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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光明大盛,掌聲響起時夏至很久都沒有想起來接下來該做點什麽,呆呆地站在舞臺上,視線一片模糊。他摸了一把臉,手心全是濕的,正在大腦一片空白地端詳這究竟是什麽,忽然有人拍了一把他的背,又按着他的後腦勺,他就順勢彎腰、低頭,直起腰後發現身邊已經站滿了人,眼前則是站起來鼓掌喝彩的觀衆,除了自己,似乎其他人的臉上都有或深或淺的笑意。

結束了。

他機械地跟着同事們一起謝幕,又依次出場單獨答謝,再次走出去時巨大的喝彩聲簡直吵得他頭痛,他瞪大眼睛,望向十一排中間的位子。

那裏坐着人,陌生的面孔。

夏至疑心自己看錯了,定睛再去看,前後左右,就是沒有想到周昱,情急之下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踏了一步,很快的胳膊上一緊,回頭一望,卻是侯放不動聲色拉住他,一面看着臺下微笑一面低聲囑咐:“你做什麽,先站住,找人等謝完幕,或者和劇院說一聲,讓他來找你就是。”

于是夏至在侯放的壓制下謝了幕,又在衆人的擁簇上從前臺回到後臺,一下臺,揚聲上下所有人的笑容都消失了,女舞者們相擁而泣,男人們也都沉默下來,陰沉着臉色注視着女人們的哭泣,夏至呆愣愣地看着,大腦一片空白,又去摸一摸眼睛,才知道眼淚和汗水,早就幹透了。

“……大家跳得都很好,今天我們都在這裏送她,這樣送她,孫科儀會知道的。”

侯放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夏至扭過頭去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紅得失真,聲音卻很平靜穩定,林一言站在他的邊上,默默地伸手來扶着他;聽見他的聲音後哭泣聲低了下來,大家一致地望着他,等待他繼續再說點什麽,好緩和此時沉重的氣氛,但說完這句後侯放也不再說了,任由嘴唇無言地顫抖了許久,終于又說:“想哭的,就再哭一會兒,要是哭夠了,大家洗把臉,去采訪室吧。今天的事情還沒到頭,有始有終,我們做完它。”

他轉身就走,剛邁出一步,腳下一虛,緊接着人狠狠摔倒在地。林一言離他最近,趕忙去扶,卻被侯放用力推開,硬是要自己爬起來;可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爬了幾次又摔回去,最後還是林一言和另外兩個離得近的舞者把人架起來,站起來後侯放整張臉都發白,也不知道是摔的還是氣的,半天也沒說出話,只等這一陣痛過去了,立刻又把攙扶自己的人給推開了。

他走得搖搖欲墜,卻不知為何所有的人都看着,不敢再上前扶,只有夏至因為腦子裏像是有無數東西在打架,反而渾渾噩噩地走上前,跟在他的身後,一言不發地也走開了。

他跟着侯放去洗臉,把臉擦幹,換上幹淨的衣服,又跟着大家一起喝慶功酒,接受拍照和短暫的采訪。采訪室裏的閃光燈閃得他的眼睛都要瞎了,他看着眼前的這一切,分不清到底自己是醒着還是在一個夢境裏。

他的恍惚侯放和林一言都看在眼裏,默契地替夏至擋掉了所有沖他而來的問題,又以勞累為由推掉了一些媒體對夏至的單獨采訪請求,後來見他實在是面色如紙,只知道一杯又一杯地喝香槟,幹脆讓他提前離場。可這些體貼夏至統統都感覺不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腳是怎麽走出采訪間的,也不理會迎面而來的祝福和寒暄,就這麽又走到已經清場的坐席,來到十一排最靠近走道的一個位子,朝着應該是周昱的位子望過去。

他看得出神,很久才聽到有人在和他說話,遲遲鈍鈍地再對着來人,用很長的時間看清楚是陸恺之,更長的時間聽清楚他在說什麽:“你怎麽坐在這裏?今晚最大的明星不是應該正接受大家的鮮花和掌聲嗎?夏至,今晚你的演出非常好,非常動人,恭喜你。”

陸恺之誠摯的贊美并沒有讓夏至好過一點,他側過臉看着他,用力眨了幾下眼睛,眼前的重影總算是變回了一個:“……孫姐今天下午去世了,他們一開始怕我知道了受不了,都瞞着我,但沒瞞住。”

陸恺之的笑容立刻收住了,恍然大悟原來今天臺上的萬千氣象是因為這個。

“你節哀。我上周去看過一次孫科儀,那個時候她就已經沒有太多清醒的意識了。離開對她來說未必不是解脫。夏至,你臉色很壞,你還好……”問話間他已經看見夏至手臂上的齒痕,錯愕之下,就突兀地停了下來。

“不要緊,就是有點累,跳舞的時候精神太集中了。”夏至搖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陸恺之,才像是第一次發現和自己說了這麽久的話的人是他那樣,又細細打量了他一次,沒頭沒腦地發問:“你見到周昱了嗎?”

“今天?沒有。他的座位在哪一排?”

“十一排二十二號。”他低下眉眼,低聲說,“登臺以前我往臺下看了一眼,有人坐在那裏,可燈一亮,不知道怎麽回事,就不是他了。”

陸恺之自己是十二排二十四號的票,倒是很清楚出了什麽事——他前排的兩個位子一直到開演前都是空的,這場演出沒中場場歇,頂燈一滅,原本坐在旁邊的人順勢往中間移,不用半分鐘工夫,空出來的就是最旁邊的位子了。

只是他沒想到這兩個位子原來是周昱的,一怔之下想起周昱似乎的确說過今天回來。他看夏至臉色蒼白,顴骨一塊卻沖着不自然的紅暈,不免擔心他在肉體的疲憊和精神的悲痛之下出意外,斟酌了一下又說:“可能是航班晚了,沒趕上,你給他打個電話,說不定人已經到家了。”

“我以為坐在那裏的就是他”這句話反反複複在大腦裏盤桓,就是說不出口,夏至再望了一眼陸恺之,對方眼中真切的關切此時看來全是憐憫,刺眼得很。他難以忍受地別開臉,又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撥開陸恺之,往後臺的方向走了兩步,又猛地頓住,轉過身往演出廳外面走去,陸恺之見他神情不對,忙攔住他:“夏至……!”

他提高了聲音,想叫醒他,可夏至恍若未聞,重重打開他阻攔的手,腳步在跌跌撞撞之間反而快了起來。他天生腳力敏捷,又受過專門的訓練,尋常人都追不上他,何況陸恺之。但陸恺之還是追了幾步,直到看見他閃出座席,才不得不停下來,看着他背影消失的那扇門,掏出手機來皺着眉頭給周昱挂電話。

電話關機,他的眉頭不由得鎖得更緊,正在想要不要給他工作室的座機挂一個,耳邊響起姜芸的聲音:“恺之,你怎麽還站在這裏?和我們一起去後面和林一言他們打個招呼?”

陸恺之擡頭,見姜芸挽着一個眉目宛然如畫的年輕人就站在幾步之外,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這下也顧不得寒暄了,快步走過去,急問:“周昱是不是回來了?人呢?”

姜芸被他問得笑容都一滞:“……這都怎麽了?是說今天回來?怎麽,沒來看小朋友跳舞?”

“好像是沒有。”

“他上飛機前我正好給他打了個電話,按理說早到了啊,不來那是到了哪……”

閑散的語氣驀地收住,姜芸瞪大眼睛看着同樣沉下臉的陸恺之,很快發現他們都不幸想到了同一個地方,她捏着手包的手指不知不覺收緊了,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起來,同時浮起的是說不出是恐懼還是慶幸的神情:“……這都瘋了。”

夏至一出前廳就被拽住了胳膊。他走得快,但對方力氣大,硬是被拽得轉了個圈才勉強站住,定睛一看是程翔,連禮貌都懶得顧全了:“你放開我!”

程翔一眼看出他喝了酒,而且還不少,從動作到神情統統失常,就急了:“這個時候你不在後臺和大家一起待着,失心瘋一樣是往哪裏去?外面下雨你還穿着這樣,找死?”

他咬牙不分辨,硬着脖子掙脫,程翔從沒見到他倔成這個樣子,火也上來了,一樣不肯放手。這時前廳裏還有些觀衆沒有散去,不少人認出扭打的兩個人裏一個是今晚臺上最後那支獨舞的舞者,都不免好奇,遠遠近近地圍了過來一看究竟。程翔全不知道夏至想幹什麽,就覺得他神情不對,只能先拉住他;夏至情急之下對着他吼了出來:“你放開!你管不到我!我去找人和你有什麽關系!”

這一吼把程翔吼愣了,一秒之後想起“這樣絕對不能讓他走”,才驚覺自己的手已經無意識地放開了,他暗罵一聲,正要追,手卻被牢牢地拉緊了,郭思來看着他,低聲說:“別在這裏拉扯,有記者,鬧起來難看。”

程翔咬牙,正要發作,忽然肩膀一緊,接着就被一股大力拉扯着轉過身去,正對上一雙閃着奇異的、駭人的光彩的眼睛,眼神卻霧蒙蒙的,看不清情緒,只聽夏至急切地促聲說:“孫姐走了,侯放哭了,摔了一跤,你、你去看看他,去看看他!”

說完也不等程翔又新的反應,又跑走了。

這一次他的動作快得像一縷幽魂,讓人全無勸阻的餘地,等程翔回味過來夏至的話,也顧不得去追他,而是甩開郭思來的手,甚至沒有多說一句話,就輕車熟路地直往後臺去了。

夏至跑了很久才感覺到天在下雨,內心焦渴難安,灼燒着身體,雨水打在皮膚上,并不冷,只是痛,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跑不動了,就停下來,扶着路邊的行道樹喘一口氣,一步一步繼續走。等走到夜雨澆得渾身都僵透了,再開始跑,好讓自己不那麽冷。這樣跑一陣走一陣,不知幾時起手腳都不再是自己的,知覺早已消失,但同時消失的似乎還有疲憊,他已經不能分辨自己的靈魂和肉身是不是早在奔跑中分開了,肉身如果是這一程的累贅,他可以舍棄,但沒有了身體,又怎麽去到周昱身邊,讓他能看見自己?這些稀奇古怪的念頭和雨水一起拷打着夏至的思緒,讓他的大腦更加混亂,可他不再需要思考,也無法思考,所有的混沌和迷惘哪怕勾連為烏雲,遮住這一晚所有的星星和月亮,四下漆黑,舉目無光,他依然清晰地知道這一程的目的地。

他不曾停下。

到了周昱公寓樓下他發現兩手空空,鑰匙、錢包、手機統統丢在了後臺的更衣間,連件外套也不在手邊,他仰起頭,抹掉臉上和眼前的雨水,看着二樓那漆黑一片的窗口,喉嚨燙得厲害,一路燒到心口,夏至不知道這是因為奔跑還是之前的酒,但很可能是後者,奔跑大概是不會讓他有膽子爬上院子裏的樹,從樹到外牆的水管,再沿着那一點狹窄的縫隙爬上二樓的。

下午離開屋子的時候沒想到會下雨,就留了一線窗子,到眼下反而成全了他。夏至用力扒開窗子,直到窗臺的縫隙大得足夠容一個人進去,這才松開不知何時起被鋁合金窗的邊緣割得鮮血淋漓的手,用最後的一點力氣,擡起僵硬的腿翻了窗。

落地的時候夏至沒站好,脊背摔在地板上,一直滾到陽臺的牆邊才停住,可他也不覺得痛,慢慢地扶着牆站起來,等那因為攀高和酒精雙重的刺激而劇烈跳動的心髒稍稍慢下來一點,才甩一甩手,進屋去了。

他從陽臺穿過書房兼儲物間,一路開燈,來到客廳,房間一如幾個小時前離開時那樣,連那張他小心擱在茶幾顯眼處的票也還是靜靜躺在原地。看着眼前那張已經過期的票,夏至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得直不起腰,笑得咳得涕淚橫流膝蓋發軟,笑得只能坐倒在地,緊緊地揪住地毯的一角,任并不順滑的羊毛戳進手心的傷口。

這個發現耗盡了他拼命留存下來的最後一點力氣,就這麽維持着癱倒在地板上的姿勢,直瞪瞪地看着天花板的頂燈,直到那光強烈到再也無法忍受的地步,才迷迷糊糊地半睡半虛脫地閉上了眼睛。

再醒來是被凍的。睜開眼看見光的一瞬間夏至以為周昱回來了,掙紮着坐起身來,四顧卻依然只有自己的影子,才想起來原來自己沒關燈就這麽睡着了。酒精帶來的熱力已經消退了,但對四肢和大腦的麻痹感依然在,他用力地甩甩頭,想清醒一點,帶來的只有無盡的頭痛。好不容易爬起來,一腳不小心踩在擱在地板一角的電視遙控器上,驟然響起的光亮和聲響讓夏至一驚,又忙不疊地關上了。

也就是這時他看見了手上的血和胳膊上被自己咬出來的傷痕。他近于漠然地看着它們好一陣,還是不覺得疼,倒是覺得髒,就沖去浴室洗幹淨血,熱水把在雨水裏浸了太久的皮膚燙得又痛又癢,直到這時候,夏至終于哆嗦起來,一擡眼,鏡子裏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在蒸汽的氤氲下,模糊成一個慘白的陰影。

夏至踉踉跄跄走出去,起先只是想找見衣服裹住自己,但開櫃子時手腳完全不聽控制,一疊衣服全部翻下來,他遲鈍地彎腰去撿,卻在其中發現了舊相識。

好像徹底的黑暗中一個小小的火花,混沌着的大腦陡然靈光一現,閃回的并非與周昱的往事,而是初見陶維予的那一天,這件舊衣服從袋子裏摔出,陶維予在自己身邊停下了腳步。

當時他正着急收拾東西,自然無從得知那一刻陶維予的視線,可就在此時此刻,除他以外再空無一人的房間裏,他看見了那一天裏、他錯過的陶維予。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下意識地要否決,卻反而被深深地纏住了。夏至張皇地看着那件上衣,很久之後才伸出手來,小心翼翼地撿起來,又像是抓了一塊燒紅的烙鐵那樣丢了出去。

有些念頭一旦生發就無法止息,夏至逃離了卧室,沖去廚房慌不擇路地又開了一瓶酒,惡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等心口的熱氣再起來之後,他再抹了一把臉,卻是向書房的方向去了。

內心裏隐隐有個聲音在阻止着他,要他到此為止,但酒精燒得他熱血沸騰,內心裏仿佛都充滿了殺氣。這兇狠的殺氣給了他一股莫名的勇氣,甚至是靈感,去印證一個以前不敢想的秘密。他一路來到周昱的書架前,看也不看一本本的相冊,而是毫不猶豫地拿起了那個擱在一角布滿塵灰的相機,像掰開一只頑固的牡蛎那樣拆開了它,抽出膠卷,用力一扯,一氣呵成地任膠片在燈光下化作一團廢料。

他對着燈光,用業已模糊的視線仔仔細細地看着曝光的膠卷裏唯一的一張面孔,終于忍不住再次放聲大笑起來。

他知道了周昱的秘密,又親手殺死了它。

夏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醒來的,正如他不知道又是如何睡去的。

凝視的目光讓他悚然一驚,整個人都哆嗦起來,惺忪疲憊的眼睛抓住視線的源頭,看見的是熟悉的臉,神情卻非常陌生。

很久之後的後來夏至再回到那個冬天的清晨,才承認其實那一天天光黯淡,他根本沒看清周昱的神色。

可當時的他,又确确實實看見了周昱,連任何一個最微小的變化都沒有放過。

那或許是他們相識的這一年光景裏,彼此間最心有靈犀的一刻。

遲鈍的大腦片刻後才開始費力地運轉,夏至在微弱的光線下瞪着周昱,脊背因為戒備而微微顫抖,一開口,嘶啞不堪的聲音立刻出賣了他:“……你……”

周昱伸出手來,探了探他的額頭,感覺到手心下一陣潮濕的熱意,低聲說:“怎麽睡在這裏?”

他搖頭,這麽一個小動作,就讓他渾身疼痛難忍:“不記得了,不記得怎麽睡着的了。”

“窗子也沒關。”周昱輕聲說。

“……哦。”他繼續遲鈍、麻木地低聲接話,好像如果不說點什麽,周昱的話落在了地上,再也收拾不起來了。

“起來吧,你發燒了,去床上睡。”

夏至呆呆地看着他對着自己伸出手,良久之後才遞出自己的手,手心相觸的瞬間一陣新的鈍痛劃過他,他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收回了手。

抽涼氣省讓周昱聽出端倪,他走去打開了燈——光線迸發的一刻夏至下意識地擡起手臂遮住了頭臉,太亮了,這樣的光線簡直打得他的皮膚都在作痛。

但也在同一刻,那些被黑暗暫時掩蓋的秘密,再無遮掩地暴露在兩個人眼前。

“我……”夏至一時間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這眼前狼藉局面的兇手,但無名的恐懼和後悔控制着他,他哆嗦着嘴唇,戰戰兢兢地盯着兇案現場的殘骸,“我……對不起,我,我……”

他什麽也說不出來。

看見被扯了一地的膠卷周昱動了動嘴唇,并沒有說話,只是彎下腰默默地把膠卷撿了起來,扔進一邊的垃圾桶裏,然後又去拾房間另一角的相機,小心地放在工作臺上。夏至愣愣地看着周昱的背影,頭痛和發熱讓他恍惚,也讓他的眼睛熱了起來,他幾乎是專注到癡傻地看着他,看着他收拾好一切,靜靜地走出去,又回來,這次手裏多了一卷醫用繃帶:“對不起,我把你的演出忘記了。”

說完周昱坐下來要給他包紮,夏至一把縮回手,指甲掐進舊傷口裏,也不能帶來新的、更尖銳的疼痛。他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神色一如往日,沒有憤怒,也不見疲憊,倒是仿佛真切地在抱歉着。新生的胡茬在線條利落的臉頰和下颔留下淺淺的青色的痕跡,頭發看起來還帶着微微的潮意,但籠罩在二人周遭的,并不是冬雨那種灰暗乏味的氣息,而是一種若有若無的香氣,沐浴液的味道。

夏至的心口像是開了一個黑洞,所有的記憶回來了,恐懼也如影随形。他盯着觸手可及的男人,卻是生平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人遙不可及,從肉體到心靈,莫不如此。

但他還是開了口,很小聲的,哀求一樣:“飛機晚點了?”

周昱看着他,目光明亮,卻是在搖頭:“對不起。”

一陣不知從身體那個角落生發出的熱氣像風暴一樣沖上喉頭,打開他被宿醉和高熱鎖住的喉頭。夏至搖搖晃晃地跪坐起來,一把揪住周昱的領口,脖子上的吻痕瞬間暴露在眼前,他頓時明白了第二句“對不起“的由來。

可随之而來的并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倒是茫然不可置信更多一些。夏至不知怎麽又松開了手,跌跌撞撞地坐回去,近在咫尺的男人的神色在眼前氤氲成一個模糊的影子,過了很久,他才知道自己哭了。

意識到落淚的一刻夏至立刻伸手去擦,倉促狼狽,但就是沒有停下手,擦着擦着手心的傷口碰到眼睛,引發的疼痛忽然無可忍耐起來,他抹掉又一次落下的淚水,沖着周昱叫起來:“你明明答應了!”

聲音裏的凄厲和不安連他自己都害怕起來,害怕原來他也能發出這樣的聲音,但吼完這句後夏至再也發不出別的聲音,他死死地咬住嘴唇,垂着眼看着地板上一個小小的印記,而那印記越來越大,原來是他的眼淚打在了地板上。

終于他伏地痛哭起來,像幼小的、垂死的獸,無力抵抗迎面而來的命運,只能以哭泣為自己的結局哀悼。嘶啞的哭泣聲在冰冷的房間裏回蕩,和從昨夜起就沒關上的窗口吹來的風擰成一股,惡狠狠地鞭打着他,也惡毒地嘲笑着他。

這樣放肆的哭泣已經是多少年再沒有過的了。夏至任由羞恥、無助、痛苦甚至幾不可察也不知從何而起的悔恨伴随着眼淚沖刷着自己。他哭得昏天黑地,早已忘記了時間和空間,也不在乎是不是還有人眼前正沉默着看着自己恸哭。但這一刻的情緒是無法隐藏的,更再無法忍耐。

總有這樣的時刻。

他愛着周昱,所以再也無法忍耐。

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那樣擊中了他——那之前的那些忍耐又是為了什麽?

夏至卻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的哭泣低了下來又,終于止住,但藏起的臉始終沒有擡起,漸漸冷去的淚水依然像熱油一樣澆過那些還沒來得及陳舊的傷口,他睜不開眼睛,也再聽不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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