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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惱6

6.

下一個工作日是星期一;這個星期數字一直以來,便等同於災難的意思。在這一天,出版公司同一般公司行號相同,那些累積了兩日未及處理的事,到了這一天每一樣都變成了緊急。

除了這些,還有開不完的會議…

柯商春一早進公司先去開了一場會,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登入mail後收發了幾封重要的信,中間還連結了Line,拉出對話框,同對方再度确認采訪時間,以及對重新拟定的采訪內容做确認。

這邊弄完了,他又撥了幾通電話出去。這次合作的印刷公司換了一個業務,上回他同對方聯系,花了不少時間在解說上,這回算起來已是第二次接觸了,沒想到對方對一些事仍舊沒弄明白,很多順序都弄混了。

有些人便是非要對著講個好幾次,才能領會意思,柯商春為此花去一大半時間,對方總算能重複自己的意思。他想,要是對方再不明白,大約要親自走一趟印刷公司了。而忙好這件也還不能清閒,他趕著看完幾篇采訪撰稿,做了一些修改後,便找了下回要一起去采訪的方同過來,兩人就著訪問的內容讨論一遍,以及當日需要如何攝影。

谷隽修過來的時候,柯商春才發現已經中午,辦公室裏的人都去吃飯了,此刻就剩下他,以及正準備走的實習生。

難怪,他總覺得身邊安靜了不少。小藍他們一夥人年歲都相近,舉凡工作或是生活中大小事情,都能作為他們聊天的話題,所以辦公室內常常是鬧哄哄的,片刻都無法安靜。

柯商春并不會禁止他們在工作中閑聊,畢竟編輯的工作有時是挺煩悶的,反正不影響到工作的進度便好。

「怎麽只剩下你?」谷隽修問,将一杯咖啡放到柯商春桌邊,「印刷公司的業務拿了許多來,也給你拿一杯。」

「謝謝,正需要呢。」柯商春笑著道謝,又說:「早上就看見送來一大堆的樣書,你們那裏又得忙起了吧。」

谷隽修主要是負責文學實體書的出版。他們那邊這月排定了許多書要出版,之前已經忙了一陣子,前些日總算把送交印刷,确認過樣書,便能真正的印制,送交到各個出貨通路。

「可不是。」谷隽修便道:「不過這都還好,主要下個月就是國際書展了,上頭說趁勢邀請幾個國外作家來宣傳,然後加上幾個簽約作家…真有的忙了。」

「說得是,每年的書展你們都很忙。」柯商春道,記得沒有一次例外。他又問:「今年你們打算請誰來?」

「名單已經确定了,不過要先保密。」谷隽修笑。

柯商春明白個中道理也不續問。這是公司一貫的計策,周圍競争太多了,有許多出名的作家不只在他們公司出書,若被知道請了誰來,怕另一家立即拿更好的條件去把人招攬過去。

柯商春忽地想起來大學的好友陳聰文,對方也開了一家有規模的出版公司,在業界是極出名的,旗下簽約作家是其他間公司的兩倍,更別說那些國外作家了,拿到授權的比率遠遠不是其他家能比的。

柯商春便轉開話題,同谷隽修閑話了別的,在這聊天的空裏,他把看完的稿件點掉了,改開出另一個文字窗格來編輯。

去吃飯的人也陸續的回來,有幾個也與谷隽修相熟,見著他在這裏,便與他招呼了幾句。

柯商春瞥了一眼電腦工作列的時間,才發現已是下午一點多了。他便擡頭,去問還站在旁邊與別人閑聊的谷隽修。

「你吃飯了沒?」

谷隽修霎時啊了一聲,跟著笑道:「瞧我一聊起天什麽都忘了,本來找過你後,我就要去吃的。」

「一起去吃如何?」

見對方點頭,柯商春收拾了一下,站起身問道:「吃些什麽好?」

「我都行。」谷隽修攤手。

「對面樓下又新開了一家店,我們幾個剛吃完回來,挺不錯的。」正回來的方同聽到便說:「而且上餐很快。」

柯商春看向谷隽修,笑問:「怎麽樣?」

「那就去吧。」谷隽修點頭。

柯商春是在進公司後才認識了谷隽修,其實兩人算是同期,那時還待在同一個采訪組裏,但從來都沒有合作過。

有一回主編讓他們兩人一塊兒去采訪某位作家,那作家是走純文學派的,文字精鑽深澀,風格調子有些冷。

為了采訪,柯商春找了那作家的一本書來看,只是看沒幾頁,便不禁直打哈欠。本來,他便不怎麽看愛情小說,而偏偏又是森冷的風格,簡直讀不下去;倒是谷隽修似乎很喜歡這位作家,找來許多舊的作品看過,兩人總算才把訪問的內容給拟好了。

因為那次,柯商春與谷隽修熟悉起來,他才發現谷隽修對各類文學作品都有一定程度的涉獵,便覺著對方被編進采訪組裏有些可惜。

而谷隽修那邊,對柯商春也有些意外,大約沒有想到作為一個編輯,不看愛情小說的,甚至看了也沒什麽感覺的。只是,若不說這一點,柯商春寫得幾篇采訪稿都具有精辟的見解,在文字編排上的程度極高,很受讀者歡迎,所以後來漸漸的開始主導起雜志內容了。

至於谷隽修,後來則要求調往書籍出版組,也親自去國外談妥了一些書的授權,出版後都是市場排行版上前五名的書。

想起這些舊往,柯商春心裏不免感嘆幾分。

他進這家公司時,其實沒想過要待那麽久的,沒想到卻越做,工作量越多,而被倚賴的責任也大了起來。

「…綠燈了。」

旁邊谷隽修提醒。

柯商春連忙過神,同對方一塊兒穿越馬路。一走過去,便見到方同說得那家店,非常的醒目——因為外頭有幾人正排著隊。

不過隊伍行進的很快,不一會兒便輪到柯商春他們。

服務員态度很好,把兩人領至位子,一會兒就過來幫忙點餐。裏面賣得是綜合簡餐,西式中式都有,兩人各自點了一套商業午餐。

一如方同所說,這裏上餐很快,兩人只等了小半會兒,便拿到所點的餐食。他們不快不慢的吃著,間或閑聊幾句。

吃到一半時,谷隽修忽地提到了一個人。

「田馥欣?」

柯商春愣了一愣,沒想到谷隽修會說起她。

「嗯,你們與她配合了好幾次,不知道好不好合作?」谷隽修說,臉色顯得有些苦惱,「這次我們那裏有位作家,想要她來拍文宣照。」

「原來如此。」柯商春懂了,想一想後說:「田馥欣是很有原則,不過,只要事前說明清楚,基本上沒有多大問題。」

田馥欣這人,就算和他是大學同學,對秉持的原則也一點都不肯委屈,标準的公事公辦。他便又多問了一句。

「是哪個作家要她去拍文宣的?記得她很少接這方面的工作。」

谷隽修喝了一口水,開口:「你知道無聲記這本書吧?」

「哦…」

『無聲記』是去年橫掃各大文學排行榜的書,也奪得了公信力第一的國際文學賞金葉冊封,可以說是贏得了面子兼具裏子。

那作家不是新人了,以前也寫過許多,但一直沒太出名。柯商春記得對方有些年紀了,性格上很孤僻,端著一派正統文學架子。

對方在新書大賣後,開始在別家的文學雜志上寫評論,品評近來幾部出名的小說,乍似斷然犀利,可實際內容不過誇誇其談,引來多人在網路論壇嗤笑一陣。

「他怎麽知道田馥欣的?」柯商春便問,按理說那樣的人怎麽去注意到田馥欣的,何況她從不拍人。

谷隽修低咳了一聲,才道:「上回他來公司,正好田小姐也去你們那裏談事,讓他遇上了。」他看了柯商春一眼,笑得暧昧:「你知道男人到這種年紀,對於美女簡直不能抗拒。」

「……」

柯商春無言,但也為那人可惜——若說是別的美女,大約還有一點機會,但對象是田馥欣,除卻她不會愛男人,本身便極為不屑對方那一種人,肯定見面不會給好臉色。

…或許連見都不會見。柯商春是這麽想,也還是把田馥欣經紀公司的電話給了谷隽修。

兩人又聊了一下,便一起回公司。搭乘電梯上樓時,谷隽修忽然開口,問柯商春要不要去書展看看。

「要我幫忙嗎?」柯商春笑。

「要你幫忙我一定直說。」谷隽修擡手搥了一下他的肩頭,笑道:「是邀請,你不會不知道書展是一票難求的吧?」

「還能不知道嗎?哪一年不是場場爆滿的?」柯商春說:「去年本來要去,不過還是買不到票,不是說內部不留票的?」

「我們是特例。」谷隽修笑著說:「一個編輯能有兩張票,你要去的話,到時候我把票拿到手,兩張都給你吧。」

「那太不好意思了…」柯商春忙說。

谷隽修笑了笑,道:「哪裏,再說當天我是工作人員,也沒有給票的對象,給你也好。」

對方都這麽說了,柯商春也就不再推辭了,他便笑回:「那好吧,我就委屈一點拿了。」

谷隽修也笑了一下,「我拿到後就給你。」

「謝謝。」

兩個人在電梯前分別。

柯商春回到辦公室位子上,點開mail查看,收件夾內已有好幾封新信件,他一封一封點開來看,對其中一封做了回覆後直接删除。

這種習慣是最近才養成的,他從來都會留信稿,只是最近很忙,時常匆促看完mail,留著畫面人就離開了,雖然也沒什麽好保密防諜的,可私人的事情,他著實不願意教人給看到。

好比說,孫睦安那一次。

柯商春明白對方絕不是故意的,說到底還是自己不該留著畫面便離開;但他心裏想起來總覺得局促,也是那一次後,隐約覺著對方似乎有點回避自己。

…若要回避的話,也該是自己才對。

他的秘密,都教對方知道的一清二楚,而同對方面對,他卻還得表現的坦蕩蕩——從來也沒想過,孫睦安與自己是同一類的人。

同性戀沒有錯,而隐瞞不隐瞞,也不過是一種決定。柯商春并不是堅決不出櫃,而是選擇自己相賴的對象坦承,好比鄭賓他們,對他們坦白,因為相互之間已不僅僅只是一時的朋友。

同孫睦安也不是不親近,更不是不信任他,只是…

大學時期的人,每一個於他,相較起來,關系親近的程度便陌生得多了。

那,蘇明呢?他扪心自問。

那天,蘇明沒有正面回答,而且反過來問了他一句話。他把那個問題想了好幾次,發現其實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蘇明問他,又是怎麽看這一段關系的。之所以這麽問,是否表示蘇明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他心思不由恍惚。

——玩弄這一段關系的人,說不定是他自己才對。

到底…惡劣的人還是自己嗎?

半年以前,他到底想從蘇明身上求取什麽?他在求蘇明給他一個答案,可是他卻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要這一個答案。也許蘇明早看出了他的遲疑,所以那時候便什麽也不說。

柯商春其實心裏也很想知道,經過一段暧昧未明的僵持之後會有什麽,是愛情?還是另外一種結局。

…也許仍是僵持。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柯商春很有效率的完成了排定的工作,難得的在七點前離開公司。

但這個時候,辦公室早就剩下他一個;他總是辦公室裏最後一個走的,倒也不是刻意,只是一種習慣。

他搭了地鐵去到約定的站點,一走出去,遠遠地便看見同自己約好的梁宏一。他緩下腳步,慢慢走近。

「等很久嗎?」

梁宏一擡頭看見柯商春,神情才松了口氣,垂下拿著手機看的手,開口:「還以為你不來了…」

「抱歉,拖了一些時間。」柯商春覺著過意不去,又問:「吃過飯沒?」見梁宏一搖頭,他想了想說:「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店,去那裏如何?」

「你主意就好。」

梁宏一恹恹地道,似乎對晚飯吃什麽一點興趣也沒有。柯商春瞥了他一眼,便示意他同自己走。

兩人往地鐵站右側的路走。穿過馬路後,柯商春領著好友再走一小段不算遠的路,便進了旁邊一間看著不怎麽起眼的店面。

雖然外觀不起眼,可食物卻很好吃;這裏賣得是平價西餐,在這一帶附近很出名,就算平常日,客人也很多。

若要認真說事情的話,柯商春想了想,覺得還是吃西餐比較合适,沒有那樣多的湯湯水水,也不會手忙腳亂。

服務員領著他們入座,幫忙點餐後,讓兩人稍候收走餐本離開。

柯商春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對座的梁宏一,對方同他一樣沉默,臉色沉沉的。

剛才一路過來,梁宏一便是這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半句也不吭的。見著對方這種模樣,柯商春覺著實在難得。

梁宏一性格開朗,但不像鄭賓那樣的粗枝大葉,也沒有周仕昌一貫的豪邁,比那兩人更多了一些謹慎,可也不算是會藏心事的人。

基本上,他也沒什麽好煩心的,自小學業到現今的工作一直都很順遂,家裏環境也好,他上頭有個哥哥,下面雖還有弟弟和妹妹各一個,可每個都是會念書,工作發展也好,父母也不需要他來養。

思及此,柯商春才記起一件事。

前些年梁宏一的哥哥訂婚了,可女方說要出國念書,婚事就暫緩了,倒也不知現在如何了…

至於梁宏一的感情方面,他記得對方在研究所的時候有過一個女朋友,工作之後,也陸續的認識過幾個不錯的女孩子,可有沒有深入交往,這方面他倒是不清楚。

四人出來聚會,偶有會帶著伴前來——像是鄭賓,婚前便帶著現今的太太來過好幾次,同大家也都很熟悉,而周仕昌也有,不過後面幾次約聚,他一直無法如期前往,便不知道如今的感情狀況了。

梁宏一的話,大家也只見過當初讀研交往的女友。至於他自己,則是不曾帶過哪個人一同前往——并非因為自己的性向而覺得別扭,而是沒有那樣的對象。

…就算有,也得顧慮對方的心情。

不一會兒,服務員送來了餐,說了聲慢用後便退開。

直至此刻,梁宏一還是沒開口——中間多次像是有啓口的意思,但還是猶豫了。柯商春察覺到,可也沒有主動的意思,他覺得這個問題,還是得由對方先開口才是。

柯商春看著送上的排餐,肚子也有些餓了,便拿起刀叉切了牛排來吃。

梁宏一看他動作,有些怔了一怔。

在對方的注視下,柯商春再餓也因為別扭而吃不下了,他只好擱下刀叉開口:「不是你約我來的嗎?倒也說句話吧。」

「嗯…」

柯商春在心裏嘆了氣,放下刀叉。像是這樣,聽人講心事想法子的經驗,他其實沒有幾次,反過來的倒是很多,這一下子讓他扮作傾聽的角色,實在也不知道怎麽說才好。

可對方是他的好友,怎麽也不能不理,所以他還是問了。

「你是怎麽了?」

梁宏一點點頭,吞吐的問道:「我…上次問的,那個…你…你怎麽想?」

柯商春不語,看著對方凝重的臉色,又不禁無聲嘆氣;他想了一想,開口:「告訴你之前,我要先問一件事。」

「…好。」

「為什麽你會想問這種問題?」他問,又攔阻對方:「我知道你不是在開玩笑。」

梁宏一看著他,眼神遲疑了一下,才低眼嘆了一聲,然後道了一句話。

「我哥他把婚約取消了。」

「什麽?」

這個答案教柯商春一時懵住,想不透與對方所問的有什麽相幹。他便愣著,等待對方說下去。

「他居然…」梁宏一擡起眼,目光有些憤憤的,「他說,這麽多年以來,其實同女友一直沒有愛,只是覺得交往很久,或許可以結婚——」他頓了頓,口氣卻壓抑了幾分:「他說可以結婚?什麽叫做交往很久,所以可以結婚?感情是這樣衡量的嗎?」

「……」柯商春一時不知怎麽回答,實際上他聽了腦中一陣混亂。

幸虧梁宏一又說了:「我哥說他沒有那麽喜歡女人,在他交了女朋友之後,甚至訂婚了這麽多年,他說、自己不喜歡女人。」

說到最後一句,梁宏一簡直是咬牙切齒的。

柯商春怔了一陣,下意的往旁瞥了幾眼,才低低的出聲:「那…你哥是同性戀?」

梁宏一面色頹然,肩頭一垂,有些無奈的道:「這意思…聽起來應該是吧。」

柯商春不覺松了一口氣——他一直不願去深想,但下意卻覺得梁宏一這麽問,可能是不是他——幸好,主角是梁宏一的哥哥,而不是梁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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