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6

6.

那天回去，在車裏又同葉友荃說了什麽，柯商春有點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回到家裏已是夜半，匆匆收拾自己後就睡了。

總之，隔日清早，他是因為頭疼而醒的——去到公司時，大約臉色太慘淡，還吓了辦公室一夥人一跳。

除了這方面，待在酒吧那幾小時裏說過的話，柯商春半點也沒忘。他并沒有酒後失憶的毛病，而幸好葉友荃也沒有。

那位極有效率的助理Lynn接到自己老板命令後，在當日就聯絡了薛美虹那邊，敲定采訪日期與時間，以及地點。可葉友荃到底不好應付，所以仍舊有但書，便是在說明會議上，針對有歧異的采訪題目全都得抽掉。

柯商春原以為薛美虹會同會議上那樣執理争辯，可後者卻沒有，反而欣然同意，後頭找了負責這塊的所有人人來開了會。

通過幾次讨論，兩方往來後，總算一切定調。

而後頭現場采訪及訪稿部份，柯商春便不再插手——這是當初講好的，不過薛美虹仍幾次暗示他幫到底；可手頭負責的雜志有篇單元趕著進稿，著實是忙不開身，也就硬了頭皮抽身而退。

中間兩天忙得時候，柯商春才想起來得撥電話給陳聰文。他先同對方說了聲恭喜，再表明自己當日會到場。

陳聰文不改嘻笑，更意有所指的，讓他有伴就盡量帶過來不要緊。對於這點，柯商春當對方是同自己扯閑話，随意的敷衍過去。

而比起他，陳聰文更忙，所以說了一會兒，這通電話便結束了。

不過柯商春沒有立即放下手機，則是點了Line，看著同蘇明最後一次傳送訊息的時間——并沒有相隔太久，不過一個小時前而已。

可那一點都不是真正意義的說上話。

坦白說，他工作一直都忙，往常三四天見一次面都是正常，這次也才隔了兩天而已，但這會兒，忽地很想撥電話過去。

他們從來沒約定過每天都得打電話——這點他們都不覺得需要，也不是講慣的人，不過不見面時，私下做些什麽事，多少會通由Line發消息讓對方得知。

但同葉友荃去喝酒的事，他卻一次也沒提過。雖然覺著同葉友全不是朋友，可坦白說，他也沒有真正拒絕過邀約，大約心裏雖不覺是朋友，可想成了工作會碰上面的對象，便又能接受了——既是如此，實在不用特意去提。

…提了，總感覺忸怩。

可到底誰要覺著忸怩？

想到這點，柯商春心裏不由苦笑。肯定不會是蘇明，而是他自己。

反覆的糾結半天，後來他到底沒有撥出號碼。

…反正星期五就會見面的，他想。

再說，也沒什麽特別緊要的事，非得即刻打電話。何況他并不想因著自己無故的郁悶，而去打攪了蘇明工作——雖說後者工作時間自由，可譯書那部份也有截稿的壓力，每天都得譯到一定的頁數才行。

星期五上午，柯商春将雜志稿mail至印刷那邊的負責業務，又相互的做了幾點确認後，總算才松了口氣。

不僅是他，辦公室其馀的人也明顯輕松不少，這連著好幾日的截稿壓力逼得大家差點都喘不過氣了；雖說待在出版業早該習慣這樣的工作型态，可這月超乎異常的忙碌——或許該說從半年前編輯會議上開始的。那次會議決定将雜志型态再作一次轉變，除了每月定調的主題外，另外決定開設名家專欄。

邀請的人物含括整個文藝界，但凡有點名氣都在名單上，不過要能符合雜志調性的卻不算多，當初開完會後，決定了幾個理想的人物，可後續談定的與設想的并不全有回覆，名單删删減減的，而後才确定了五個藝文界出名的人物。

這五人裏，只有兩位是作家，其馀三位并不是，寫文章對其來說，比自己的專業還要困難，這裏就有賴於編輯敦促與看稿潤飾意思了。

便因著如此，辦公室裏的人每月幾乎讓截稿期給追著跑。

而這個月，負責專欄的五人之一出了點狀況，以後沒法再配合，柯商春同總編開過會後，決定這月就抽了那人的稿子，然後聯系以前邀過稿的作家，确認後者能夠接手後，便等文稿至最後一日，總算在最後一刻排了進去。

由於今天是周末前一天，工作又告一段落，辦公室裏又恢複了吵吵鬧鬧。柯商春聽著大家七嘴八舌的閑聊，一邊著手下一期的企劃。

「柯大哥，中午同我們一塊兒去吃飯吧？」

過一會兒，方同拿文件過來，順道詢問。柯商春将東西接過手，抱歉的開口：「我下午有點事，中午就要走了。」

「這樣啊。」方同露出惋惜。

「柯大哥下午請了假？」

位子坐得近的小藍自然聽見了，即刻轉頭過來，瞪了一眼方同，讓他站開一些，邊脫口問道。

「嗯。」

「好難得。」小藍挑了挑眉，又賊兮兮的笑：「該不是要同誰約了…」

她這一出聲問，便也引起周圍其他人的好奇，紛紛停下手上的事來聽。

「唔，是約了人的。」柯商春看著大家的反應不由好笑，便大大方方的打斷話，才看著衆人錯愕的目光笑道：「別多想，約得是仲介。」

「…是這樣啊。」

小藍狀似惆悵的道，而其馀的人也是差不多的表情。柯商春見著不由一笑，他搖了搖頭，再繼續手上的事。

可除了他，以及方同等幾個男同事，這辦公室裏的人卻都沒想止住話題的意思，以小藍為首，七嘴八舌的順勢問了下去。

「柯大哥為什麽約了仲介？」

「沒什麽，房子租約快到期了，這個時候又有空…」柯商春說著，手上仍做著事。不過他話還沒完，就教另一個女孩子給打斷。

「那柯大哥是要自己住的？」

「…不自己住，還能同誰住？」

柯商春停下敲鍵盤的手，看向問話的衆人，實在覺著好笑，随口回了這一句，哪想就得來一幫女孩子異口同聲的回答。

「我們也想知道啊！」

「……」

「早想問了，柯大哥，你到底有沒有女朋友？」

「喂，你這樣問就錯了吧！柯大哥，你缺不缺女朋友？」

「拜托這位小姐，你是要自我推銷啊？」

「才不是！我在幫樓下部門的誰問…」

「……」

聽著幾個女孩子争論起來，柯商春徹底無語。他不想搭理這個話題，決定保持沉默，兀自又繼續手頭的事；那些人後頭便也沒繼續纏著他問了，講著講著就聊起公司另外部門同事的八卦。

柯商春聽見話題似乎轉了開，不過他知道她們話題裏的人是誰，打過幾次招呼并不算熟，不過還是不留神去聽了。

「柯大哥。」

忽地聽見小藍喊。他停下事情，擡頭去看她，見著後者遞來一本書，不由疑問：「這是…」

「喔，谷大哥昨天過來，柯大哥不在，讓我轉交的，可我一忙就忘了，現在才想起來。他說重點內容都标記了，翻了就知道。」

柯商春才想起之前是問過谷隽修借書的，連忙同小藍道謝，接了書過來。只是小藍卻沒有立即走開，仍舊站在桌側，一個勁兒的拿目光打量著他。

柯商春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還有別的事？」

「哦，沒有。」

小藍立即說，臉上笑咪咪的，倒是走了開。

「……」

柯商春雖不明所以，可也沒太放在心上，再忙了一會兒後，看著時間差不多就同辦公室裏的人說了聲，拿了東西便離開。

在走出公司大門時，他迎面碰上要進來的孫睦安。

「咦？學長是…」

「嗯，下午不進公司了。」柯商春道。

「請假？」孫睦安一陣訝異，脫口：「學長要去哪裏？」

「沒去哪裏…」柯商春說，想了一想就同對方說起自己房子租期将屆的事。「所以趁這時工作松了一點，趕緊去看一看。」他說。

孫睦安看著他，開口：「我陪學長去好了。」

「不用了，我約了仲介，不是自己去看的。」柯商春笑著婉拒，拍了拍他的肩道：「就這樣吧，我走了。」

「學長！」

柯商春轉頭。

孫睦安面露一點遲疑，欲言又止半晌才脫口：「明天學姐的攝影展，學長會到吧？」

「當然了。」

柯商春道，瞥了一眼腕上的表；他看向對方，似乎還有話說，可下意裏總覺得別聽的好，便連忙揮手打斷，說著趕時間就走了。

他腳步匆促，很快的走去搭了地鐵。等上了車，他拿出手機來，見著頁面上的Line訊息提示，不由嘆了口氣。

來訊息的是孫睦安。柯商春将訊息點出來看，對方傳了兩則，第一則什麽也沒說，只是傳了一個哭泣的表情，後面一則便是明天見。

柯商春心裏有點覺著過意不去，倒不是哪裏對不起孫睦安——可某些方面又确實是；自從對方也知道他的性向，以及同他表明過性向後，他就有些下意的同對方沒那樣親近了。

…可這确實是他的不對。

兩人的交情從大學開始，研究所也是同系，可因著不同指導教授，生活圈子不太一樣，關系沒那麽緊密，可後來又進了同家公司——若同公司裏關系也好的谷隽修比起來，真正與自己交情深的該是孫睦安才對。

可他終究沒想過要對這位學弟表明性向過。

去到房仲公司，聯系的仲介已在那裏等了。柯商春同對方致意過，也不多說，便請對方帶路看房子去。

路上，仲介先道起附近的環境，以及房屋狀況，又問了幾句對於住房的條件。柯商春同對方說了一說，倒也把自己的情況講個明白，讓對方若有符合的房子都能與自己聯系。

「那好。我手上應該有幾間符合您想要的。」仲介笑容滿面，領著柯商春到了一棟社區大樓。

仲介同社區守衛拿鑰匙登記時，柯商春便先看起了周圍環境，确實同對方剛才所說的差不多。

後面兩人上了十樓。出了電梯，正對樓道的窗，光線很是明亮。他要看得屋子在樓道右側，仲介先一步在前，開了門鎖，然後叨叨絮絮的介紹起來。

這邊的格局比柯商春現在住得一樣，都是三房兩廳兩衛，就是廚房是傳統形式的。他邊聽仲介介紹，邊各間看了看，又問了幾項重點。

那仲介也是個有經驗的人，不只說屋子的好處，也幫忙看壞處，更勸他多看多比較。

柯商春沒說太多心裏的想法——可他其實對這屋子也沒太多想法；坦白說，他其實并沒有很想搬家。

他於是只同對方客套著，便結束了看房，随同仲介回公司裏，看看其馀的物件。

走回房仲公司，負責的仲介去拿資料，柯商春便随意的往旁邊貼滿物件單子的牆面看去，就見著另一側站了個女孩子。

…有點眼熟。

柯商春才想著，那女孩子就正好回過頭來。他怔了一怔，對方也是，不過先反應過來，同他友好的笑了一笑。

「你好。」

「趙小姐。」柯商春朝趙欣點了頭。

「喊我趙欣就行的。」趙欣爽朗的道。

柯商春便笑了笑。

這時另個仲介走了來，手裏拿了一本資料，喊了一聲趙小姐。趙欣同柯商春點了頭，就走了過去。

「…柯先生。」

負責的仲介回來了，手裏也拿了本資料。柯商春聽著對方介紹了片刻，目光隐微的望向了另一頭，那裏趙欣正起身，似乎要去看房了。

他在可能與趙欣對上視線前，便将目光轉了開。

離開房仲公司後，柯商春先回了住得公寓，不過沒待多久，他稍稍收拾一下自己，看著時間差不多便又出門了。

他乘了地鐵去到宴客餐廳附近的站。那是一家專門宴客的餐廳，裏面也有專人幫忙打理婚禮程序，平常要預定便很困難，這會兒倉促卻能排上，據說是因為老板受過周仕昌的恩情。

周仕昌做人一向豪爽也足夠義氣，加上工作緣故，時常給人許多方便，就交了各行各業的朋友，無意留下許多人情；去年柯商春麻煩他安排行程，便也因為這樣，受到了旅館經理的盛情招待。

柯商春出了站，就見到同自己約好的蘇明。後者也穿了西裝，深色的筆挺衣料顯得其更加高挑細瘦。

他走了過去，對方正好看了來。

「等很久嗎？」

「我也剛到。」

蘇明說，與他一起去往宴客地點。

路上，柯商春同蘇明聊起這兩天的工作，随口問了後者譯書的進度；他說起下午去看房的事，不過沒提到見著趙欣那段。

蘇明對他看房的事，沒多表示什麽，也由於宴客餐廳實在不遠，很快就到了，也不及聊得太多。

他們簽了名，給了禮金後，讓招待領去排定的桌次，在那裏并不意外的看見了鄭賓，以及他的太太。

「哎呀，居然是你們倆先到。」鄭賓笑道，招呼兩人快些坐下。「一會兒梁宏一來，罰他喝三杯。」

「罰什麽三杯！」鄭賓太太瞪了自己丈夫一眼。「人家周仕昌結婚呢，你以為是普通聚餐啊。」她說著，別過頭去同柯商春兩人問道：「先喝點果汁墊墊胃，先說了啊，別顧忌我，酒開下去不要緊。」

「謝謝，我們自己來吧。」柯商春忙道，拿過果汁倒了兩杯，便拿了一杯放到蘇明面前。「你今天開車了嗎？」他才想起來，低聲問了一句。

「嗯，你盡管喝吧。」蘇明說。

柯商春不由笑。

而那頭鄭賓見兩人說悄悄話似乎不樂意了，出聲嚷嚷也要聽，教自己太太給白了一眼，兩人又鬥起嘴來。

柯商春笑著阻止他倆夫妻，後頭就與鄭賓聊起研究所其馀同學的近況。蘇明一貫話不多，不過倒也陪著鄭賓太太說幾句。

四人随意的講著話時，忽地聽見招待說了聲這裏請，便都擡頭看去。來人是梁宏一無誤，可他身邊帶了個女孩子。

柯商春見著那女孩子，霎時愣住，而不說他，連蘇明也是——自然，對方也相當訝異，一雙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柯商春下午見著趙欣時，後者穿得比較休閒，這會兒也換過了衣服，特意打扮過了的。

梁宏一察覺奇怪，朝柯商春遞了一個目光。

「怎麽啦？你們認識啊？」鄭賓倒是直接，脫口就問，同自己太太看了幾眼。

柯商春一時也不知怎麽解釋——而且他忽地想起來，鄭賓上回說過梁宏一現在交往的女孩子，是他哥哥以前的未婚妻。

…居然是趙欣。

「嗳，都先坐下來吧。」鄭賓太太到底眼神利，連忙開了口，同梁宏一示意帶著趙欣入座。

待到坐下後，趙欣似乎也回過了神，便也不管旁人，對著柯商春便脫口：「你原來是宏一的同學？」

柯商春點頭，稍看了一眼滿頭霧水、滿面疑問的梁宏一。不過席間好奇及不明了情況的還有鄭賓夫妻，他有點頭疼，真是不曉得要怎麽說。

而且，梁宏一是三個好友中唯一沒見過蘇明的，他在幾次單獨同前者碰面時，也只含糊帶過。

「你好，梁先生。」

倒是，這時蘇明開了口，同梁宏一伸出手；後者回握了過去，然後看了自己的女朋友一眼，又看向柯商春，脫口：「你…是小春的朋友。」

「嗯，不過我同趙欣早認識很久了。」蘇明平淡道：「所以之前，我們三人就打過照面。」

柯商春怔怔的看了蘇明一眼，可心裏卻覺著松了口氣，便也順勢開口。「原來趙小姐就是宏一的女朋友，真是太巧了。」他道：「我同他也是研究所就認識了的。」

「我聽他說過了，上回聚會又沒見著，前面也沒有想到是你。」趙欣面色微露懊惱，說道：「一直沒好好的介紹過我自己，你不要見怪。」

「…不會的。」柯商春忙說。他也沒想過會有這種巧合。以前去梁宏一家裏，曾看過他哥哥，可著實沒有看過當時還是他哥哥未婚妻的趙欣，加上他們家裏也沒有擺上照片，實在怪不得自己不曉得。

…這個世界也真的很小了。

不過，關系相互說了開，後面的細節要聊便也容易了。之前柯商春見著趙欣，總是比較客氣的，這會兒知道後者還是梁宏一的女朋友，便覺得那點隔閡淡去了。

梁宏一大約不好明問，低聲問了柯商春，他便說出蘇明與趙欣的工作關系，因此之前才會見過趙欣的。

梁宏一恍然大悟，想來也有聽趙欣提起過。

不過，最初柯商春出差那次，梁宏一也有同行的，先前也聽了過他提起同學會的事，加上鄭賓那時加油添醋說了一堆大學的舊事，此刻，他便見著對方往蘇明看了幾眼，目光裏有著一點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