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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他哭得傷心,很久才感覺到孫科儀伸出手來拍着他的胳膊在無聲地安慰他。她的手指沒有一絲溫度,連拍打都輕得像風。夏至忍了忍眼淚,還是忍不住,狼狽地擡起手臂來擦臉,愈是擦得整張臉一塌糊塗。

好不容易收拾好情緒,一擡臉看見孫科儀的笑容,依然很輕,飄忽得不真切。他知道再這麽下去情緒只會更壞,勉強吸了幾吸鼻子,啞聲說:“哎,孫姐……我……”

“別哭。”她沖他搖頭,“也別陪了,快回去,別耽誤正事。”

“沒什麽正事。”

“那也回去睡覺。”

他一動不動,好久才搖搖頭:“……我再陪陪你。”

“傻孩子,一根筋。”孫科儀輕輕地嘆了口氣,她已經瘦得脫了形,顴骨越發顯得高,眼窩凹下去,眼睛卻在燈光下亮得驚人,“以後要多留點心思啊,對自己,對別人,都要這樣……侯放上次來告訴我啦,說四季裏的《春》你來跳首場,這個節骨眼上,就不要再胡鬧受傷了,嗯?”

盡管已經從林一言裏聽到了這個消息,再從孫科儀口裏說出,夏至還是無法抑制地眼熱了。他點點頭,低聲說:“嗯。”

“下午在外頭和你說侯放那些事,也不要當真,他和林一言不一樣,你對他好,他就把心都掏給你,人沒十全十美,脾氣壞也是年輕時候被寵壞的……”

說到這裏她很費勁地喘了口氣,擱在夏至胳膊上的手也用上了點力氣:“我是真的擔心你啊……我這個人天生就缺點什麽,到了年紀了,家裏人說,應該結婚了,就結婚,應該生孩子了,又生了孩子……這些女人要做的事情全做了,才發現全是累贅,我只想跳舞,就又把這些東西統統抛掉,回揚聲一心跳舞。以前我照顧你,是覺得你就是我年輕的時候,別的都不在心上,只要跳舞……你剛進團的時候我羨慕你啊,年輕,條件好,又是個男人,只要你想,可以跳一輩子,我做不到的,你都能做到……”

“我可能真是個怪物,自己的親生兒子一年見不到兩三次不怎麽想,有的時候想起來,還怨恨因為生了他浪費了幾年,但是看着你,總會想,我要是有個像你這樣的兒子……不,兄弟,那才好呢……”

說着說着她的眼睛越來越亮,臉色卻一點點地白下去,夏至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說:“孫姐,別說了,明天我再來看你,等你好一點,我們慢慢說。”

她卻對他笑一笑:“今天不說,下次不知道什麽時候見到你,見到你還能不能說了。夏小至……”

這個熟悉的昵稱始終帶着夏至必将永不能忘及的輕快和溫柔,聞言他鼻子一酸,只能低下頭去,再也沒法看着孫科儀,聽她繼續說:“我以前的老師楊天娜就說過我,說我沒什麽感情,技術再好也是有限,年輕的時候我不信,侯放可能也看出來了,但是我是他師姐,他就從來不說我……我結婚生孩子,其實也有和她賭氣的意思,誰知道她說得一點都不錯,沒有的就是沒有,硬要去争,得來的全是累贅……有段時間我特別擔心,就怕你也這樣,只要跳舞就夠了……但有些東西我從來沒有過,也不知道怎麽和你說,後來看你談戀愛,興高采烈,我本來是松了口氣的,可是……可是偏偏是周昱啊……”

“孫姐……你別說了。”夏至勉強地說。

孫科儀說了這一大通話,本來就已經精疲力盡,其間更想到傷心事,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執拗地盯着夏至,兩只胳膊抖得不像樣子,過了不知道多久,才用勁地搖了搖頭,一閉眼,又兩行清淚順頰而下。

她什麽也沒多說,夏至卻覺得自己聽懂了,一面心裏憋得難過,另一方面又在暗自慶幸。他握着她的手,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一般,低聲地說:“他很好。”

因為是實話,這句話說得毫無一絲動搖,孫科儀看着他的臉色,還是再搖了搖頭,卻什麽也沒說了。

後來她強打着精神又和他說了一會兒程翔,說着說着精力不濟,昏昏沉沉睡了過去。一旦确認她睡着,夏至強撐了許久的鎮定神色也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坐在病床邊,滿臉痛苦憂愁地望着她,細細看着她已經陌生起來的面容和神色,心裏憋悶得難過,眼眶又濕了。

他一直坐到陪床的護工回來。護工是個壯實的中年女人,有些口音,說話的條理很清楚,夏至本來想問清楚孫科儀的近況,但問到一半就再不敢問下去,聽到的這一半已經讓他的心陰沉得厲害,陪着坐到值夜的護士趕人,這才不得不離開。

之前在病房裏坐久了,來到走廊才感覺到外頭的空氣清新冷冽得多,連醫院裏特有的消毒水的氣味此時似乎都成了消除心中郁郁之氣的良藥。夏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重重地吐出來,然後摸出外套口袋裏的手機想看一眼時間,沒想到上面已經有了好幾個未接來電。

兩個小時裏周昱打了三個電話,每個間隔四十分鐘,這對他這個大忙人來說,實在是難得的事情。夏至看着電話屏幕上“周昱”兩個字,先是用手指摸了一下,這才意識到忘情,心虛地回身看了一圈确定沒人,又急急忙忙地按了回撥鍵。

就在他手指按下去的一瞬間,電話先響了起來,那兩個字又在眼前跳動,這讓夏至的手都有點抖,耳邊響起“是我”的那一刻夏至幾乎說不出來話,靜了好半天,才低低地接上一句:“……嗯。”

聽到周昱聲音的剎那夏至發現自己從未如此渴望他,他渴望他的聲音,他的氣息,他的身體和他的吻,渴望他忽然從天而降給他一個哪怕只是敷衍的擁抱。過去的一天太漫長了,漫長得像是永遠不能過去,而他只能在其中周而複始地循環——這個念頭讓他發抖,夏至因此也回過神來,牙齒在輕輕打架,他幾乎說不利索一句話:“你、你回來了?”

“現在在曼谷。”周昱停頓了一下,“你怎麽了?聲音在發抖。”

又一個遙遠的地名讓夏至又煩躁又委屈:“你什麽時候回來?你已經出門快兩個月了。”

“下個月中一定回來了,具體時間還沒定,定了告訴你。”

他輕輕地嗯了一句,捏住電話沉默下來。

“你現在在哪裏?方便說話嗎?”

這兩句話隐隐暗示着什麽,夏至勉強打起點精神,哪怕周昱看不見自己,還是點點頭:“方便的。我在醫院。”

“嗯?”

他不願告訴周昱自己的腳傷,又被孫科儀的眼淚攪得愁腸百結,索性告訴他:“孫姐不太好,我陪到剛才。”

“不太好是什麽意思?”周昱的語調也沉了下來。

夏至的雙眼又熱了起來,僵了半晌,發洩一般低吼出來:“就是要死了!不知道還能活到什麽時候!”

吼完他自己先驚呆了,後背一涼,又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是,我不是說孫姐……”

周昱沒理會他這一通吼,冷靜地問:“惡化得這麽快?”

這樣溫和而平靜的聲音在此時此地有着很好的鎮定效果,一直心神不寧的夏至多多少少平靜了一點:“嗯……整個人的樣子都變了……”

周昱沉默了片刻,又輕輕說:“別傷心。”

夏至知道這是周昱的安慰,可反而讓他更傷心了。他抽了抽鼻子,竭力讓自己聲音裏的哭腔不那麽重:“哎,周昱,你要還想見她一面,就早點回來吧……”

“我盡量。”

孫科儀的話題再說下去只是平添悲傷,有了周昱的承諾,夏至也就克制着再不說下去。他不舍得周昱就這麽挂斷電話,于是問:“你剛才是想說什麽事?”

“也不着急這一會兒。你今晚給孫科儀陪夜?”

“醫院不許,等一下就回去了。”

“你定一定神再動身。騎車來醫院的?”

“沒……”說到這裏夏至遲疑了一下,再開口聲音裏不知不覺有了一絲撒嬌的意味,“我今天撇了腳,老林送我來醫院的。”

“好好的怎麽撇到腳了?你是不是下個月有演出?”

“不嚴重,幾天就好了……一不小心走神了。呃,今天一早姜芸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知道。”

夏至一怔,而後低聲說:“也對,她應該是先給你去的電話,她自己還說過,我給忘了。”

說到這裏他反應過來周昱此時的這個電話是因何而來。他想起孫科儀的搖頭和自己那句“他很好”,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又說:“我還沒和我媽提這件事,我想先問問她,她如果想讓我知道,就不用麻煩姜小姐了……如果她不肯說,我,我可能也不問了。”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奇怪的是說完之後發覺拿定這個主意的自己并不後悔。夏至就說下去:“早上接到姜小姐的電話,她告訴我生我的男人還活着的時候,我想了一天都沒想通,因為想不通,還滑了一跤,真是得不償失。但也奇怪,剛剛你打個電話過來,我就覺得自己想通了,其實我是我媽一個人的兒子,只是她的。她和誰生下我,那個人為什麽不認我也不照顧她,都不要緊了,我就是個沒爸爸的孩子。”

說話間他又想起孫科儀,想起她說起自己的小兒子時那夾雜着冷漠和困惑的神色,趕快搖一搖頭,把這副景象從眼前甩開:“……她脾氣再不好,但還是把我生下來,教養大,沒有把我送人或是一開始就打掉。她只有我了。”

“願意不願意認生父都在你。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都這麽幸運,有這個選擇的機會。但你媽媽過去的人生你不該負責,這不是你的錯。”

這樣的體貼讓夏至毫無招架之力,他飛快地眨眼,努力讓這一陣的鼻酸盡快地過去:“周昱……謝謝你這麽說。”

“我今晚沒別的應酬,你要想說點什麽,我都在。”

“你那邊幾點?”

“晚一個鐘頭。”

在接到周昱的電話以前,夏至的确有許多話想說,從早上接到姜芸的那個電話起,就已經有無數的言語像流沙一樣埋住了他,亟待一個釋放。可也就是眼下,當他急切等待的人告訴他整個晚上都是空閑的,他才發現自己已經疲憊麻木得再也說不出來什麽,至少不是現在。

他輕輕地搖頭:“真奇怪,早上瘋了一樣想給你打電話,現在你告訴我有空了,我已經沒力氣了。”

耳畔的聲音溫和而耐心:“好好回去睡一覺。明天總會來,事情總會有個結局。”

聽到這裏夏至忍不住問:“周昱,你從來不害怕嗎?也不猶豫?”

對方輕輕笑了起來:“怎麽可能。”

他不在意自己這個問題傻氣得很,繼續說:“……就這麽覺得。”

一邊說,他一邊慢慢地往樓梯走,按理說他扭到了腳搭電梯總是方便些,但夏至寧可一步步地跳下去。夜裏的樓梯間人跡罕至,他跳着跳着忽然聽見周昱問:“什麽聲音嗵嗵響?”

“我在下樓。”

“動靜大了點。”

夏至牽了牽嘴角,不好意思地說:“不習慣搭電梯……”

說完怕周昱再說什麽,忙補上一句:“我會小心的,會好好走。”

周昱就換了個話題:“對了,陸恺之那邊呢?拿定主意沒有?”

“嗯,侯放和老林都說可以跳……”

話到這裏被冷不丁地被打斷了:“那你自己的主意是什麽?”

他被問得一愣:“……我也想跳。”

“那直接說這句就行了。”或許是意識到之前那句話失之嚴厲,周昱笑一笑又說,“要是在別的事情上你也能像想要我那麽直截了當,倒是不錯。”

這句調校讓夏至頓時紅了臉,差點就撲倒在地。好不容易站穩了,他嘟囔一句“胡說什麽”,到底藏不住心底相思,輕聲地說:“早點回來吧……我很……不,我非常想你了。”

他接下來想說“至少趕回來看我跳《四季》吧”,這時樓上幾層忽然傳來一陣模糊胡亂的聲響,像是有什麽重物順着樓梯滾下來。夜深人靜之中陡然聽到這麽一陣亂響,夏至只覺得汗毛都豎起來,支着耳朵聽了半天,正在猶豫要不要去看一眼,電話那邊周昱又說:“怎麽了?”

“沒……好像有什麽東西滾下來了。我在想要不要上去看一眼。”

“你自己傷了腳,怎麽爬樓?就近找個值夜班的醫生或者護士吧。”

這麽一說也對,但夏至還沒來得及動作,樓上又響起了新的聲音,這次她聽出是一個女人的驚叫,尖銳而驚慌,很快的又一陣新的動靜轟隆隆掠過,聽來是救助的人趕到了。

他就和周昱一起等待着頭頂上那紛亂的聲響止息,等一切又恢複寂靜,夏至又說:“嗯,可能是有人摔了樓梯,不過很快被發現了,這下好了,沒聲音了。”

“你也走路留神。不要逞強。”

這一點體貼的關照讓夏至的心起了漣漪,他答應着,然後認認真真說:“真的,早一天回來也好啊,我第一次跳獨舞,要是你能來看就好了。”

這個電話沒幾天,周昱回國的日期也定下了,恰好是《四季》公演的前一天。有了确切的日子,夏至開始一天天扳手指等他回來,連帶着演出将近的焦慮都被濾去不少。這段時間裏他整個生活裏只有兩件事:跳舞,探望孫科儀。

孫科儀的情況越來越不好,夏至去了好幾次,不是人在急救,就是昏睡,難得有一次撞上人清醒着,也是前夫和孩子都在,說不上什麽話。到了後來侯放不讓他再去醫院,夏至等了好久沒等到他說理由,忍不住去問了之後,侯放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反問:“看着人一點點地死,有什麽好?”

夏至被問得簡直是急火攻心,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過了不久又出了兩件事情,一前一後在各大娛樂版炒得沸沸揚揚,争先恐後地占據着頭條,鬧到後來,簡直是成了兩出世情劇,轟轟烈烈恨不得和賀歲大片們互別苗頭。偏這兩件事裏一件是壞事,另一件大概算得上好事,兩相對照之下,愈是高潮疊起了。

先說好事——本城巨富的小公子日前高調出櫃,出櫃對象按照本埠最大娛樂報紙的說法,是“新出道藝人C”,可雖然報紙上欲蓋彌彰的知名不具,但照片一點也沒客氣,無碼雙人牽手照整版刊出,五官清晰之極。

當初消息傳到揚聲還是個小姑娘順手買了份當天的報紙,過來的路上沒時間看,又到得稍早了點,索性忙裏偷閑翻一翻報紙。剛翻開娛樂版,整個排練室陡然就是一聲慘叫,夏至當時正好在貼牆倒立,聽得手一哆嗦,趕快順勢翻過來,這才沒當衆跌一跤。

他這邊還沒來得及問一句,女同事就一臉見着鬼的表情捏着報紙的一角,指着上面的人臉:“這這這這……這不是程翔嘛!”

她這一嗓子抖得都能聽出牙齒在上下打顫,夏至起先沒反應過來,就見着在場的人聽到這句話都圍過去,開始傳閱那張報紙。等終于傳到夏至手上,那張報紙已經被前人手上的汗意捏得有了微微的濕氣。這樣的觸感讓夏至很不舒服地皺眉,他低頭看了一眼,就再看不到報紙上面那充滿了誘導的爆炸性标題,而是對着程翔那樣也不知道是詫異還是生氣的面孔,無可抑制地目瞪口呆起來。

不久前還在身邊朝夕相處的人一夜之間成為娛樂版的頭條,還是這種新聞,這對揚聲上下來說如果不是個晴天霹靂,也相去不遠了。消息很快就傳開了,一時間大家都神色各異,但又不敢真的多說什麽,排練室裏靜了很久很久,才響起極低的竊竊私語聲。而夏至一直坐到渾身都發涼了,總算一個激靈回過神,又把那張不知道在多少人手上轉了多少次的報紙要過來,仔仔細細讀了一遍上邊的文字,第一次讀的時候只覺得每個字都認識就是每個字都不知道在說什麽,第二遍好不容易能看進去了,剛開了個開頭,忽然覺得四周詭異地靜了下來……

一擡頭,果然見侯放面色不豫地站在門邊,兩個人視線一對上,夏至直覺要不妙,手上的報紙還來不及收起來,那邊侯放已經沉下來開了口:“天黑了?都準備收拾收拾回家了?一個兩個懶懶散散坐在這裏,像什麽樣子?”

大概是各懷心事在先,大家一聽到侯放開口,都不敢吱聲,老老實實各就各位,只有夏至愣愣看着他,兩只手還捧着報紙,等意識到要把報紙藏起來,侯放又皺着眉頭叫住他:“一早來排練廳看報紙,出息了啊夏至。還藏?什麽不能見人的?給我。”

夏至本來正手足無措,聽到“給我”兩個字幹脆手一哆嗦,下意識地就把報紙往身後藏,任侯放再說了一次,也還是只搖頭不動,就是不肯把那張報紙給他;到後來侯放簡直都氣笑了,也不多說,直接走過去要看他到底藏的是什麽。

一個要拿一個只想躲,結果兩個人就像跳雙人舞一樣糾纏起來。天氣一冷侯放的腿腳就更不靈便,幾個來回沒搶到東西,又是衆目睽睽之下,氣得大吼一句“夏小至!”,總算是餘威猶在,趁着夏至一個閃神的空當,還是把報紙奪了過來。

夏至下意識地回手又搶,紙到底脆弱,就聽見一聲裂帛一樣的脆響,兩個人一人拿着一個版,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對方手裏那張紙上的內容,終于徹底地沉默了下來。

夏至看了一眼自己手裏印着人像的半張,忽然沒來由的膽怯起來,甚至不敢去看侯放的臉,就這麽勾着腦袋垂着手,像等待判決一樣等待着侯放說話。

他沒等太久,而侯放的語調骸酢貊的話也和他說設想的完全不同,非常的鎮定,乃至有些疲憊似的:“好了,紙頭給我,我扔出去,你們繼續練習。”

至此程翔和“郭家小開”(武昀語)的新聞在半天之內傳遍揚聲上下。因為演出在即,加上侯放知道消息的那一刻的臉色實在是平靜得太難看,其後的一些跟進報道也沒人敢在團裏偷偷讨論,就連任何報紙也不敢帶進來。但這出花邊新聞實在是聲勢浩大,又有媒體一再推波助瀾,各種爆料頻出,使得大家在茶餘飯後又不免遮遮掩掩地談上一談。

這些八卦夏至是從來不讨論的,只是在風頭最勁的關頭給過程翔幾個電話,手機關機,住處的電話也無人接通,他知道風口浪尖上程翔估計是對電話唯恐避之不及,也就不再勉強找他。過了一段時間到底擔心,又給他寫了封電郵,依然是如同泥牛入海,了無音訊。

好事說完再說說壞事。這個倒不複雜,一句話,陶維予病了。

生病本不是大事,人生在世,誰能不生病?但陶維予生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藝人的私生活從來不是自己的,連身體有的時候都未必是。更何況人紅是非多,本來只是上個娛樂版周知一下粉絲去送溫暖獻愛心的小消息,過了一段時間,忽然爆出不知什麽人偷拍到的陶維予連滾帶爬從某處的臺階上滾下來的視頻。因為光線不好視頻的效果很差,但饒是如此,片子裏的陶維予還是能明顯得看得出來面無人色,別人扶起他時緊緊地蹙着眉頭,硬邦邦又把人甩開了。

視頻裏的面孔五官清晰,絕無渾水摸魚抵賴或者遮掩過去的可能,承蒙科技發展日新月異,這條視頻不久就在網絡上傳開了。有好事者更是根據視頻裏的細節找出了陶維予住院的醫院——其實夏至在第一次看見那支視頻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那是什麽地方了。

夏至并不相信宿命或是所謂預兆,但即使在若幹年後,他都忘不了自己看見視頻時那股從胃部深處翻上來的毛骨悚然感:他知道那是哪裏,只是當時的他并不知道,在自己和周昱低聲說笑的時候,是誰在光線昏暗悄無人聲的樓梯間裏摔了整整一層樓。

視頻爆出不久陶維予的經紀公司就開了發布會,當事人缺席,但公司的高層幾乎都出席了,發言的人是他的一個助理,一再強調只是前段時間超負荷工作導致之前的腳傷複發,希望廣大媒體和大衆多加體諒,留給陶維予足夠的私人空間養病。

對方說得懇切,又是個女人,哀兵之計用到了十成。夏至無意中和同事一起看到新聞,越看越覺得這年輕的女人眼熟,但一直到了當天晚上從揚聲回到住處,眼看都要睡了,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來原來是那一天和周昱去看戲,在戲院外頭讓票給他們的人。

他隐約回味出什麽,于是那種令他胃部抽搐的悚然感再度燃起——一開始只是一個線頭,一點破綻,一絲舊日的氣息,可原來一切都能追溯到一個源頭。

那個時候他想的是,這樣的湊巧未免太可怕。

可怕也許不是一個太恰當的詞,但不管怎麽說,在各大娛樂報刊像揮之不去的蒼蠅那樣盯着陶維予的病情不放的那段時間裏,夏至和周昱的往來電話間,誰也沒有提到這個名字。夏至不知道周昱是不是知道,為什麽不知道,若是知道,又知道多少,他只是近于執拗地一字不提,卻又無可抑制地留意他每句話的語調以及字裏行間可能隐藏的深意。這樣的窺探和隐瞞讓夏至又厭倦又緊張,但另一方面,他也從未如此深切地感覺到那個無聲無息橫在他和周昱之間的影子。

記者會之後媒體那窮追猛打的勢頭總算是稍稍平息下來,但安生日子還沒過上幾天,又不知誰爆出陶維予借着生病濫用藥物,連用什麽藥都詳細地列了出來,不久又傳出陶維予年輕時候酗酒嗑藥的傳聞,無不說得有鼻子有眼,就差找真人出來對質了。

生病都未必能令人同情,嗑藥就一定更不會了。對陶維予的報道漸漸的簡直到了嗜血的程度,什麽陳年往事蛛絲馬跡都借着這場急病抖開,偏偏當事人一言不發拒不表态,這樣的姿态在有些人看來,那就是等同于默認了。

夏至不敢去看程翔的八卦,卻時不時地關注一陣子陶維予這邊,饒是對他心情複雜,看到後來也覺得要看不去。有一天他去陸恺之那邊商量即興表演的時間表,事情談完趕上午飯鐘點,兩個人就找了個地方吃點東西。那天天氣好,幹脆坐在外頭再喝杯茶,陸恺之本來還談笑風生,說着忽然臉色就一沉,不明就裏的夏至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也一下子噎住了——鄰桌有人在讀報紙,對着他們的這一面,是一張整版的偷拍照,照片裏陶維予獨身一人坐在估計是醫院的某處長椅上抽煙,拍照者的角度太刁鑽,臉瘦得吓人,臉頰上的陰影也不知道是樹陰還是沒刮幹淨的胡渣,從頭到腳都是一副落落寡歡的郁結相。

夏至看了一眼就很快地轉過了頭沒再看下去。察覺到他的動靜,陸恺之又看了他一眼,沉默半晌,卻是問:“周昱什麽時候回來?”

“……下周六。”

“你周日演出?”

“嗯。”

他點點頭,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再沒說話。也不知為什麽,陸恺之此時平靜的臉色叫夏至有些心驚肉跳,還來不及多想,一句話就蹦出口了:“那個……他嗑藥的傳聞,是真的嗎?”

他不肯說陶維予的名字,因為心裏存着芥蒂,一句話說得又快又輕,說完又有點後悔自己的多話,立刻就死死抿住了嘴,盯着自己面前的杯子,不再去看對面的陸恺之。

雖然不看,但還是能感覺到對方略帶驚訝的目光,過了一會兒,陸恺之才輕聲說:“現在不知道,以前從沒聽說。”

夏至沒想到他真的會回答,又問:“那為什麽不澄清?”

“他澄清了,真的嗑藥的人怎麽辦?”

這話答得夏至一怔:“那也不能背黑鍋啊。”

“那就大概是有其他更不想被翻出來的東西吧。”他垂下眼,幾乎是冷淡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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