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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 9(完)

9.

「你是挺惡劣的。」

田馥欣說,語氣冷冷的,與周圍哄鬧的氣氛有些違異,

她是在下午到公司來的。同柯商春與兩位負責的美編,一塊兒讨論下期雜志攝影內容。

對於攝影,田馥欣一向不輕易妥協——她的不妥協也不是大發脾氣,但眉毛一挑,嘴角一笑,氣勢一出,壓得人幾乎要透不過氣。

這一點,柯商春在與她第一次合作的時候,已經領教了不少,便以為最煎熬的就這個程度了,哪想對方的能耐遠遠超過自己以為的。

總之,等到兩邊的意思雙方都确認也接受了,差不多都要七點了…

柯商春讓兩個美編先下班,明天再整理出讨論的內容。田馥欣在一邊已經不耐煩的催促起來,等他收拾後一塊兒去吃飯。

晚飯只有兩個人,這倒不會多稀罕,自從那次同學會後,加上工作方面一直有合作,私底下有空閒,柯商春也會與田馥欣相約碰面,有時候便如同今天兩人單獨,有時會有林缇雲,以及孫睦安。

在吃完後,田馥欣又拉了他到餐廳附近的酒吧。

這間酒吧才開幕一周,但每晚湧入的人潮便急速倍增,這邊提供了千百種酒單,還有一位好手藝的酒保,重點是長相極為帥氣,許多人不管男女都是沖著他來的。

柯商春聽說過這裏,但他不是愛慕者的其一;而現在,也沒有那份想入非非的心思。他已經困惑了好幾天——對自己與蘇明之間的關系。

每次碰面,情不自禁的又約了下次,然後很自然的上床…

柯商春已經不去想這樣的關系對或不對,但每一次心裏還是會覺著迷惘又覺抱歉——他不想将蘇明當成性欲發洩的對象,但也無法遏止心裏那點溫存的渴望。

蘇明從沒推拒過他,但也沒有特別表示贊同這樣持續又不明的關系。

那次之後,兩個人再沒有聊起往昔,柯商春也早錯過了問的時機;雖然明白蘇明曾經喜歡他,但是現在呢?

現在是誰喜歡誰…

柯商春無法說出口——不是不喜歡,但也好像不到能在一起的喜歡。

但無法否認,心裏對蘇明懷有很特別的感覺,彷佛蠟燭已燒到了底,明明火花迸盡,卻還想著延續那份微薄的熱度。

於是,只能一次又一次虛耗對方心裏曾存有的好感…

蘇明…如今怎麽想的呢?

柯商春很想問,但每次依然問不出口。

一旦投出問題,當對方接了應了,必然也得給出反應,但問題是…他不明白所謂的心意要給出多深的程度。

所以只能逃避,又周而複始的郁悶。

本來,柯商春沒打算說出心裏這些矛盾,就算要說…對象也不會是田馥欣;但兩人聊得愉快,又乾了幾杯酒後,不自覺放松了心情。

不過也是話題不知怎地走到了感情方面…

柯商春也沒有和盤托出,簡單說是過去的朋友又碰上了,卻做了很多應該不能發生的事,然後對方有一天卻說出以前喜歡過自己,他這邊沒有反應就算了,之後還裝作若無其事,再持續與之相約。

他說得有些斷斷續續,目光不停的在田馥欣臉上打探,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自己突兀,又怕她會聽出什麽來。

…雖然蘇明說過沒跟大學的人往來了。

而後,等他說完,田馥欣便冷冷的發表了那樣一句評論。

「是嗎?」

柯商春其實也覺得自己惡劣,可被當面指出來,心裏多少有些悶得緊。

「你在濫用她的感情。」

田馥欣喝了一口酒,又說:「一個人要忘記曾經喜歡過的人很難,何況,先前同你也沒有結果,結果重逢了,又比從前多了更多的相處,甚至…反正,光這些就足夠讓人家心裏産生期待。」

是這樣嗎?但蘇明若是不說,柯商春永遠也不會察覺——何況心裏又錯認了對方從前的印象。

「我說你們男人都一樣!」田馥欣忽地冷哼,口裏道:「只想著從女人身上獲得安慰。」

柯商春看了她一眼…

「…你誤會了」聽口吻,便知是誤會了,但這也不能怪田馥欣沒特別去深想…柯商春猶豫了一會兒說:「我們都是男人。」

「……」

田馥欣詫異的瞪大眼睛,目光不住的朝柯商春上下打量,半晌才反應過來,口氣霎時微愠起來:「你是?你居然對我隐瞞——」

難怪田馥欣要生氣——她坦白過性向,也把曾是學妹現在的女友帶來給柯商春認識的;柯商春明白後面沒出口的話,這點是自己不對,但他也不禁要苦笑。

不是不信任田馥欣,而是…這是性格使然,他一直不是那樣輕易把感情或者私人的事情拿出來說的人。

這一會兒見著田馥欣臉色不好,他趕緊道:「我找不到機會說。」

這确實是實話的,兩人是這半年才娴熟起來,但性向這一塊如此私密的事情,再怎麽交好,也不會特地拿出來說;直到田馥欣先坦承,态度又那樣大方,他才考慮了這件事,但卻沒什麽适合的場合。

「難怪!你對我與堤雲在一起的事,一點都沒有顯得很震驚,冷靜的讓我覺得,這事情像是吃飯喝水一樣,一點也沒大不了。」田馥欣緩了臉色,語氣也好了一點。

柯商春那時哪裏不震驚,他只是沒怎麽表現在臉上而已,沒想到反倒讓田馥欣覺得自己很冷靜…他不由覺著好笑。

「我還是覺得訝異,你從前也交過男朋友不是嗎?」他說,記得二年級時,聽過她與別系的學長交往。

而且,就算是現在,其實追求她的男人還是有。

「年少無知嘛。」田馥欣哼了哼,瞪了柯商春一眼:「看你那時都悶聲不吭的,倒也知道不少事。」

柯商春笑了笑。那些直系旁系的八卦,都是陳聰文說回來的——對方算是當時自己周圍朋友比較不一樣的,時常與人交游,知道了不少有趣的事,便會回來同大家說。

「…喂,既然你們都是男人,還有什麽不能問的?」

田馥欣喝了一會兒酒,又把話題繞回去。

柯商春沒接腔,只是喝起酒。

田馥欣…說得或許沒錯,問題不在蘇明身上,是他自己。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心裏的那點糾結;他一直都跨不出那道坎,跨不出對感情退卻的坎。

高中的時候,柯商春便發覺了自己性向同別的男生不一樣——也許更早以前便有不同了,只是年紀小,對這方面摸索的不多,一直朦朦胧胧。

他上頭還有個哥哥,性向正常,又比他大得多,早早便同女友結婚,只是大約工作忙碌,一直也沒有孩子。

父母是著急,但也沒怎麽敦促過;他們傳統但也開明,并不執著於延續香火這件事,何況後頭還有個他。

但他們不知道,他可能會結婚,只是絕對不是同女人。

不過中學的時候,他也沒想到那麽遠的事情,察覺到性向的不同,已教他心裏慌張無措,恍惚難安。

當時他對自己班上一個男生很有感覺——那種感覺不只是心裏層面,還包含生理層面。

他們同班,但…在班上不算熟悉,是二年級去補習班時,很偶然的聊了起來。在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除了課業電腦游戲,聊得最多的就是感情——自然不是正經的那一方面,只是說著誰好看,身材如何的,偷買寫真集一塊兒看,以及上網千方百計的弄到A片,想著能做那方面的事。

這種樂趣,柯商春一點也不懂,他會看寫真集,但是男人的,會想下載A片,但也是男人的…

因為喜歡那個男生,所以他只能應付著,小心的藏著心裏那點說出來會被當成變态的念頭。

直到擦槍走火…

很久以後想起來,或許那個男生也是喜歡同性的吧,只是同他一樣害怕與朦胧,便也藏著掖著。

兩個人可以說是彼此第一次的對象,那時…兩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做那方面的事,偷偷摸摸的,也沒真的做到徹底。

可在心裏頭的感情,是徹底的陷進去了…

但是現實教人不得動彈,那時候年歲半大不小,還沒學會怎麽給,只懂得要,加上流言蜚語——即使只是擦邊球,兩個人已是防備的精疲力盡。

對方害怕,他也害怕,感情涉得深,越是全面崩盤。兩個男的不能同男女那樣的在一起,争吵起來,也不輸給男女撕破臉的可怕。

當時的不懂事,讓兩方都受傷——變得畏怯的不只有感情上的,還有各種方面,都如驚弓之鳥,更加小心翼翼,怕又錯認了情緒。

他們像是好朋友,但他們心裏明白其實不是。

——誰也不敢說喜歡

這段關系一直撐到進了大學才散,中間…沒人敢打破僵局,也沒有人敢再問對方愛與不愛這回事,好像問了之後誰都沒能力去承受。

柯商春性格本來就安靜,因此變得更消極膽怯,進了大學,便是閉塞不積極與人深交。

他有點怕,又錯認了誰的眼神——或者,被誰看出了眼神;於是對誰都一樣,不好也不壞,不用去深想同誰的關系好或不好,或者到了哪一步,又該如何進行下去。

大學裏多得是感情發展的空間,但他一個也不去想。

——沒有給,便不需要。

自然而然的,也不會有傷害。

直到快升四年級時,認識了一個學長。對方早是研究所的學生,當時為了論文準備,很常去找教授讨論。

柯商春當時在教授的研究室幫忙一些文件整理,因此時常見對方幾回,但也沒有交談過,但偶然在學校其他的地方碰上,一次兩次後,便會相互點頭,而後去到研究室,也會聊幾句,逐漸便熟悉起來。

對方…模樣高壯,并不能說是很帥氣,濃眉細目的,臉上總帶著爽朗笑意,相處久了,不自禁便覺得受到吸引。

在柯商春确定考上研究所後,他去研究室,就像往常一樣,對方也在那裏。

對方的論文其實已經提交上去了,只剩下口試,可仍舊時常來這裏找教授,以及找他…

比起平時同他說話,對方靠得很近,然後忘了怎麽會開始的,兩個人抱在一塊兒,唇舌交纏,摸索起彼此的身體。

在那時候,柯商春覺著自己不過是跟随欲望而接受了,心裏沒有毫無半分仔細的念頭…

沒有去想對方在自己心裏的存在性,也沒有去想自己究竟只是受到吸引,還是同對方存有感情。

因為對方也從無表示——像是無所謂,像是不覺得需要為彼此的關系負責任。

柯商春對這點很明白,心裏反而是松口氣的——便能名正言順的将每一次都當作欲望發洩。

只要都不說,他便能當作不曾察覺,不用去究竟愛情存不存在。

柯商春開完會回到辦公桌,打算繼續編寫下期雜志主題的提案。但才開了檔案而已,便瞥見孫睦安從門口進來。

其實孫睦安也不怎麽清閒,誠如他自己說的,忙起來很忙,沒事便沒事——近期便是有事的時候。

柯商春好幾天沒跟他碰到面了,於是先擱下手上的事,擡頭招呼了一聲。

孫睦安一過來,開口便說:「學長,我看了你們這一期的雜志了。」

新型态的雜志前幾日發刊了,受到不少好評。柯商春聽了,笑了一下,問:「喔,覺得如何?有什麽指教?」

「哪敢指教啊,我頂多說說感想…」孫睦安也笑,目光瞄到了柯商春放在桌邊的一本書。

注意到他的視線,柯商春也瞧去一眼,是上回谷隽修給他的那一本,他收在抽屜一個多月,差點都要忘記,上午開抽屜找東西看見了,趕緊拿出來提醒自己帶回去看,以免谷隽修問起來又得尴尬。

柯商春便要解釋時,孫睦安已經拿起來翻。

「這不是粟月的書嗎?學長對她有興趣了?」

「是谷隽修拿來的…」柯商春說,連看都沒看過,又哪來的興趣。他不以為意,把目光放回電腦畫面,開始處理工作。

「不然怎麽這期雜志上也放了她的文,我就想這不是學長一貫走的風格,本來想是是為了改版,可學長桌上卻擺了一本她的書。」

孫睦安還在說,似乎翻了幾頁書,便聽紙張嘩啦啦的。

聽他語氣意有所指的,柯商春心裏著實不太理解,雜志上放了這位作家的文章,桌上又有她的書,一點也不會奇怪吧。

「雜志上連載的作家,是經過問卷調查出來的,都是最受歡迎的作家,她是其中一個…有什麽不對嗎?」他邊敲著鍵盤,邊說。

「她是情色作家。」

柯商春的動作頓了頓,跟著又覺得好笑,這又怎樣?一點都不代表什麽,只是文風差異而已。

「學長以前都不碰這類的書,怎麽這回轉性了?」孫睦安語氣幽幽。

柯商春不由心裏古怪,嘴上道:「什麽轉性,我只是配合主題…」

「喔,我知道,愛與生活。」

「…你想說什麽?」

柯商春心裏被這幾番話弄得莫名的別扭起來,便轉過目光,将注意力由螢幕轉向了他。

「學長,你有一個毛病。」

孫睦安正色的對著他,口氣也很正經:「就是太遲鈍。」

「……」

「我聽學姐說了。」孫睦安又說

「……」

「你別怪學姐,她看你好像很煩惱,希望我能給個好建議,畢竟…認真論起來,我同學長熟悉很多年了。」

柯商春愣住,腦裏可以說是一片空白。

——不是聽不懂話意,而是田馥欣怎麽說的?又說了哪個…出櫃的事,只有幾個要好的知道,但不包括孫睦安。

「那…你都知道了?」好一會兒,柯商春才找著自己的聲音,但他也不确定自己在問哪件事。

「全部。」

「——我先走了。」

「好。」

下班時間已經過了很久,最後一個同柯商春一樣留下加班的也走了;他又弄了一陣,便關掉電腦。

其實也沒事了…

但不知怎地,他還想待一下。

目光移向桌上的這一期的雜志,是剛才小藍拿來的,柯商春拿起來,随意的翻了翻。

下午的時候,孫睦安說:他也是。

也是什麽,不言而喻。

還說,曾經喜歡過自己,因為覺得彼此都是。

孫睦安說他自己表現得很明顯,不管在大學或是研究所,或是…現在,目光還是只追随著自己。

可自己…從來也沒察覺。

或者說,不想去察覺。柯商春從來不去猜測可能身邊會有與自己一樣的。孫睦安便說他很頹喪,有時候會懷疑…或許一開始,根本是他錯認了那種感覺。

當下,柯商春真不知道該作什麽反應,他不知道要先佩服自己隐藏的太好,還是先安慰孫睦安…

細細想起來,确實…這個學弟對自己的關心與旁人不同,就好像當時的那個學長,在一開始的時候,注視的目光就不一樣了。

「唉。」

柯商春忍不住嘆口氣,目光一低,落在手裏翻著的雜志。他随便翻,翻到了一篇刊載的文章。

頁面上是其中一段…

『……愛沒有形體,不容易被察覺,也不需要去察覺,自然的,便會知道它是什麽模樣…不需要言說,當彼此身體依偎,當官能感受漫淹了理智時,我們會知道,可以懂了愛…』

柯商春讀過,不覺發起怔。

也許…

也許怎麽,他還沒想得很清楚,可逐漸成型念頭讓他有些傾吐的渴望。

忽地,手機發出訊息提醒,他才回過神,将雜志阖上。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與蘇明約了七點見面,還差十分鐘足夠時間走過去。

收拾了一下後,他便離開公司往約定的地點去。

路上的風有點涼,但柯商春慢慢的走,倒也不覺得有多冷;他現在有一點緊張,腦中的頭緒還有一點混亂,可他想說出來。

到了約定的餐廳,出乎意外的,蘇明還沒到;每次兩人約見,他總是比準時還早一些。

服務員領著柯商春先去了位子,送上兩杯水後就離開。

柯商春脫了外套坐下來,只覺心裏急躁得很,滿滿的念頭,一刻也緩不下來。他拿起水,一口氣喝光。

——這一次,他應該要先開口了。他忽然很想知道,當一切言明之後,結果又将會走到了哪裏。

「你很渴嗎?」

柯商春擡眼,蘇明不知何時進來的,已是脫起外套,坐到他面前的位子。

「你來了…」柯商春看著他,怔怔的脫口,霎時才覺得松了一口氣。他看著對方放下手機的動作,嘴裏道:「聽我說…」

「嗯。」

柯商春微微吸了口氣,緩了緩才又道:「你上次說的話,我回去仔細想了。」

蘇明怔了一怔,拿菸的動作停了一下,似乎不太明白,過了一會兒才像是有記憶了,便轉眼看著他。

「…然後?」

柯商春點點頭,理著淩亂的思路,盡可能清楚的表達:「你說…喜歡我,那是曾經,但這麽多年,你說…你記得,可我們假如沒有重逢,應該也不可能會想起來的吧。」

蘇明聽了不語,只是低了目光,繼續抽出來一根菸。

柯商春猜不到他的情緒,又不想停頓,便又繼續說:「我再想…要是…我與你沒了曾是同學這層關聯,換作是兩個陌生人,那一日我們遇上,有沒有可能還會延續下去?」

蘇明點起菸,擡起眼來看著他,然後開口:「我想不會。」

柯商春愣了一愣,未曾預期的錯愕住了,原以為蘇明會順著他的話說…

「但不可否認,我們依舊會上床。」蘇明抽了一口菸,語氣平緩的道:「只是,沒有同學的關系,你更不會猶豫。」

或許是這樣沒錯…

柯商春恍惚想著他的話,或許…自己便不會想得那麽多,然後兩個人還是上床,像是以往同別人那樣,不需要考慮太多,只要把身體交給欲望。

彼此都不用對誰負責…

可以不必顧慮與蘇明的同學關系——是嗎?所以若他們之間,什麽關系也沒有時,也只能得到這樣?

若一開始的時候就問了…不知道為什麽,柯商春有點懊惱,脫口:「…所以我們之間除卻同學關系,什麽都沒有了嗎?」

「……」

蘇明沒作聲,只是若有所思的看著他。

柯商春嘆了口氣。

都是這樣的,答案不是正就是反,沒有模拟兩可。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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