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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周昱說是演出的前一天回來,但日子到了,人還沒到——具體其中又出了什麽波折或是夏至已經懶得去問,睡前堵了口氣,幹脆一覺睡到下午,睡起來看見周昱的短信,說自己已經登機晚上見,一看時間已經是好幾個鐘頭前,也還是覺得不怎麽高興,直接把手機關了,沖了個澡就到劇場報到去了。

正如林一言透露給他的,《春》的首演由他登臺。消息确認那天他一下班就給周昱去了電話,告訴他這個好消息的同時,又再一次表達了希望他來看演出的渴望。當時周昱說能趕上,他是真的信了。

氣歸氣,臨走之前想了一下,還是折回來,把一張票留在了茶幾上。

這是他來揚聲之後的第一場獨舞公演,林一言和侯放專門給他勻了兩張很好的座位。夏至把其中的一張寄給了夏淼,結果她開演前幾天發高燒,等夏至知道,人都在住院了。

媽媽不能來,男朋友也不知道能不能到場,這份不順心自不必提。他向來藏不住心事,繃着臉的樣子被也同在後臺守着的武昀看在眼裏,忍不住笑着捏捏他的臉:“下巴要拖在地板上了,這是怎麽了?緊張?”

夏至哪裏好意思和同事說真話,就順着對方的話支吾着點點頭。武昀也不疑有他,繼續安慰說:“這種事情都是要經歷的,早比晚總要好吧?也不是第一次上臺了,群舞和獨舞其實差不多,你就當在學校彙報演出呗。”

這樣的好意倒叫他更不好意思,含含糊糊地點頭,正要再道謝,忽然聽到不遠處的拐角有了不小的騷動,還沒來得及過去一探究竟,團裏的一個化妝師沖過來,見到他們兩個,一臉驚恐地壓着嗓子說:“哎呀,那個,程翔來了。”

兩個人俱是一驚,對看了一眼,夏至腦子裏還在想“侯放呢”,武昀則已經在問:“一個人來的?”

他這句話問得夏至腦門都一抽,誰知道他這一問之下化妝師更驚恐了,只搖頭,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武昀因為猜中了事情,臉色一下子不好看起來,皺了皺眉頭說:“那人呢?”

“……在和大家說話。”

“侯放呢?”

“沒、沒看到人。”

武昀就愈是沉了臉,過了一陣才恢複原狀,客氣地說:“劉姐,那麻煩你找一下老林看看,他應該在劇場裏看燈。見到人了告訴他一下,盡酢跆翔來了。”

化妝師大概是被吓得不輕,點點頭就去了。等她走遠,武昀又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什麽表情的夏至,皺着眉頭說:“他也夠可以的,這個時候來團裏,真是要氣死侯放。”

武昀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往人聲的喧嘩處走去。夏至過了一會兒才急急忙忙追上去,還是忍不住替程翔開脫:“也許是想來看看大家。”

“早不來晚不來。走了這麽久一點消息都沒有,這邊大家都在憋着勁準備登臺,他帶個男人來,好威風。”

這話的語氣在夏至聽來已經很厲害,有心反駁,但想了想一時之間竟說不出什麽來,只能悶不作響地跟在他身後一起去見程翔。這麽久不見,夏至早已積了一腔的話想說,可真的人到面前之後,反倒是無話可說了。

程翔那個富家子男友長得比照片上還要好,站在一群跳舞的人堆裏,風度身姿也是絲毫不遜色。他旁若無人牽着侯放的手,也不說話,就站在邊上聽程翔與旁人聊天,程翔說到興起他也跟着笑一笑,真是非常恩愛般配。

程翔一開始沒留意到夏至,等看見他立刻揚起手來招呼他走近,揚手時沒留心這是和男友牽在一起的那只,幹脆就握着對方的手一起舉起來:“夏小至!”

多日不見他神情朗朗,氣色也好,渾不似娛樂報章上寫的失意狼狽相,夏至被他叫了一聲後後頸沒來由地一麻,但定一定神,還是慢慢走了過去。

看到他這謹慎的樣子程翔只是笑,伸出手來勾了一把夏至的後腦勺,說:“我早早買了首演的票,到得早了,就想來看看大家。怎麽樣,緊張不緊張?”

夏至沒想到他開口問的是這個,一愣之後,老實說:“緊張。”

他話音剛落周圍一片輕輕的笑聲,程翔看着他,說:“反正我的法子你也知道了,除此之外,要是還不行,就做五十次深呼吸,再不行,要不然學孫姐……”

他的話在看見夏至的表情後突兀地停了下來,整個人也是一怔,才慢慢的勉強一笑:“糟糕……回到這個地方,總是忘記自己早就不在團裏了。那孫姐今天來不來?”

夏至很輕地搖了一下頭。

周遭的氣氛一下子變得不自然起來,程翔早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只能順勢轉了話題,刻意振奮起語氣又叫了聲夏至,接着說:“哦,還沒有介紹,這是郭思來。”

這一個月天天在報紙上看到的名字沒什麽兆頭地出現在耳邊的一刻,夏至還是有點不自在。面對伸出來的手,他沒再細看對方的長相,斟酌地稱呼了一聲“郭先生”,就沒別的話說了。

郭思來微微一笑,重複一次自己的名字,夏至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要自己直呼其名的意思。他沒好意思這麽做,也依然找不到話和他寒暄,只好繼續對程翔說:“……那個,我前些天給你打電話,也寫了郵件,就是找不到你的人,還怕你有什麽事。”

“沒事。這不是又見面了嗎。有的風頭我出不起,”說到這裏他別過臉望了一眼身側的郭思來,夏至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郭思來還是一笑,然後就聽程翔繼續說,“只能躲。躲煩了,就出來了。”

說完他低頭看一眼表,見開演的時間還有不到四個小時,知道不能再多待了,又說:“時間差不多了,我不給你們添亂,演出結束有機會再碰吧。夏小至,好好跳,加油。”

夏至一直覺得重逢之後的程翔變得說不出的陌生,但此時看到他的笑臉,昔日那種同門的感情才算是回來了一點。如果在一年前,有人告訴他一年後的今天,揚聲的新舞由他來跳而程翔只是觀衆,他一定會覺得滑稽之極,可這天底下的事情,沒有滑稽不滑稽,只有發生不發生。

夏至咽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挽留,乖乖地點頭:“我會。演出結束了你來後臺,和大家喝一杯。”

程翔又笑了起來,笑完拍拍他的頭:“傻瓜,這杯酒沒我的份了,替我喝了吧。”

他呆呆地看着兩個人和揚聲的大家寒暄道別,然後賓主盡歡似的欣然離開,不知道為什麽很久都邁不動步子。

程翔離開之後周遭靜了好一陣,大家的臉上神色各異,只是夏至始終恍惚,不曾留意,就這麽站着站着,耳邊忽然傳來侯放的聲音:“都幾點了還一個個的發呆摸魚?人家來作客你們也等着人端茶嗎?”

侯放是從程翔他們離開的那個方向過來的,夏至偷偷觑了觑他的神色,一如平日,也就再不敢深想,他們是否相遇,又是否能有有只言片語的交談了。

侯放的到場成功地鎮定了因為程翔的忽然出現還變得有些浮動的氣氛,自領銜的《冬》的兩個女舞者以降,大家又回到了排練廳,做了一些簡單的動作後開始各自放松、休息,養精蓄銳以待演出。夏至還是按老習慣睡了一覺,大概是因為有心事,他睡得不沉,中途醒來幾次,最後一次終于忍不住把手機打開,握在手裏總算是沉沉睡去。

再醒是被侯放輕輕拍醒的,睡眼惺忪下,夏至覺得侯放的神色有些奇異,但再看,又沒有了。他疑心自己剛醒,看花了眼,不然怎麽看屋子裏的人都是這樣的呢,他就有些腼腆地拍了拍自己的臉,嗓音還因為初醒而微微嘶啞:“……我睡好了。”

侯放深深看了他一眼,說:“那就去洗把臉,你最後一個上場,還早。”

他乖覺地一撐地板站起來,手腳輕捷去沖去淋浴間用涼水把最後一點殘留的睡意沖走了,然後回到排練間,對已經準備上場的同事和照例要守在舞臺邊的侯放點點頭。他還是有點緊張,幾乎說不出來話;另一方面身體則在微微發熱,指尖因為因為甚至有些發癢。

見夏至也準備好,侯放帶着這次參演四季的所有舞者沿着那條他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的通道走向舞臺。因為是新舞劇,又是藝術節的重點演出之一,《四季》的票早早售罄,于是夏至他們遠遠的就能聽見來自大幕另一側的人聲,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比以往任何一次聽到的都要喧嚣得多。

他的手機留在了排練廳,但至少是在他離開之前,周昱都沒有留給他只言片語。夏至無法得知此時的人聲中是否有他期盼的那一個,他能做的,只是竭力抑制着想掀開大幕的一角的沖動,苦苦忍耐之下,連那始終環繞不去的即将登臺的恐懼感都奇跡般的被一并壓抑了。

音樂響起人聲隐去的瞬間,夏至還是維持着和幾分鐘前一模一樣的姿勢悄無聲息站在侯放的身後——柴可夫斯基的《四季》D小調十月開場,波瀾不興,可明明是一次次排練中聽得爛熟的曲調,卻毫無征兆地引發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慌和苦澀,無形之中攫住了他的心髒,讓它越跳越快,越跳越慌,寒冬尚未到來,夏至已經是心如擂鼓,汗水布滿了額頭。

而也在同一刻,周昱把行李留在了門口,走進了陶維予的病房。

迎面撲來的暖風熏得他微微眯起了眼,厚重的門在指尖留不住,悄聲地關上了。坐在外間沙發上工作的白安感覺到動靜後不在意地交代一聲“剛睡,一時半會兒醒不了了,東西你們分着吃了吧”,連眼皮都沒掀一下,三秒鐘後沒聽到回答這才擡起眼,手裏的電腦差點沒捧住,人一下子就站了起來:“……你怎麽來了。”

她語調裏猶有點心有餘悸似的顫音,渾不似平日,說完之後猛地醒神一樣放下手裏的東西,幾乎是撲到周昱面前,眼睛跟着亮了:“周昱……”

周昱輕輕按了一下她的一邊肩膀,輕聲說:“沒人攔我。”

白安點點頭,定了定神,還是仰頭看着他,嘴角顫了半天,想說的太多,又怕聲音太大驚醒裏面的人,半天終于克制住,說:“我還以為你不知道。”

周昱幾不可見地微微一笑,好似在安撫:“知道。回不來。現在回來了。”

白安這時才留意到周昱的樣子。她平時是一點針尖都逃不過眼睛的人,心一定,立刻就看出了端倪,但對着此時的周昱,有些話不知道能不能說,有些則輪不到她說,就只好點點頭,啞聲說:“那你就去看看他吧。”說完雙眼一閉,無聲地哭了出來。

她的眼淚讓周昱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放開擱在白安肩膀上的手,不再多說,也沒有敲門,推開了卧室的門。

外間溫暖如春,裏間的窗戶卻大開着,潮濕的風挾帶着冬季的冷冽,讓周昱又一次皺起眉來。病床上的人對這冰火兩重冷暖交織的處境似乎一無所知,只有半張臉從被子裏露出來,還有大半被頭發遮住了,連神情也欠奉,周昱關上門後又走過去關了窗,風聲被擋在室外,兩個人的呼吸聲也就漸漸地清晰了起來。

周昱這才發現他還記得對方睡時的呼吸,默默聽了片刻,才拉過椅子坐在了床邊。熬夜和航班并沒有讓他覺得勞累,回來的路上甚至沒想過合一會兒眼,過來醫院的路上更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但随着觀察、等待和凝望的時間一點點地拉長,他卻睡着了。

冬天以蘇醒開始,睡眠終結,秋季則是豐收和獻祭,冷色的光悄然淡去,金黃的燈光灑滿舞臺,好似熟透的麥田,舞者們塗滿油彩的身體如同麥穗。這強烈色彩的對比讓待場的夏至目眩,那開場以來的壓迫感又一次襲向他,他有些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來撐了一把離自己最近的東西,站穩之後才感覺到觸手處一片溫熱,還來不及撤手,身邊的人已經開口:“夏小至,你怎麽回事?”

聽見是侯放夏至有些安心又有些羞愧,但在他面前也不敢說謊,緩過口氣壓低聲音說:“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氣悶,心慌得厲害,之前從來沒有過……”

黑暗中侯放拉過他的手來把了一下脈搏:“深呼吸,然後吐氣。慢慢調整心跳,不要還沒上場先把自己吓死了,也不是第一次登臺了。”

“那個……侯放,能不能讓我出去看一眼,我想看看……”

“嗯?”

他看不見侯放的表情,這就讓他心中的畏懼之意淡去了些:“你給我的兩張票我寄了一張給我媽,但是她住院來不了,我就想看看另一個人來沒。”

侯放松開手:“要是沒來呢?”

他驀地有點委屈,想說“他答應了的”,又不敢表露出來,摸摸鼻子,說:“沒來就沒來,就是想看一眼。”

“那就去看一眼吧,看了就回來,別七想八想,你脈搏太快了,無論是緊張和興奮都收一點,等上臺再爆發出來。”

夏至沒想到侯放居然會答應,一時之間喜不自禁,就跑去前後臺相交連的過道,趁着這一幕舞臺上的光足夠亮而觀衆的注意力又都在臺上,躲在幽暗的過道裏望了一眼。

座位上有人。

夏至的心重重地落下回去。

侯放聽見夏至的腳步聲漸漸靠近,不同于去時的遲疑和不安,回來時已然輕快平穩得多,等人站回他身邊,他又一起抓過夏至的胳膊來摸了一次脈,感覺到之前那過促的脈搏已經平息下去,又說:“人來了?”

“沒看到臉,但座上有人。應該是來了。”他有點羞澀地說。

“好。看也看過了,人也到了,那就定下心吧。”

夏至輕輕地嗯了一聲。

樂聲中的祭典漸近高潮,因為隔得太近,夏至都能感覺到那撲面而來的光和熱,汗水和淚,在旋轉和跳躍中蒸騰在舞臺上空。

此時随着音樂,一名極速旋轉着的舞者轟然倒地,肉體接觸地板,發出沉重的響聲,如同一記長鐘,又似落場的重鼓,敲得夏至的心跟着重重一頓。他看着那強健的舞者如被收割的麥子一樣遽然倒下的身形,脊背和腿背緊緊貼着地板,腹部緩慢而有力地收縮着,勾勒出肋骨和胸腹那利落的線條,那是豐盈到極點的死亡,而燈光打在他的臉上,有兩條鮮明的光的痕跡。

是淚。

他一旦心定下來,連耳目都靈敏得多,不多時發現舞臺上的大家不止一個人在落淚——舞者在舞蹈中情緒亢奮,哭笑都是常事,但眼下的一刻,卻似乎反常了些。

豐收意味着秋日即将過去而冬日正在到來,絢爛之後是無盡的沉寂,也是死亡。

這個念頭,連帶着臺上的淚水,讓夏至又戰戰不安起來。

他扭頭去找侯放,想問“小方是怎麽了”,但話沒出口又全咽了下去:半明半暗之中,侯放站得筆直,如同靜待冬日的松樹,卻也一臉是淚。

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住了他,他慌慌張張地伸手,抓住了侯放的手。

感覺到有東西拂上自己的手,周昱驚醒地睜開了眼睛。

呼吸輕柔地打在手背上,氣息的主人的神色卻是無動于衷。彼此沉默地對視良久,無論是客是主都沒有先開口的意思,僵持的時間久了,到底是做主人的略盡了一下禮儀:“飛機順利嗎?”

“起飛晚了三小時,其他還好。”

“過來的路上呢?”

“也不錯。”

短暫的問答過去再次安靜了下去,但人既然都醒着,又是久別重逢,仿佛不說一點什麽,剩下的就只有告別了。于是周昱靜了一下,輕聲開口:“是什麽病?”

陶維予瞥他一眼,慢慢地坐起來,對他笑一笑:“沒人告訴你?”

“沒有。”

聞言陶維予微微一挑眉,順手就去拿擱在一邊的煙盒。周昱手快,一把把他的手給按住了:“病成這樣不要抽煙。什麽病?”

最後三個字全不像詢問,陶維予就看着他,抿住了嘴不說話,良久又像是一下子覺得沒了意思,忽地一笑:“精神病。”

周昱眉頭一動,手上的力氣一松開,陶維予就拿起煙,飛快地點了一根,繼續說:“不是絕症,不用趕着來送終,更不用可憐我。不管是誰多嘴告訴你這事,都是恐怕勞你多跑一趟了。哦,還有一根,你要嗎?”

說完他不等周昱表态已經把煙盒整個扔給他,火機則是遞到手裏的。這一遞一接的工夫裏兩個人都是一愣,但周昱還沒開口,陶維予已經下床,赤腳走到床邊又拉開窗:“也瘋得不厲害,從沒想過要跳下去。就是厭煩了,想休息幾天。”

他倚在窗邊抽煙,并不回身,大開的窗口灌進來的涼風吹得窗簾獵獵作響,病號服的下擺也一并被吹拂起來,依稀能看見其下身體的輪廓。風卷着煙的氣味襲上周昱的臉,過了很久,他才發現原來在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時候,他也把煙點着了。

陶維予抽完手上的煙,垂着眼把指尖的一星煙火按死在指縫間,因為感覺不到痛,他反而微微笑了。

手再次被拉住的瞬間他幾乎是挑釁一般地看着對方,仔仔細細地、平靜地看着周昱的眼睛,想在其中看到一絲半縷的憐憫。但是他看到的并不是這個,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對自己都沒有這樣的感情,所以在別人的眼睛裏,也從來找不到它。

但他知道,他看見了其他的東西,那已經被放走,又從沒有失去的東西。

“侯放……你、你是怎麽了?”

夏至緊緊地拽住侯放的胳膊,用一種奇異的、上下牙齒都打戰的變了調的語氣問他。

“謝幕之後告訴你。”

這簡直坐實了他心裏不祥的預感,手上的力氣不知不覺就加大了:“有什麽事,是不是什麽壞事?你別吓我……到底是,到底是出什麽事情!”

情急之下他幾乎忘記了是在舞臺邊上,好在這一刻音樂宏大,總算是勉強遮住了這一聲尖銳的詢問,但舞臺上離他們最近的幾個舞者已經趁空看了過來,侯放猛一發力,甩脫夏至的手,反而牢牢拉住他:“別發瘋,這是什麽地方!”

他一驚,整個人顫抖着靜了下來,眼睛卻死死地盯着侯放,目光中充滿了倔強和恐懼,像一只年幼失怙的獸,鼓起全身的勇氣,只為等待一個答案。

四目對視之下侯放已經知道夏至隐約猜出了什麽,只是這答案近在咫尺,又太要緊,反而不能再多想一分。他就嘆了口氣,盯着他問:“你在想什麽?問出來。”

對面的年輕人修長的身體輕微一晃,那急迫而兇狠的眼神又在瞬間消失了,換作一種真真切切的懦弱和退讓。侯放看見他費力地咽了一下喉頭,聲音急劇地低下去,接着更加費力地搖了搖頭,一字一句全啞在喉頭的最深處:“孫……”

只說了一個字,他就先充滿畏懼地死死盯住侯放,再也不肯說下去,目光簡直是在哀求了。可侯放只是抓牢了他瑟瑟伸向自己的手,告訴他:“是,孫科儀下午去世了。你那個時候在睡覺,大家怕你分心,本來想藏到你下場後。”

他說完,就感覺到夏至整個人在自己面前矮下去,力氣大得連他也架不住,只能跟着一起坐到地上。侯放看了一眼漸入尾聲的《秋》,又對站在稍遠處目睹了一切、同樣也是熱淚盈眶的兩名女舞者點點頭,果斷而威嚴地叮囑:“你們準備,我在這裏看着夏至。”

夏至低着頭,覺得整個腦子轟成一片,巨大的喧嚣聲在身體裏橫沖直撞地尋找出路,他的雙手像飽經瘧疾之苦的人那樣在侯放的箝制下顫動,喉嚨裏難以控制地發出奇怪的聲音,很久很久才能勉強說一個句子:“……什麽時候……”

“五點四十前後。據說推去急救時已經失去了意識,很快就走了,沒受太大罪。”

夏至再也聽不下去了,縮成一團哭出聲來。

哭泣中他隐約聽到有腳步聲從他的頭頂經過,又飛快地離開了;侯放終于放開他的手,他就抱住頭把腦袋藏進胳膊裏,咬着手臂又把哭聲壓了下去。

淚水很快流滿了雙臂,他也分辨不出來其中是不是還有自己的血。但內心的悲恸此時就像一道破堤而出的河流,肆意地咆哮奔流。再沒有比這個消息更沒有真實感的了,又再沒有比它真切的,他終于明白自從醒來就在心頭徘徊的陰影從何而來,卻對它的降臨,毫無招架之力。

哭得昏天黑地之中依稀感覺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他說些什麽,他卻只是下意識地把自己蜷緊了,繼續無聲地以哭泣來哀悼,直到眼前一黑,又忽地一亮,整個人被提起來,他踉踉跄跄地站好,滂沱淚眼中林一言就站在眼前,是從未有過的怒氣勃發:“你還是個舞者嗎?誰不會哭?非要現在哭?只能這麽哭?”

可就算此時站在眼前的是林一言,他的怒氣也無法讓夏至從渾渾噩噩的狀态中回轉,他怔怔盯着他,耳旁還是無聲的尖叫壓倒了一切。

可漸漸的,那些尖叫褪去了,淚水也止住了,慢慢清晰起來的視野裏,他看見林一言的憤怒、侯放的擔憂、女同事們的眼淚和男同事們郁郁的沉默,大家都在看着他,也都在等着他,他重重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任血腥味在唇舌間流淌開來,然後伸出胳膊,擦了擦一臉的淚和汗,扭頭去看後臺一角的提示燈,看見只剩五分鐘後,夏至什麽也沒說,低下頭分開人群,走向了舞臺。

在和林一言目光相觸的一瞬夏至明白了他沒有說出口的話:身為舞者和人的孫科儀死了,夏至還活着。可如果五分鐘後他無法站在這個舞臺上完成他的這一支舞,那麽舞者的夏至,也就這麽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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