沒有——自己其實也沒有多了不起,卻教這人懸著心思期待。

「抱歉。」柯商春連忙說:「我…工作上有些更動,一直找不出空檔,怕約了你卻又要改期,我不是故意拖延聯絡的。」

蘇明聽著一怔,一會兒像是松口氣似的笑了一聲。

「怎麽…」柯商春不明究理。

「原來是這樣。」蘇明微垂目光,伸手拿起桌上的菸盒,抽了一支菸點上,慢悠悠的道:「我還以為,是那天我表現太差的緣故。」

「不、不,真論起來的話,也該是我這邊要檢讨…」剛說完,柯商春才頓了一頓,一臉尴尬。

這…自己在胡說什麽啊!都是蘇明說那種不加修飾的話,讓人真不知道從何接下去…才會胡言亂語了。

柯商春局促的看向蘇明…

對方只是靜靜将挾在指間的菸往煙灰缸裏撢了一下,然後就聽他說:「你要是對自己不滿意,可以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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