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 8
8.
說了一定再約，在那日過後的一星期內，柯商春便又與蘇明約了出去，然後…幾乎無可避免的，兩人還是上床了。
只是與前面兩次不同的是，中間的時間，他們不是完全沒有聯系，透過Line聊了幾次。
其實聊得也瑣碎，日常生活，目前的工作…漫無邊際的，知心話當然還談不上，可這樣往來，似乎兩個人都覺得自在。
倒也不是面對面便要尴尬，以柯商春自己的立場來想，這樣相處，關系反而純粹多了；兩個人來往多次，總不能除了彼此的身體，此外都如從前一樣是一無所知。
但，有時候柯商春也會覺得對蘇明更陌生…
在Line上，蘇明打出的字句遠比當著面說的還要多，用詞上也繁瑣，并不是羅唆，而是很精确的用合宜的字詞表達出意思。
——這才是蘇明。
可也不全是。
同班四年，與蘇明之間，扣除因為班級內事情聯系——柯商春覺得說不定連這種機會都沒有——兩個人根本能說沒有交集。
那時候的自己，一點也沒想過，完全不覺得會與蘇明有結交的可能。他們那一幫人，總是自信滿滿的，光芒耀眼，所聽所看的所得的，同自己不是在一個程度上。一直走在前頭的人，總想不到要回頭看看。
所以，現在他看著蘇明，時常會生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恍惚感…
更恍惚對方曾說過的——一直想與自己認識結交的話。
他無從辦別那是不是真的。那些都是過去，誠如他自己說的，在從前…他不會對蘇明覺得心動。
而現在…
他想，在心動之後，不只有上床這個答案，還有別的什麽的。
可那別的什麽，卻教人有些無措起來——他退卻著，不願去細理。拖延的結果，那些欲要開口必須開口的話，也就錯過時機。
一旦錯過，便覺得似乎也能無所謂。
回了訊息後，柯商春便擱下手機去開會，過了一小時後回來，再拿起來看，雖然沒有回複，但顯示已讀的狀态。
他繼續手邊的事情。預定要發刊的雜志，今日送來了樣本，上面有幾頁被貼上注明标簽；那幾頁放了田馥欣拍的照片，但他覺得印刷出來的成果不如預期。
柯商春用公司電話撥到印刷公司那裏，找了時常聯系的業務，兩方講了許久，對方同意更改，并且主動要至柯商春這邊，實際對照原片的色系。
講定了這件事，柯商春挂下電話，點開電腦工作列上的文件來看。
「還在忙？」
冷不防地，頭頂有聲音問。
但聲音不是陌生的，是谷隽修。柯商春因此沒有擡頭，嘴上回了一聲，仍舊繼續頁面上的文字編修。
「對了，上次給你的書…」
一聽谷隽修問，柯商春`心裏叫了聲糟糕，停下挪動滑鼠的手，很不好意思又尴尬的擡頭看向他。
「抱歉，我一早拿到了，但是…還沒看。」柯商春本來想說還沒看完，但又覺得不必要說謊，便有些突兀的斷了話音。
「沒事。」谷隽修笑，拉了椅子坐，才把手上的咖啡遞給柯商春：「我還不知道你？是我自己硬要拿來的，不要緊，你慢慢看吧。」
柯商春笑了笑，拿著接過來的咖啡喝了一口。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一會兒，谷隽修就走了；不過他一走，又換個人來了，這次來的是孫睦安。
「學長，中午了還不休息吃飯？」
「唔，差不多了，等等會去吃。」柯商春這麽說，但仍舊繼續手上的事，随口又問：「你們那邊還沒搞定？」
「早好了，季刊就是這樣，忙起來很忙，沒事也就沒事。」孫睦安像是在繞口令的說完，腳步一轉，同小藍他們幾人打起招呼。
柯商春往他走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說也奇怪，孫睦安同自己組別的人似乎關系比較沒那樣好——但說是沒那樣好，也只是和這裏比起來而已。
孫睦安在人際方面一直都是很活躍的，無論處於什麽樣的情況下。
…蘇明其實也是。
仔細想想，第二次約出來，回程搭乘地鐵，分別前的閒聊是蘇明主動的，非常的順其自然，絲毫不讓人覺得尴尬；那樣作結尾，教人不覺局促也沒理由顧慮，留了下回約見的理由。
即使蘇明現在不怎麽熱衷於人際交往，但他願意的話，仍舊可以輕易的主導事情發展的方向。
柯商春後知後覺，可心裏也沒不快，反而是迷惘——但，也不全是不明白。
他怔怔的想了一會兒，又瞥了一眼說笑起來的孫睦安幾人，便把注意力放回電腦畫面上。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只一會兒，肩上被拍了一下。
「學長，別做了，先吃飯吧。」
柯商春擡頭看了孫睦安，霎時才意識到對方過來，其實是要約中午一塊兒吃的吧；先前太忙，中間孫睦安來約幾次，他都抽不出空，幾乎是過午了才去超商随便買來吃的，讓後者抗議了好幾次。
「柯大哥要不要一起？」那廂方同也開口。
「小孫哥說附近開了新的簡餐店，我們都要去。」小藍補充。
「好，一起去吧。」柯商春同意。他一直都是很随性的，向來也不刻意劃分從屬分界。
於是簡單收拾，他拿了手機錢包，便同一夥人一塊兒去吃飯。
那家簡餐店說是開在附近，但也有一些路程，大約得過上兩三個路口，又是新開幕，進去時只坐了一張桌子四個人。
柯商春他們少說也有六個人，便并了兩張桌子。
老板親自過來幫每個人點餐，柯商春随口與之聊了幾句，知道在後面掌廚的是老板娘。
等餐點送來的時候，女孩子們先閒聊起來，男人這邊則是拿起手機，有一句沒一句的插話。
中間不知誰先聊起過生日，跟著話題就進展到男女交往，女孩們講得很激動，場邊的幾個男人，臉色也不知該尴尬還是不尴尬的好。
「男人都以為女人好哄，就真的随便哄哄…」小藍口吻有些氣憤不平的說出感想。
「就是…」立即有人附和，是叫做亞雅的女孩：「你們知道嗎？他上次去85度C随便買了個德式布丁，回來還敢說是特別去訂來的，騙鬼！老娘白天才吃了一個一樣的。」
「…有夠爛！」小藍嗤了一聲。
…周圍陪同來的男性同事們皆有志一同的沉默。
「喂？你們也出個聲啊？」小藍抗議。
「你們這麽兇，我哪敢說什麽…」方同很委屈的說。
「又不是在罵你。」小藍翻了個白眼，目光瞥向始終沉默的另一個女孩子，「小七，你怎麽了？」
「沒有。」小七低道，可神情是猶豫的，默了一下又說：「其實我在想，至少亞雅你與你男朋友還是在一起的，總好過我…」
本來她們聊著，柯商春沒太仔細聽，可不經意瞥了小七，發覺她臉色很是郁郁不振，不禁留神去聽。
便又聽亞雅哎了一聲，似乎是想到什麽，可卻閉口沒說。
「怎麽啦？」方同問。
「沒事。」小七忙說，站起身來：「我去化妝室。」
衆人看著她走開，一陣默默相觑，然後又看向亞雅。
「——咳。」亞雅咳了一聲，便道：「我說，她認識了一個男的，同對方有好感，兩人也時常見面，來往了好一陣，可那男的一直也沒說開沒表示，吊住了小七整顆心思。」
「咦？那就小七去說開啊。」方同不解。
「白癡。」小藍瞪他。
「笨蛋。」孫睦安也看不過去，不客氣的拍了方同的頭。
「小孫哥——」小藍的目光立即朝孫睦安投了過去，「你見多識廣，你說這男的心裏想什麽？」
冷不防被問了這句子，孫睦安差點噎了一口水，連聲咳了一陣，才尴尬的笑了一下，支吾的說：「我哪有見多識廣。」
說著，他同柯商春看了一眼。
柯商春察覺，沒說什麽，只是微微地牽起嘴角。大學的時候，他聽說過孫睦安花心的事情，但此刻他的心思不在這上頭。
滿腦子…都是剛才聽到的情況。
那是別人，狀況不能完全代入，但他忍不住就想到了自己。
與蘇明之間，也是這樣嗎？
晚上，柯商春按著約好的時間赴約。一如既往，蘇明已經等著了，見著他走來，便把正看得手機給收進衣袋內。
今天他們約得比較晚，因為隔日是周末，柯商春忙起來時，便很難準時下班，尤其是星期五，總不能把所有的工作都堆到星期一去。
不過，對於大部分的上班族來說，星期五不啻是周末一連壓力抒發的前奏；他們約去的餐廳，在這個點上來客數還近半滿。
因為有預約，他們沒有等上，很快的被帶到位子。吃飯中間，柯商春同蘇明很自然的聊了幾句——兩人近期碰面已沒有初時幾次的局促——但他想，蘇明大約從未感到忸怩，是他自己單方面這麽覺著。
而吃過飯，上賓館開房，也一樣的自然。
多次上床做過，兩個人的步調慢了下來，前戲拉長了許多，但後面…便也越難耐——如同此刻。
柯商春将蘇明按倒在床上，将腰胯往前送，一下又一下的近乎粗魯的進出。
摩擦在內壁而生的猶如顫栗的快意，沿著相連之處遍及了全身，舒爽的實在難忍再控制住力道，他把手緊扣住蘇明的腰，将人往自己抵到近得不能再容許絲毫分厘。
——這時候，心裏面只覺平靜踏實。
他不禁低身，吻住蘇明。
過度縱情，便是身體疲乏的幾乎動不了…
這回比起間中的任一回的情動都要激烈得多，兩人都疲累的倒在床上，平複著氣息，好半天都沒人開口。
柯商春覺著腦袋有點暈沉，可心裏卻極為清楚——如此放縱，原因他自己是明白的，中午聽來的事，不是當下想過就算了的。
正上方的床頭燈亮燦燦的照入眼裏，他覺著眼酸，便把臉側到一邊。
蘇明側躺在旁，前發淩亂的蓋住了閉上的眼，隐約能見著一排細長的略翹睫毛——這麽近的仔細打量，柯商春覺得蘇明整體五官真有些纖細。
…剛才手扣住他的腰，自己也不由想著這人真瘦。
柯商春這才又清楚發覺，自己無法将眼前的人與從前的蘇明聯想到一起。
從前…對這人的印象是…
他一怔。
忽然的，便想不起來了。
「怎麽了？」
蘇明忽問，他已睜開了眼，露出疲倦的目光。
柯商春毫不閃避，直直與他對視，低道：「…我記得你從前沒這樣瘦。」
「唔，以前活動量大，吃得比較多。」
「可過去…總覺得你手臂肌肉挺精實的。」柯商春說，隐約記起周遭同學，尤其是女孩子，總是吱吱喳喳的品評戀慕對方的外表。
「…那是胖的錯覺吧。」蘇明說，換了一個姿勢躺，「我中學的時候，也讓人說過瘦，高中長了一點肉，最胖就是大學。」
這話傳出去，估計會天怒人怨吧…
柯商春先愕然，而後不禁覺著好笑。
蘇明從前那樣，一點都不能說是胖的，不然現在的自己，難道是過胖了。
不過說到過瘦，他倒是想起自己的大學時期，簡直瘦得過份，進入研究所的第一年，差點營養不良挂病號，多虧鄭賓與梁宏一一夥好友，天天押著他吃東西，然後督促他運動強健身體，才有了現在堪堪得宜的身材。
「…我覺得你從前那樣好看。」柯商春想著不禁說。
「是嗎？」
「其實…」柯商春語氣不自覺低吟，「我也覺得你…從前也不是長這樣。」
蘇明沒答腔，沉默了半晌，忽地支身坐了起來，才開了口。
「你從前有仔細看過我嗎？」
柯商春一怔。
他想說當然有——可蘇明的口氣有些凝重，若不是如此，他的話就要脫口而出，而不是認真的去回憶。
他便沉默了，一會兒也支身坐起，怔怔的看向蘇明，對方迎來的目光極為認真。
…是呀，大學那時候，每回看到李晉博總會見到蘇明，他們總是光彩照人似的耀眼，長得俊帥，頂著可以殺死人的笑容。
但是，那不是蘇明。他一直看見的是李晉博的形象。
柯商春一直沒有回話，蘇明便迳自開口：「每次我跷了學生會的會議，都是躲去圖書館睡覺，然後都看見你在那裏。」
柯商春一怔，自己倒是從沒注意過…
不過大學四年，他确實是很常去圖書館。學校的圖書館是棟古典建築，外頭又種植了一些柳樹，格外有些詩畫意境；他在那兒消磨了不少大學時光。
忽然地，他想起田馥欣的女友林缇雲，當時選系花拍得照片。
那張照片是蘇明幫她拍的，不知道他自己記不記得？
「…你總是一個人安靜的看書，面無表情，哪裏也不去，直到有同學過來找你才會離開。」蘇明又說。
聽他一提，柯商春記起有一陣子是應承了教授，幫忙統整出西洋文學的書目，有時忙過頭就會忘記時間，所以陳聰文以及當時交好的同學，便會過來找他去上課或是吃飯。
「你跟他們說話，會看著他們笑，神情很放松…你周圍的人好像也很快樂。」蘇明再低道：「我就想…怎麽在班上同你說話，就不曾見你那樣笑過，我想，也許是班上人太多，於是有一次，又在圖書館看見你，我就過去問你在看什麽。」
柯商春愣住。
怎麽一點都沒——沒印象？真的嗎？他迷惘起來，腦中霎時似有朦胧片段，他不禁又一怔。
『…你看什麽書』
『………』
『好看嗎？』
『…不錯。』
柯商春想著便又愣了一愣。
對了，記憶裏…是有這一段。那麽，蘇明說與自己說過話的事是真的，他們之間是這樣有過交集的？
那當時…自己看得是什麽書？
「可你根本沒擡頭看我，好像不太想說話。」蘇明平淡的道，目光低了低，像是在回想：「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麽，看你與朋友說話，忍不住就覺得在意，很想加入你們，我以為很容易，原來還是有吃不開的時候。」
蘇明停了一停，起身往地上的外套口袋找出菸。
「你…想加入我們？」柯商春瞪大眼，覺著很不可置信。
他同自己大學的那些朋友，都是班上最不顯目的一群的其一，而總是聚焦各方注目的學生會副會長想要加入他們？
「應該說，我只在意你。」
蘇明笑了一下，低聲回答：「但是你始終沒注意過我，畢業之前我還是沒成功，沒想到日後我們會再見面，這次你倒是不一樣了，非常大方。」
柯商春沉默不語——他無法反應，不知如何反應，蘇明難得的說很多，而且是太多了，那些訊息亂了他的思緒。
但還是準确抓到了一句重點。
…尤其蘇明說，以前就在意過自己，意思是？
是喜歡？
柯商春愕住，看著蘇明點起了煙，下床撿起地上的衣褲開始穿起來，直到桌上的手機的鈴聲響起，他人才反應過來。
他看著蘇明去把手機拿起來，按掉鈴聲，往自己看了來。
「你不穿衣服？」
「啊…」
柯商春回過神，驀地覺著局促，他連忙起來，倉促的拿過衣服穿起來，眼角馀光不自禁的往蘇明看去。
蘇明像是在讀取訊息…
柯商春腦裏朦胧的轉過許多念頭，忍不住要去猜測對方是誰，又忍不住再茫茫然起來。
一開始，再見面的那時候，蘇明說：我記得你。
…原來是，這個緣故而記著自己的。
那時候自己問蘇明，自己可不可以再見他時，他當時心裏是什麽想法？
——重要的是，自己在想什麽？
柯商春`心裏不禁覺著沉重，而且惡劣——因為自己一貫的逃避與無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