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7
7.
婚宴開始前,周仕昌便來與柯商春幾人先敘話一番。他之前見過蘇明,也見過趙欣了的,這會兒便不太訝異。
周仕昌沒待得太久就走開了;雖說今天宴客的對象都是近親好友,可到底是新郎倌,後頭還有懷孕的新娘子得照應,等到再出來,同柯商春他們講上話,已是偕同新娘子來敬酒的時候了。
撇去周仕昌這個新郎,在座的幾人聊得還頗盡興的。雖然鄭賓及其太太不能喝酒,可其馀衆人酒興倒也不減,酒酣耳熱之際,早前那點局促便再也沒有了。
柯商春之前對趙欣的印象并不太深刻,這不是指對方模樣不出色,而是基本上兩人至今為止,不談下午那次,也只碰過兩次面,而那兩次根本稱不上談到話。
這一會兒,才是真正的說上了。他記起以前蘇明說得兩人中學時候的事,便覺著趙欣很直率,是個性格爽朗的人。
而因著知道梁宏一哥哥的事,他對趙欣的想法便不由好奇起來。
一桌子的人全等到了新人謝客時才走。周仕昌高興的致謝,拉了柯商春及鄭賓與梁宏一,仔細的介紹給自己太太認識。
幾人又同周仕昌說了幾句,再與之說了聲恭喜後道別。出了餐廳後,鄭賓要帶著太太去母舅家住一晚,已經聯絡人來接了,而梁宏一同趙欣似乎有點事情,倉促的同柯商春招呼後離開。
柯商春便與蘇明往地鐵站走去。這會兒時間半晚不早的,路上行人沒早前那樣多,顯得夜風更冷。
「…要不進去坐會兒?」經過一家咖啡店時,柯商春開口問了蘇明。剛才席間大家敬起酒來,後者也多少喝了一點,雖說那樣的程度不至於醉,可這會兒誰也不好開車的。
蘇明大約也想到了一處,就點了點頭。
兩人便推了咖啡店門,裏頭客人不少,空間也不小,除了室內,将牆打通向後推展建了露臺,不過看著似乎是吸煙位子;他們随意點了喝的,便端了坐去那裏。
蘇明喝了一口茶,就掏出了煙盒,抽一根菸,不過尚未打火,擱在桌上的手機忽地發出振動聲響。
他便拿了起來,看了一看,開口:「是趙欣,約明天吃飯,讓你也去。」
柯商春不由也拿了自己的手機來看,沒見梁宏一傳些什麽過來;他心裏一怔,面色便遲疑了一下。
…趙欣私下約的?
「她大約要說什麽剛才不能說的吧。」蘇明道著點上了菸,看了他一眼:「不想去也不要緊。」
柯商春心裏倒也沒有不想去,而是記起來一件事——上回他同蘇明提起過一次田馥欣攝影展的事,可後者那時聽了沒半點表示,倒說起了別的,而後他也沒機會再講起來。
坦白說,他是不願勉強對方去,可也覺著兩人畢竟曾是大學同學,往後總也有可能同時與誰碰著的。
雖然就算碰著了,他也可以不去解釋兩人為何友好,可同蘇明一直有往來,這并非是不能提的,他卻半點也不露口風,一點都說不過去。
——雖說從來都不曾刻意。
柯商春猶豫片刻,琢磨過後先開口問了別的——可也不算是無關緊要。
「你…知道趙欣之前的事嗎?」他曾對蘇明簡單說過梁宏一哥哥的事,自己當時是完全不可能往趙欣身上聯想的,可那時的蘇明也沒想到嗎?
蘇明看了他一眼。
「你是問她前面有個未婚夫的事?」
「…嗯。」
蘇明低眼抽了一口菸,才平淡的說了一句:「不是很清楚。我們不太去聊感情。」
柯商春微怔住,可想想其實這樣也不如何——他自己同鄭賓他們幾人要好,可也不怎麽去聊到感情上的事,而他們也幾乎不問——可也許他們不是不問的,只不過因為他的性向,怕他不好提。
而這會兒蘇明的回答,倒也表示了另一件事,便是也不曉得趙欣何時同梁宏一在一起的。
「趙欣明晚的約,你不想去,并不要緊的。」蘇明忽又說。
柯商春回過神,不由莞爾。「她約下午還是晚上?」他問。
「…晚上。」
柯商春斟酌了一下說詞,開口:「那…這樣吧,下午我們先去攝影展,然後再去同她一塊兒吃飯。」
「……」
柯商春忍住心底隐隐的局促感,輕咳一聲繼續道:「前面對你提過的,田馥欣辦攝影展,在明天中午有開幕酒會,她寄了邀請卡給我。」
他停了一下,才又慢慢的說:「你也去吧,然後我們晚上再一塊兒同趙欣碰面。」
「……」
蘇明沒作聲,仍舊抽著菸,不過神情有點猶豫的樣子。柯商春瞧著,心裏卻是沒法去預料對方會如何決定。
蘇明如今有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就算他覺著兩人曾經是同學,又在一起,難免會同過去的交友圈的人碰上,實在沒什麽能回避的——這是他的想法,在蘇明的立場,也并不覺得是回避。
他不願勉強,可也不願忽視自己心底的念頭。他真是不想顧慮這些,只是想對方陪著一起去。
…如此單純的念頭而已。
「正中午?」好半晌,蘇明開了口。
柯商春愣了一下,微微點頭。
蘇明抽了口菸,輕吐了口氣,才道:「怎麽會要辦在中午…」
柯商春又一怔,然後不由失笑。他倒忘了一件事,若非特別緊要的事,對方往常是中午後才會起來工作的。
而趙欣長年與之合作,又是朋友,自然也了解,才會約了晚上。
「今天去我那裏吧。」柯商春脫口,才微微一笑:「明天我喊你起來。去看完攝影展,再同你一起去找趙欣,這樣如何?」
蘇明笑了一下。「不如何。你早想好了。」他平淡道。
「…倒不是。」
柯商春道,這是實話;他便停了一下,開口說:「剛才提議的,是才想到的。不過,我是一直在想怎麽問你一起去,但也不想勉強你。」
蘇明聽了,點了點頭。
「明白了。」
「嗯?」
蘇明将抽到底的菸按進桌上的煙灰缸裏。「攝影展很好,沒有哪裏勉強。這裏面最大的問題,是開展時間而已。」他說。
柯商春面色哂然。
半晌,他用了輕松的語氣開口:「…那去嗎?」
「那你去嗎?」蘇明看著他反問了句,拿過手機。
「去的。」
蘇明點頭,回道:「那我也是。」
柯商春莞爾,知道這事就說定了,便沒有再作聲。他見著對方按開手機畫面,像是要回覆剛才的訊息,便挪開目光,端了咖啡喝起來。
…不是真的沒有話。
而是他有點五味雜陳——說出口自然心裏輕松了,可也覺有種茫然的情緒。他之前想過,蘇明大約不會對再見過去的同學而覺局促或忐忑——即使後者自己不願有關聯,同那些人疏遠的。
見或不見,選擇權都不是那些人,而是蘇明。
由這件事,便看出了兩人對事想法有著落差——他時常想得慎重,蘇明則不是;或許後者也不是沒有,大約更早就将各種可能想過了一遍。
兩人離開咖啡店後,先回蘇明公寓一趟,之後才去了柯商春那裏。
到家的時候已經有些晚,柯商春同蘇明也沒多聊什麽,兩人脫去外衣,就一起進了浴室;彼此在水下赤裸裸的,相互親吻撫摸一陣,可并沒有做到底,只用手與嘴幫對方發洩出來就結束了。
回頭洗好出來,沒一會兒柯商春便關了燈。兩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了幾句,皆是無關緊要的,之後便俱之無聲了。
隔日是周末,一般若是無事,柯商春是不會太早起來的,可也不會放任自己睡上一整天,仍舊習慣訂時間起床。
此際睡意迷蒙中,柯商春隐隐聽見聲響,下意的将手往床邊桌摸索,按掉只響了一聲的鬧鐘。他過會兒才睜開眼,一只手臂橫擱在額上,怔忡了好一會兒,才算是真正清醒了;房內光線幽微,不過從拉下的窗簾縫隙,能夠看出外頭确實已是天大白了。
柯商春垂下手,偏過頭去看睡在另一側的蘇明。後者同他背對,蓋著床被的身體微微躬起,毫無動靜。他再轉過了頭,輕手輕腳的下床,走出房間,又輕緩的将門關上,去了廚房那裏,按下咖啡機的開關。
等待咖啡沖煮時,柯商春就去拿擱在客廳茶幾上的租屋情報雜志,然後端了完成的咖啡,坐在廚房的中島前,慢慢的翻看了好一陣,等一杯咖啡喝完,便去喊人。
蘇明不是第一次周末住在他這裏,不過往常兩人午後才會出門,鮮少在十二點以前排上活動。
柯商春只喊了一聲,蘇明就睜開了眼睛。他沒催促對方立即起來,迳自去浴室洗漱,回頭又直接進了置衣間,等将自己拾掇利索出來,後者已用完了浴室,換了一套衣著,比之昨晚稍微休閒了一些。
「差不多了?」柯商春拿了手機,問。
蘇明點頭,也拿了手機看,然後道:「走吧。」
展場地點是近期新建的國際展示中心,位於市郊,周圍一片綠茵,寧谧的氣氛極為切合文藝,便是周圍除此建築,什麽也沒有。
柯商春負責的雜志之前曾在那裏訪問過某位名人藝術家,去過了一次,領教過那裏的不便利,所以同蘇明先至市裏的咖啡店待了一會兒,才驅車過去。
只是,雖說展示中心那裏不便,可要能在這兒辦展的并不太容易,往往預約一席場次就得等上個大半年的。
不過有時也端看辦展人背後有否手腕,比如,田馥欣的經紀公司,要插入一場展覽并不成問題。
何況此次攝影展,話題性十足,不說田馥欣在業界的名氣,光是她破例拍人物便已引發廣大的讨論。
最主要的,她拍得不是別人,是在模特圈極有名的林缇雲。
兩方人物加在一起,加上經紀公司特別的宣傳手法,讓這場攝影展的票很早就全賣光了。
而周末的首場,只有拿到特別的喜餅邀請的嘉賓才能進入,主要是各方名流、新聞媒體,還有相關報刊雜志的人。
所以柯商春同蘇明到得時候,開幕酒會已經開始,便有些鬧哄哄的,內外都是人了。
一般受邀看展,柯商春習慣選擇後面的場次,一來可以避開人潮,二來也可以同主辦人多聊聊想法。
可田馥欣親自發函邀請,這場開幕他若是不來,就顯得太不夠意思了。不過他也想,這會兒同田馥欣肯定得忙著受訪,及招呼更重要的人士,必然同自己說不上話,頂多打打招呼罷了。
由於展場內觀賞的人有點多,柯商春與蘇明沒有著急進去,先去貴賓本子上簽了名字,就先到外頭的花園看一看。
外頭腹地極廣,不過花園蓋得美侖美奂,有不少人從會場裏取了點心,坐在園中的長椅,邊吃邊閑聊。
花園裏有人在抽著菸,約莫如此,蘇明便也掏出菸,打了火點上,慢慢的抽了幾口,才開口說了句。
「人倒是挺多的。」
柯商春走在他身側,開口:「這是第一場,不開放給一般民衆,所以周圍這些人可都是政商名流,自然還有媒體記者,估計會拍不少照片回去。」
他笑了一笑又道:「田馥欣經紀公司真是挺有手腕的,雖說她本身有人緣,可要請來這麽多的人物,一點也不簡單。這裏有些人平常我們想訪問也訪不到。」
「人物認識的多,應酬也多,感覺就挺煩的。」蘇明道。
柯商春笑。「說到應酬,你們以前學生會是不是也不少?」他想起來便問了。
坦白說,學生窮,學校也不一定有錢,而經費有限,活動也要辦得漂亮,有時學生就得自己去拉廠商贊助。
…難怪總要說學校社團是踏入社會交際的預先洗禮。
而聽到柯商春問,蘇明抽著菸,點了下頭。
「唔,是不少。」
「能同那些大老板聊什麽?」
「沒有什麽能聊的,都在喝酒。」
柯商春其實也料得到是這樣,笑了一下,又同對方聊了些別的。等蘇明抽完了菸,兩人便回去展場內。
比之前會兒,氣氛靜下了些許,人潮自然還是不減,只不過都是優雅的看起攝影作品,偶爾相互的低聲讨論。
柯商春同蘇明一過去,即刻有導覽員過來,兩人婉拒對方說解,随心意的沿著作品序號看了起來。
柯商春與田馥欣合作過幾次,對其攝影作品一直很欣賞;後者取像構圖自成一派,極有特色,色系濃烈鮮明,如今換成了拍人物,更一點也不差。
影中人是林缇雲,他也熟悉的人,卻覺著照片裏的對方,無論是顯露的眼神或姿态,都是從未看過的美。
——這是田馥欣眼裏的林缇雲。柯商春忽然想,田馥欣又是用哪種目光來拍林缇雲的,是戀人?還是一個攝影者?
他不由看了一眼身旁的蘇明。後者在大學時也幫林缇雲拍過照;對方拍出來的林缇雲,出來的樣子不是濃烈的,也沒有一點當時作為大一學生的清純——照片裏的人自然是美的乾淨的,可看進眼裏時,便只見著一種含蓄的女人韻味。
「…你也拍過她。」
柯商春不由低聲脫口:「當時你為什麽要那樣拍?」沒有多的妝容以及花俏的裝扮,這麽素素淨淨的,拍出來的效果卻極好。
「沒為什麽。」蘇明道,想了一下又說:「怎麽說,我想拍得其實不是她,可也是她,我要拍得是一個形象,女人的一種形象。」
柯商春靜靜地消化這番話,倒不是不能理解,而是在想若蘇明當時持續拍照,說不準在這方面也能有些收獲的。
「我說過嗎?我覺得你當時把她拍得很好。」他由衷脫口。
蘇明看了他一眼,語氣悠悠道:「你現在說了。」
柯商春不由莞爾。
「學長!」
冷不防地,柯商春一邊肩側教人給拍了一下,跟著聽見熟悉的女聲喊。他轉頭過去,就見著一個高挑清秀的女孩子。
林缇雲穿著輕便,長發更随性的系了一把在腦後,一臉笑咪咪的。
柯商春不及開口說點什麽,她便連聲脫口。
「開幕時沒見著學長,還以為是不來了,我好擔心學長這次又說有事,那樣學姐會抓狂,很可怕的。對了,學長為什麽不跟孫睦安一起來就好?他一早就來了,還幫我們不少忙的,男人有時候還是靠得住…啊,我是說小孫啦,學長你一向都很牢靠的,哈哈。」
「……」
「……」
聽她大喇喇的,連聲嚷嚷,引來不少側目,柯商春實在局促,也不由幫她不好意思了,便輕咳一聲開口:「…我只是晚一點到,沒說不來。」
他停了下,看了蘇明一眼,對著林缇雲道:「我們一起來的。」
「你們?學長帶了——」林缇雲邊說,邊看向了他身旁的人,先是怔住,接著臉色微微一變,後頭的話就噎在喉嚨裏沒說出來。
柯商春見著她的反應,心裏頭越發的局促。他想再說點什麽,就聽蘇明平淡的開了口。
「好久不見了。」
「…蘇明學長?」林缇雲脫口,直對著蘇明深深的打量起來。
「嗯。」
「……」林缇雲無聲張大了嘴,可很快又恢複鎮定,目光忽地就轉向了柯商春。「學長,你們怎麽會…一起的?」
「……」柯商春教這話問得有點尴尬——對方還不知道他同蘇明是在一起的,這樣問不過是單純的問,應該八竿子打不著的兩人是如何一起出現的。
不過,他覺著既然來了,林缇雲於他,一如田馥欣於他,便也沒什麽好隐瞞。可他還是不由瞥了一眼蘇明,然後才開口。
「其實我們…」
「等等!先別說,先去找學姐!」
林缇雲一直是個性急的人,她等不及要拉兩人去找田馥欣,便急急的打斷,也不管旁人在場,一把拉過柯商春,一手去扯蘇明的手臂,讓兩人同自己往後面的辦公室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