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9
9.
電梯叮地一聲,提示樓層已經到達。門緩緩地打開,柯商春踏了出去,一樓站接待櫃臺的女孩子往這頭看來,他同對方點個頭便快快的往前,可走了幾步又逐漸緩下來,恢複成平常的步伐。
公司門外的走道下,蘇明便真是等在了那裏。他站在石英柱子底下,兩手插放在深藍色長外套的口袋中,神情淡淡然的看了過來。
柯商春略微怔忡,走近過去出了聲音:「你…」
「你後面沒其他要緊事吧?」蘇明打斷話,同他問道。
「沒有。」
柯商春半點猶豫都沒有便回答——工作上的事又哪裏不需著緊去辦,可自己既然站在這裏了,那麽事情要不要緊就不是在考慮的範圍了。
而蘇明聽了只是一點頭,以眼神示意一同往外走,跟著說了一句。
「我把車停在前面。」
柯商春不由一怔,可還是跟了上去,然後才脫口問:「怎麽要開車嗎?」
「嗯…」
蘇明繼續走著,低聲說出一個地點。
柯商春一怔。那地方他是曉得的,是市裏一間小有名氣的藝廊,距離這裏有些遠,而且那一帶周圍皆是高級住宅,乘坐地鐵到最近的一站也要再轉搭計程車才到得了。
…去那裏八成是為了看展覽,但為什麽是現在?
柯商春心裏頭疑惑,可卻也沒問——不是開不了口,而是想順著對方的意思。前頭什麽也沒問便應了約,那此時實在無須作多馀的窮追猛打。
車子真是停在前面不遠而已,卻是路邊臨時停車線上不是在格子裏。這邊其實是有許多路邊停車格的,但并不好找到空位。
柯商春曾聽谷隽修抱怨,說那些車子到底有沒有開走過,怎麽不管早來晚走,永遠都是停滿的狀态;雖是如此,但蘇明将車子這麽停著便下了車,也不怕回頭車子被取締甚或給人拖吊了走。
「你居然敢就這麽停著?」上了車,柯商春不禁開口。
「找不著空位,而且只停一會兒。」蘇明回道,發動起車子往外開了出去。
柯商春把安全帶給系妥,一邊說:「這邊确實是很難找位子停,我一個同事每次上班都差點遲到,就為了一個停車位。」
「…你們公司沒停車場?」
「有的,但不在同條路上,停好再走過來便要十幾分鐘了,而且要按月繳費,這樣太劃不來了。」
「哦…」
一路上,兩個人有一陣沒一陣的閑聊,話題不著邊際,但也沒誰去提到前回碰面,相互同對方質問的事。
柯商春不明了蘇明到底怎麽想的,可他自己這會兒不去提,倒也不是逃避——想都沒想好,哪有沒什麽可以逃避。
不過,他也沒料到,兩人這麽快又碰面;這兩三天彼此都不曾在Line上傳給對方只字片語,他不由想下回再見,便是該理清的時候的。
但在這一會兒,情況太突如其來,他只能且走且行,端看如何再論了。
藝廊寬闊的門前立著一張黑白色底的看板,上頭印有一個人名,是此次在這裏辦展的攝影師。
對於此人,柯商春并不認識,不過蘇明似乎是知道的。他手上兩張票,拿給了站在貴賓簽到桌前的女孩子。
那女孩子收下後,便請他們兩人在簿子上簽名。桌子上除了簽到簿之外,還擱著一疊攝影集。
柯商春簽好名字,将最上頭的試閱本翻了一翻。攝影集內圖文并茂,而實體照片此刻便是在展廳內展著。
他阖上本子,随同蘇明往展廳內走。
這邊是私人開設的,共有三個展廳,每間都極為寬敞,還雇了專人管理維護,故在此舉辦的展覽對外都要收費;不過能在這裏辦展的,泰半都是已出名的人物,所以願意花錢來看展的人其實也很多。
此時并不是例假日,可展廳內已有三五個人,看模樣像是藝文界的人士,對著展覽的照片比評讨論。
相比起來,柯商春與蘇明兩人便是走馬看花,活像個路客——當然也不是連欣賞都沒有便走過去,只是選擇性的在照片前駐足觀賞。
柯商春無法像那些人一樣去分析好壞,便是一眼看去,只覺得成像都是極為好看的;那些化成了黑白色的風與雲的流動,以及水波的紋路,都成了最純粹的一種美,教人看了不由心情開闊。
——所謂見山是山,見水便是水。
…又何須去理會旁人如何想法。柯商春不由轉頭朝後方望去,蘇明正停在一幅黑白山嶺的照片前,靜靜地凝視著畫面。
由這頭望去,他只能瞥見對方尖瘦的側臉,無法知其此時此刻的神情。可他自己卻是怔忡,只覺著隐隐地,心裏面有什麽情緒生出,覺著就算得不到對方的一個答案已無所謂。
——只要把自己的答案想得清楚就可以了。
雖說展覽的照片不算多,但認真的一路看下來,也花費了兩個小時。柯商春與蘇明走出藝廊時,天色已經有些黯淡灰蒙;不過實際才下午五點,只是因為季節轉換,所以白日變短,而夜晚變得長了。
「還回去嗎?」蘇明問。
柯商春垂下戴著手表的手,笑了一笑才道:「現在回去正好幫忙鎖門了。既然都到這個時間,不如找個地方坐坐吧。」
蘇明聽了點一點頭,說:「前頭巷子裏就有家酒館,裏頭賣得餐點也不錯,去嗎?」
「行啊。」
柯商春自是欣然同意。
於是兩人便去了那家酒館——就在巷子裏,位在轉角處的二樓。一樓的店面是賣手工藝品,酒館的入口樓梯便設在這家店門旁。
那樓梯很窄,而且階距也高,上樓倒是還好,下樓要是不留神,怕就要摔了。等爬道上頭,入眼的是仿農場倉庫的老舊木門,而推開進去,便能見一整牆面的各種各養的藏酒;種類與數量都教人不禁咋舌。
今日是星期一,又是這個時間,裏面客人并不多,吧臺前還有空位。兩人便選了吧臺的座位。
服務員給了他們一人一本菜單之外,還多了一本酒單。兩人看了看,點了些冷盤,以及熱食,不過他們沒點調酒,而是決定開一瓶零八年份的勃根地紅酒。
餐點送得很快,紅酒也是;服務員當場開瓶醒酒,仔細說明了這一年份的酒的香氣以及口味,然後給每人的杯中都倒了一點便退開。
柯商春平常很少喝酒,可酒量倒也不算差,這都得歸功於周仕昌——這人特別會喝,以往大夥出去吃飯,沒誰不讓對方給灌倒過,久而久之,那酒量也就練了起來。
至於蘇明…
那更不必說——他聽田馥欣說過不少,從前學生會同贊助商拼酒,幾乎都倚靠李晉博與蘇明。
這一想起來,他不由開口:「我聽說過一件事。」
「嗯?」
「聽說你很能喝?」
蘇明沒回答只是問:「…聽誰說?」
柯商春這會兒也不遲疑,直接把名字給說出來:「田馥欣。」他晃了晃酒杯,又問:「那你真是很能喝嗎?」
蘇明似乎想了一下,才平淡地道:「還行吧。」
「那這樣一瓶?」
蘇明朝柯商春睇了一眼,那目光有一點的亮。他也晃了一晃酒杯,然後喝了一口才回了句。
「至少能兩瓶。」
聽別人說還不覺得如何驚人,可聽本人說著實不由咋舌——柯商春自己獨自乾掉一瓶都不知道能不能的。
「…你從沒醉過?」
「很難。」蘇明說,又補充一句:「看我想不想醉。」
柯商春不由笑了一下,舉杯喝了口酒,與蘇明聊起別的了。兩人便這麽一邊閑話,一邊把一瓶酒給喝了大半,而餐點倒是沒有動到幾口。
開始的時候,真就是随意撿著無關緊要的話聊,氣氛不知為何又像半年前初初相處般的拘謹;可在酒精的催化下,話題便越來越多,內容也越聊親近,甚至說起了大學時候的事情。
過去兩人雖是同班,可因為各自性格所至,加上彼時所處的角色不一樣,對事情看待的方向也就不同——比如對系上某位老師教授的印象,以及班上其馀同學又如何等等。
論酒量,柯商春自覺一點也不能同蘇明比,可喝了好一會兒,卻不覺有半分醉意,相反的越喝越清醒。
他聽著蘇明講起了學生會的事,卻沒有聽到對方去提李晉博。上一次,由蘇明話裏聽出與李晉博想法的不同,也不覺得同後者是朋友。
此刻對方不去提…是刻意的?
他們不是朋友,那又會是什麽?柯商春腦中浮現問題,若沒有厭惡對方,那怎麽能夠交好了四年?
恍惚之中,他不清楚自己有沒有問出來這兩個問題,可卻對上了蘇明的目光。
「沒什麽好提的。」
蘇明手拄著桌子托住一側的臉,另一手舉杯喝了一口酒,才淡淡的道。
柯商春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對方在回答第一個問題。
「…有一種人,無論如何都喜歡當第一名。」蘇明又道:「李晉博就是這種人,什麽都要拿第一,表面上對你客氣寬容,其實骨子裏小心眼得很,同他當朋友很有壓力,既不能太差,也不能太好,不如當一般同學來的輕松。」
「可我看你們…」柯商春脫口:「像是相處的很好。」
「唔…」
蘇明似乎想了一想,回道:「要與他相處,不是什麽大問題啊,這是很細微的感覺…總之,我一點都不覺得同他很好,可他似乎是這麽覺得的。後來我也不想去應付,這人很麻煩。」
聽完對方說了一大段,柯商春首先只覺得難得,接著便是訝異——也許還有別的心情,可他現在無法想得更多。
自然的,他一點都看不出李晉博是這樣的人;不過人與人之間便是這樣的,若不經過相處,又如何能知道究竟。
好比,他與蘇明之間。
若沒有半年前的開始,他永遠不認為兩人能有交集的一天,也不清楚對方其實不若自己從前所想的樣子,更不會知道對方喜歡過自己。
——現在也不會明白了,自己心裏面同對方當初一樣,滋生出非一般朋友的情感。
「蘇明。」柯商春開口。他看著對方,問了應該一開始便要問的問題:「為什麽要找我來看展?」
中間他想了許多,應該是昨晚傳去訊息的緣故——那傳去的內容不只有對事情的描述,還包含了因著郁悶而生起的念頭。
在他身邊的朋友對同志都很友善,可不表示其馀的人也會如此,很多時候只能藏著掖著不可表訴——隐瞞一點都不好受,但說出來又可能比不說的好——這種不安的心情,他從來沒對誰訴說,可那當下不知為何,卻很想對蘇明講個明白。
——可他并不能奢望對方作出什麽回應。
但看見了Line上顯示讀過,而沒有半點回覆的時候,他仍舊不由怔住,一方面是覺著松了口氣,一方面是失落。
…對方沒有随意敷衍,亦即也毫無表示。
等在那場攝影展裏他才恍然,對方并非不作表示,而是用了另一種方式來撫慰自己的心情。
在聽見問題後,蘇明沉默不語,神情顯得若有所思,又倒酒喝了幾口,半晌才開了口。
「我想你能明白的。有些事情早是既定,不是不去改變,而是無從去變。從來沒有對與錯,不過是一種選擇。」他看著柯商春道:「我們可以選擇讓人看見這一面,也可以選擇讓人看到另一面。不管哪一面,那都是我們自己,就像是攝影,因為拍照取像的不同,便覺得風景也不同了,可其實都是同一個風景。」
柯商春默默聽完,怔忡了好片刻,遲遲無法言語。
——不是覺得對方說得不對,而是正确的讓他無從以對。他什麽也無法說,無法說出能切合此刻情緒悸動的話。
選了什麽路子,看到的便是什麽風景——沒有好不好,對不對。
…也不會後悔。
柯商春明了一切——把自己的心意又更透徹的看清楚了一次。他不由莞爾,對著蘇明,也是對著自己——我懂的,他在心裏面說。
「…再問你一個問題。」
半會兒工夫後,柯商春再出了聲,可因著心情臉色明朗了不少。他見著對方朝自己看來,神态半分也未改——只是乍看,他卻知道有些不一樣,如同對方自己講的,這是很細微的感覺。
「你醉了吧。」
蘇明看著他,嘴角微牽動了一下,面上倒也沒有半分被戳穿的困窘,只是道:「…你這不是問。」
柯商春不由笑了;這不說同自己解釋那些意思,就說先前的聊話,對方講得字句大約能是其平常的兩三倍了。
他便又說:「就算沒有很醉,那也有半醉。」
「…我要是半醉,那你便是完全醉了。」
「我沒那麽差。」
「……」
「好,最多八分半。」
「…那不是一樣。」
「不一樣,差了這半分,可就差之毫厘。」
「…喝完這杯,差不多補上了那兩分。」
「那也是九分半!」
「你盡管繼續說吧。」
「…那你不說自己能喝兩瓶?現在怎麽回事?」
「……」
「……」
「咳咳,我開玩笑的,別開了,買單怎麽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