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7
7.
來客比剛才又多了一些,店裏空間本就不寬敞,這時更顯得逼仄,而且桌與桌之間靠得近,不太合适去談那些私密。
梁宏一便提議換個地方,柯商春沒表示其他意見,随其意思。不過,他原以為這次的話題已經結束了,可似乎梁宏一不覺得。
拒絕就太不近人情了——於是,柯商春同對方換到另一個地點,找了個說隐密不隐密,但說起隐私也比較不容易尴尬的酒吧。
那家酒吧之前柯商春曾同田馥欣來過,倒沒想到梁宏一也會知道這個地方。他們進去的時候,客人比想像還要多,熱鬧的一點也不像是星期一的夜晚。
柯商春他們各自要了酒,找了吧臺邊緣的空位坐。兩個人一時皆無話,只聽著周圍節奏強烈的音樂。
柯商春無聲的喝了口酒,瞥了眼遲遲沒有發話的梁宏一一眼;後者低著頭,端起酒猛地喝了幾口。
「你別喝急了。」柯商春不禁勸道。
「唉。」梁宏一放下酒杯,郁郁的開口:「我真覺得很生氣——」
「…因為你哥?」
印象裏面,柯商春不記得他們倆兄弟感情好或不好。
「也不全是…」梁宏一含糊的道,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這件事目前家裏只有我知道——我哥可好了,誰不去說,偏偏就只對我坦白。」
「嗯。」柯商春應了一聲,又點點頭,沒表示意見。
梁宏一頓了頓,繼續說下去:「我哥平常同我聯系的最多,你也知道,我父母現在同我住一起,他們一天到晚朝我打探我哥哪時有完婚的意思,現在這樣…弄得我不知怎麽面對,讓他們問煩了,也不能沖他們吼出來,只能心裏面生氣,然後又愧疚得很。」
柯商春不作聲,但他能明白那種心情的,說與不說,心裏都是折磨,只是…他看了梁宏一一眼,心裏頭琢磨了下,然後開口。
「…你生氣,真是伯父伯母拿你哥婚期的事煩你嗎?」
梁宏一怔了怔。
柯商春便老實的說起想法:「你心裏其實一直氣得就是你哥吧,而不是因為伯父伯母問那些的緣故。」
梁宏一沉默了。
柯商春看對方臉色沉沉的,但…也不像是聽了自己一番話而不快,似乎是在考慮什麽。
半晌,梁宏一舉杯又喝了一口酒,才開了口,用著近乎懊惱的口氣道:「…你說得沒錯…讓我很氣我哥在感情上的态度,其實我根本不必因為對我父母愧疚,以後無論我哥打算怎麽樣,又會不會讓我父母失望,那都是他的事——」他說著,兩眼盯著柯商春。
「可我想到,他同人家交往了那麽久,又主動提訂婚,然後又單方面勸對方暫緩婚期,之後…這麽多年,他又說…感覺自己愛得不是女人,他說感覺?這話真可笑,他根本不是确定的!」
他說得憤怒,到此停了一停,又補上一句:「我覺得他根本是受到別人的誤導!」
柯商春正喝著酒差點沒噎了…
這——都什麽跟什麽。他木然的對著梁宏一,完全不知道該哭還是笑的。一個人的性向哪能這麽容易便被拉偏了,又不是小孩子。
「我不得不為你哥說一句話…」柯商春出聲,他覺著有些頭疼,瞧著梁宏一正了神色,脫口道:「你同我認識了這樣久,也喜歡男人了?」
梁宏一也正色,想都不想便回答:「我很愛女人。」
柯商春無聲嘆氣,嘴上平淡道:「那不就對了?」
梁宏一略顯尴尬,張著的嘴便閉上了。
倒是柯商春自己接口:「我想,你哥應該也很苦惱吧,可能一直以來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也不知道同誰說,到現在…他願意開口對你說一點也是好的。總比在繼續悶著頭想不通的好,是不是?」
他同梁宏一的哥哥不太熟,以前見過幾次,同對方的印象一直就是進退有度,凡事都不沖動的人。
但,這樣的人犯起沖動,也特別的教人無力。
他無法對梁宏一哥哥的話作個定論,無論對方從前是不是愛女人,但可以想見心裏對自己性向的質疑應該不是一時的。
估計心裏的這股懷疑,也無法對親近的未婚妻說出口——萬一是一時迷糊,說出口後到時候鬧開來,沒有的事也要被吵著認了。
聽完話,梁宏一沉默了許久,一會兒微沉口氣,不過開口的語氣倒比剛才輕松了一點。
「謝謝你,小春。還好我先來同你聊了這件事。不然,我肯定直接殺去我哥那裏逼問明白了。」
柯商春莞爾,說了句沒什麽,但心裏有某些遲疑,便又問:「所以…你哥對你說得時候,你沒直接問他?」
「沒有。」梁宏一想起來那當時,不禁沒好氣的道:「聽到我都傻了,還問呢。」
「……」
「我腦子一片空白,就想著她知不知道?以及這件事對她很不公平——」梁宏一放寬了心情,便一股腦的抱怨出來:「當初他們訂婚沒立即結,說是她要出國,其實根本不是,是我哥向對方彼此年輕說先暫緩,既然這樣何必對人家提結婚,他們當初交往也是,她那時也沒…」
柯商春聽到這裏實在滿頭霧水,不禁出聲打岔:「等等!你說誰?」
「啊?」
「你剛才話裏…」
「……」
梁宏一霎時變了臉色,無聲讷然——他這才發現自己都脫口說了什麽胡話。
柯商春心裏有股想法——但他對自己這麽想覺著錯愕。可瞧著神态越發局促的梁宏一,他實在猶疑,還是開口問了句。
「你該不是在說…你哥的未婚妻吧?」
「…嗯。」
柯商春無語,他想了想梁宏一說起他哥的事的每一句話,若說擔心煩惱是有的,可生氣…
到底為了哪樁?
按梁宏一的意思,他們兄弟感情不錯,這會兒聽到兄長說懷疑自己可能是同性戀,應該是煩惱著急居多吧,為什麽要那樣生氣?
…句句都是對著他哥來的。
「你…」
柯商春琢磨著該怎麽問,一邊瞧著梁宏一的神情:「你生氣,是因為…你覺得你哥這樣,很對不起那女孩子?」
梁宏一聽了這句,沒忍住脫口:「不是對不起,根本耽誤了人家。」
「……」
柯商春更心思複雜了,卻也不禁愣了一愣——追根究底,梁宏一是在意那個女孩子的處境。
——原來是這樣。
柯商春總算懂了,但也…不怎麽懂了。
梁宏一這邊也發覺自己說了太多,都說多說多錯——他尴尬的看著柯商春,輕咳了兩聲,然後局促的道謝。
「——小春,今天真的謝謝你,不好意思,你那麽忙…」
「…你我之間說這種話太見外了。」
柯商春打斷,心裏嘆氣,溫和的道:「我知道,某些話你現在不好說,不過若你想說了,随時都能找我。」
梁宏一笑了一笑,神态已又同平常那樣自在了。「謝謝。」他仍舊道謝,比剛才還要認真的。
社會再怎麽進步,可那些老舊的根深柢固的東西依然被往下延續。新的與舊的,似乎有著分際,可其實到底混雜成一塊兒,彼此影響著彼此。
到如今,一般大衆對於同性戀,接受度已經很高了——多虧近年同志意識高漲,各方面友善的團體奔走宣揚,兩個男人甚或兩個女人,互相依偎地走在街上也時有所見,較老一輩的人看著會皺眉,而年輕的則會多些好奇的眼光。
——當然也有憤怒或者歧視。
歧視者覺得自己站得位置不一樣——以異性戀自豪——但到底也沒什麽好自豪的,這一點也不特別,只是正好選到了異性相戀的位子,而世上有千百千萬人也在這個位子。
可無論如何,人們總算是知道,愛情一點也不能被囿限在性別的圈子裏。同性戀人在熱戀甜蜜時與異性戀人一點也沒有不同,吵架是同樣比狠比冷靜,分手的時候也會痛不欲生,會哭泣流淚的。
同樣都是戀愛,不過是對象的性別不太一樣而已。
同梁宏一道別後,柯商春搭著地鐵回去,路上不由再想起梁宏一哥哥的事情,然後想到了這些。
想到…梁宏一覺得有誰誤導了自己的哥哥,再想到了自己高中時期。
他并不是被誰給誤導,很早就隐約覺著自己對於女孩子不太感興趣,但始終朦朦胧胧。
高中那時期,由於對喜歡的男孩子有了生理方面的反應,他才确定自己是——但就算确定,心裏仍然不死心的要懷疑。
在那種什麽都好奇的年紀,或許…受了什麽奇怪的氛圍而影響也不一定;他有時會這麽想,可從來也沒想去找一個女孩子試試。
他沒被誰誤導,但有可能誤導了誰也不一定——如果,他真的有,那也就只能是高中那一個對象了。
一段關系無法再繼續,是因為兩人的心意不再同調;他與當時那個人開始的時候太懵懂,甚至都不知道對方怎麽想的。
那個人說我喜歡你啊。
——對方的眼神那麽真切。
但現在想起來,那不過是個目光,一點也沒有太深的意義。
柯商春回到家,按開了玄關處的燈。黃光往周圍照開,客廳被照得半明半暗,家俱擺設隐隐約約的,卻不覺著氣氛清泠孤寂,而是簡單寧谧。
他換過室內鞋走到客廳,沒有再按開這頭的燈,把鎖匙擱到長形茶幾上,便直接去了廚房。
這間公寓是租的,寓齡很久了,在他承租之前,房東把房子整個翻新過,還把廚房弄成了開放式,便是西洋做菜節目裏時常看見的有座中島的廚房。
柯商春自己會煮,但很少開夥,可廚房裏用具卻一應俱全;那些都是之前住這裏的家庭留下來的。
那一家人搬去了國外,所以不只廚房的東西,其馀的家具也幾乎全留給房東了,包括電視冰箱等等家電。
所以他住進來時,基本只買了洗衣機,其馀的這裏都有。不過随著住得日子久了,自然也增減了一些東西。他煮著咖啡,用自己後來買得全自動咖啡機,然後又往浴室去沖澡。
出來的時候,咖啡已經沒那麽熱了。
柯商春加入牛奶喝了兩口——通常這麽晚,他是不會再喝咖啡的,可因心裏想著事,感覺糟糕透頂,人渾噩的需要一點清醒。
…或者不清醒。
不知為何,心情比同梁宏一談話時還要糟糕。柯商春又喝了一口咖啡便倒掉,跟著去房裏開了電腦。他坐到桌子前,認真的處理幾件帶回來的工作,中間收發了幾封mail,然後再繼續手頭的事情。
好一會兒,他看了一眼電腦工作列上的時間,已經淩晨一點,便把檔案儲存好,關了電腦收時候,去房裏床上躺下了。
他閉上眼醞釀著睡意。忙了一天又晚歸,精神自然倦的,身體也乏…本會很快入睡,但腦中思緒始終沒消停。
躺了不知多久,柯商春睜開眼,推開被子翻身坐起。他下床去桌子那裏拿過手機,滑開頁面又點開Line。
未讀訊息有好幾則…
他沒去點開,将畫面再往下滑動,停在署名『Su』的欄目,然後點開來。兩人的對話還停在上星期五見面之前。
那天,在彼此同對方提問後,并沒有不歡而散,只是相互的沉默了好一段時間,然後分別仍舊一如平常。
蘇明同他道了再見——他亦是。只是在地鐵裏,他拿出手機,點開Line看了半天,心裏覺著要傳點字句給對方,但他忽地不知道該寫什麽,於是便沒發出任何訊息。
…蘇明也沒有。
兩三天過去,兩個人誰也沒聯系誰——就算是普通的閑聊字句也沒有——雖然因為事忙,這樣的情況也時常有之,可從來沒有此刻的覺著忐忑。
——不知為何,腦中想著今晚知道的事,淩亂思緒中卻浮現了對方的名字。他想告訴對方這件事——想要告訴對方,他心裏那一點連自己都想不分明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