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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當他再睜開眼,所見惟有白茫茫一片,一個小小的轉頭的動作都讓他天旋地轉,視線失焦,鎖了很久才勉強看見一個杯子,正彌漫着模糊的煙氣。

夏至想不到這是哪裏,也沒有了再動一動的力氣,但他太渴了,觸手可及的水杯成了此時天大的誘惑,他看了半天,終于積攢起點氣力伸手去夠杯子,一動作這才知道手腳全無了作用,好不容易夠到了,卻握不牢,眼看着一杯水悉數翻在了身上。

好在水不燙。夏至貪婪而專注地看着在被子上洇成一片,也就忽略了那悄無聲息的推門聲。等意識到房間裏多出一個人時,對方已經站在了床邊。

再次看到周昱的第一眼夏至就是想逃,又無處可逃,第一反應竟是用杯子把整個人包起來。可很快的被子又被掀開了,接着一杯水遞到眼前:“能捧得住嗎?”

夏至咬緊牙關,雙手捧着杯子急切地喝掉了水,接着一床嶄新的、幹燥的杯子又蓋了上來,他卻并不覺得溫暖,顫抖着把自己包起來,在一片新生的黑暗中啞聲說:“你走。”

這兩個字對他而言響若春雷,可落到被子外面的周昱耳中只是一聲微弱的嘆息。周昱看着緊緊把自己包裹在幽暗的被褥深處的夏至,等了一會兒,還是問:“之後呢?”

夏至瞪大了眼睛,眼前所見,皆是虛空。可另一方面,他的回答幾乎是脫口而出,沒有一點的遲疑:“分手吧。”

“我知道了。”周昱很快地回答,“我這就離開。你還在發燒,不要悶着。”

他的話收得幹淨,行動同樣沒有遲疑,關門聲比開門聲重得多,大概是一個有意的提醒。夏至許久沒有從自己築成的繭裏抽身而出,這樣的溫暖和黑暗讓他有些微的窒息,另一方面又很安穩,他迷迷糊糊地想:不愛是真的,體貼也是真的,他以為前者才能帶來後者,卻錯得沒邊了。

但至少這一刻,他并不那麽難過,雖然也毫無解脫感。

夏至暴病一場。

這場病讓他錯過了《四季》接下來所有的演出,更錯過了孫科儀的葬禮。團裏的大家輪流來看他,包括林一言,卻沒看見侯放的身影,從大家那支吾的言語和為難的神色,夏至知道,侯放生氣了。他想侯放也許是知道了什麽,但不管是不是知道內情,自己都讓他失望了。

但就算是這樣,大概是病得太重了,夏至此時唯一能感覺到的只有無窮無盡的疲憊。

難得生病的人一旦病倒就如同塌了山,明明只是發燒,卻怎麽也不好,高燒是退了,低燒一直纏綿,也就一直沒辦法出院。後來其他朋友也來探望他,程翔來得勤,可猜不出這場急病的根由,加上事情多,來去匆匆,反而說不上什麽話;略猜得出一點的姜芸和陸恺之卻是什麽也沒說,只叫他多保重身體。

但夏至不想說話,漸漸的幹脆就不說,一個月後終于不燒了出院,回到揚聲的那天,手裏捏着一份辭職信。

那天林一言正好不在,他就去找侯放,見了面起先不敢看對方的眼睛,但真的把信遞出去的一刻,倒生出一種別樣的勇氣來,又直起了之前有些萎靡的脊背,靜靜地看着侯放。

侯放瞄了一眼信,就扔在了一邊,冷冰冰地吐出一句:“沒出息。”

夏至還是覺得疲乏,也遲鈍,并不覺得自己被刺傷了:“我拖了團裏的後腿……”

侯放皺起眉頭看着一個月來急劇消瘦下去的夏至,揮揮手說:“團裏現在是沒有你的事了,但你還答應了陸恺之呢。做人還要不要有點承擔,有點責任心?

他死狗一樣的架勢連侯放看得都沒了脾氣,半晌之後深深嘆了口氣,撿起那封信又扔給他:“你休個假吧。想好了再告訴我。”

“侯放……”

這一聲猶豫的呼喊讓侯放勃然大怒,順手摸起個什麽東西就朝着夏至扔過去。他故意扔偏了準頭,但裝訂機還是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門上,砰地一聲巨響,就是這樣,夏至還是一動也沒動“去你媽的!哪裏的黃土不埋人,非要在周昱這棵樹上吊死?”

這個名字讓夏至急劇地哆嗦了一下子嘴唇,連帶着整張臉都抽搐了起來。這樣的反應更讓侯放怒不可遏,吼了起來:“那就滾!這點出息都沒有!想去哪裏滾去哪裏!”

說完也不等夏至走人,自己先氣沖沖地摔門走了。

不歡而散最終的結果是夏至還是沒有辭職成功:林一言出面,讓夏至繼續在揚聲這邊休假——反正這一個演出季他已經無法上臺——接着把他交給了陸恺之。

一開始夏至不肯去,林一言也不多說,在他公寓外面等着,然後陪着他一起去見陸恺之和他的同學們。陸恺之他們那個臨時組建的四重奏樂團已經開始練習,林一言把人交給他們後,又陪着夏至在練習房坐了一個下午,得到夏至絕不作逃兵的承諾後,這才孤身回了揚聲。

夏至并不知道林一言的用意如何,但既然答應,也不反悔,就天天到音樂室來報到。到了之後什麽也不想做,手腳重得像灌鉛,只一味蜷坐在房間的一角裏,不說話,不表态,也不動,不知炎涼,不識饑渴,聽累了就睡,睡醒了再聽,他們離開,他也跟着離開。

而陸恺之并不管他,甚至像是沒看見這個人一樣,一如既往地和樂團的成員們練習,亦或是為了某支曲子的理解展開讨論、乃至于一場溫和的争執。

所有的人像是暗地裏達成了什麽奇妙的契約,有志一同地對夏至不聞不問,由着他如同一顆被執意移栽到一個全新環境的樹木那樣,悄無聲息地紮下根基,一點點地展開枝葉。一開始一天裏他總能在音樂室裏昏迷一般睡上五六個小時,又毫無預兆地被驚醒;慢慢的,他醒着的時間越來越多,還是不怎麽說話,只抱着膝蓋一言不發地豎着耳朵聽他們練習。

這樣的日子日複一日,仿佛永遠不會到頭,也永無破解的出路。直到有一天,陸恺之無意之中瞥見,就在他們演奏的時候,夏至的手指合着節拍,動了。

仿佛從一場漫長的冬眠中緩緩蘇醒那樣,夏至一點點地撿起目力、聽力、注意力,撿起自己的聲音和表情,一旦睡眠就睡得很沉,但睡着的時間越來越少,醒着的時候依然惜字如金,然而目光明亮有神,神情也總是專注着,停止的脊背如同一把張滿的弓,像在等待一場不知何時終會打響的戰役。

察覺到他的恢複,樂團裏的其他人開始小心地和他搭話,知道這是對方的好意,夏至也就盡量說一些。他從不知道原來人是可以不用語言活下去的,他能聽見一切聲音,看見一切動靜,卻不需要一句話。

陸恺之也不和他說話。

為此,夏至幾乎感激起來。

到了舊歷年年底,不知道從哪裏總算得知他消息的程翔找到琴房來,打量他一番後,二話不說拉着他出去吃了頓飯,兩個人分了一瓶酒,絕大多數是程翔喝的,這一次夏至發現自己其實還能喝一點,總之沒醉,喝完了,程翔又拉着他去看電影。

看《夜景》。

經歷過這一場變故後夏至本以為自己無論如何看不下去這部片子,誰知道真的坐進漆黑的電影院裏,身邊除了程翔都是陌生人,反而能坐定,不僅坐定了,還認認真真地看完整部片子,連最後的字幕都不錯過,看見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大屏幕時,程翔扭過頭來問:“感覺怎麽樣?”

他沉默了很久,實話實說:“有點惡心。”

程翔莫名地看着他,他就多解釋了一句:“陶維予。演得太好了,讓人反胃。”

“……吓我一跳,瞎比喻。”

夏至往四下一看,見周圍的人都走空了,又冷漠平靜地開口:“這個時候他是不是已經生病了?我覺得他發瘋了,可是他這麽聰明,演得這麽好,沒人能看出來。”

程翔一下子瞪大眼睛:“這又是哪裏的話。”

他垂下眼:“我就覺得。”

“夏、夏至。”程翔難得地口吃了,“自從你和周昱分開,我去醫院看你,你就不對勁。憑空消失了這麽久,好像還沒好……”

輕輕地扯一扯嘴角,夏至不答反問:“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們為什麽分開?”

這話問得程翔又是驚詫又是尴尬,簡直不知道如何接話。好在這時電影放映廳開始映後清場,恰到好處的時機稍微挽救了一下眼下古怪的話題和氣氛,等兩個人來到戶外,冰冷的風拂面而過,夏至重重地呼了口氣,搖頭,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這也和我沒關系了。電影看完了,我可以走了?”

“我開了車,送你一程。”

“不用。我回一趟琴房,走過去就行。”

“這麽冷的天,胡說什麽。”程翔趕過去抓住夏至的胳膊,卻被立刻躲開了,“你……”

夏至的神色在路燈下看來很冷淡,又很誠懇,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神态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臉龐有了一種奇異的透明感,簡直不真切了。程翔被自己這個古怪的念頭一驚,定一定神還是堅持:“那我也得送一程,走過去都行。你病才好,不能再出什麽事了……你大概能猜到,你的地址是老林告訴我的。”

聽說是林一言,夏至看了他一眼,表情還是近于無動于衷的:“那随便你。”說完就徑自邁動了步子。

他們走在冬季深夜的街頭,燈火通明又人跡稀疏,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黑洞洞的和行道樹的長影交織成一塊。一開始誰也沒說話,只能看見兩團白霧,走了一會兒程翔受不了這樣的寂靜,就做了先開口的那個:“老林把你送到這裏來,是想做什麽,你想過沒有?”

“我想和你做一樣的事,但侯放對我大發脾氣,老林沒同意,我這個月和陸恺之的樂團有個演出,所以才暫時把我交給他。”

程翔頓了一下,才輕聲接話:“你知道嗎,我辭職的時候,侯老師就說了一句随便你,連脾氣都沒發。他是對我徹底失望了。”

“你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但是你和我不一樣,你為什麽要走?別說真的這麽去做了,有這個念頭,都不是你了。”

夏至聳聳肩:“我好像被燒壞了腦子,不記得怎麽跳舞了。連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擺了。”

聞言程翔猛地轉過頭來,大驚失色地盯着夏至。可後者此時的表情簡直稱得上坦然了:“你會覺得自己的身體笨拙嗎?我不僅覺得笨,而且醜,太醜了,沒辦法看。”

“胡說八道……”震驚之下程翔半天才吐出一句,接着整個人就像被猛地擰開的水龍頭一樣再也收不住了,“你在胡說什麽啊!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這樣的天生料子好,這麽高,還靈活……你到底是怎麽回事!腦子裏污七八糟地在想狗屁事!當初孫姐……”

“不要提孫姐!”夏至粗暴地打斷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是多麽的尖銳刺耳,聲音又驀地低下去,“求求你,別提她。”

程翔的神色卻嚴厲起來:“為什麽不能提?你怕她嗎?她已經死了,你做什麽都不會讓她失望或是難過了,你怕什麽?她不要命也留不住的東西你就這麽丢了,你還怕什麽?”

“我不怕。”他喃喃低語,“我只是不會跳了。”

“我不明白。四季首演的那一天,我嫉妒你嫉妒得發瘋……那天晚上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跳完這一場,就不會跳了?”

夏至臉一白,人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別、也別提這個……惡心。”

被背叛的羞辱感像刀子一樣劃開剛剛開始愈合的傷口,夏至一陣口幹,無法抑制地覺得從胸到胃都翻騰成一片。

“夏至……”程翔被他臉色的變化吓了一跳,因為關切,情不自禁地也跟了過去。

夏至卻一個勁地後退,和程翔的距離越拉越遠,程翔大喊了好幾聲他的名字,可夏至不僅沒有停下,到後來幹脆就和半夜裏遇見了什麽游蕩的野鬼一樣,面無人色地轉過身,發足狂奔起來。

他一氣跑回琴房,直把自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牙龈都發酸。手腳是跑熱了,心頭一塊還是冷的,站定之後還沒喘一口氣,右腿的小腿肌肉忽地一緊,他抽筋了。

這是很久都沒有過的事情,而且這一次的抽筋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來得嚴重,他幾乎站不住,索性躺倒在地,一面條件反射一般的放松身體,一面又有些自虐地想,痛點好,要是骨頭折了,碎了,說不定就更好了。

但到底還是前者占了上風,大概是舞者的本能又壓倒了其他。他躺在地板上,感覺那久違的痛苦正慢慢地平緩下去,最終化為一絲若有若無的細線,潛伏回了身體深處。

脊背和後頸的汗已經打濕了他貼身的衣服,讓夏至很不舒服,所以當他能再活動,第一件事就是把厚重的外套給脫了。因為是深夜,房間裏的暖氣早停了,但這時夏至非但不感到冷,反而還意猶未盡地一瘸一拐地去窗前來開了一縫窗子。北風吹過汗意漸收的皮膚,帶來的除了寒冷,也有一陣難言的暢快。

他反手撐着窗臺,轉過身,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鏡子裏的自己——這間琴房雖然不是專門配來跳舞的,但也有一面不小的鏡子,夏至從來都躲得遠遠的,今天卻在全然無意中,又和自己猝然重逢了。

他呆呆地打量着鏡中的年輕人,不自在地動了動手,再是腳,然後對着鏡子裏也做出一樣反應的青年出神。他像是一個第一次見到鏡子的幼兒那樣,一舉一動都是那麽笨拙,乃至有些滑稽,可他的神情裏絕沒有幼兒的面對新事物時的天真和趣味,充滿了遲疑、痛苦和自厭。

夏至不願再看下去,走去門邊關掉了燈。

房間一旦暗下去,光線營造出的溫度的假象就跟着一并消失了。但與此同時,那面鏡子,以及鏡中的影像也不再那麽令人畏懼。黑暗像一張巨大的濾紙,濾去痛苦和自厭。他望着模模糊糊的影子,眼前的,鏡中的,又一次動了起來。

鏡子裏的那一團模糊的黑影不知何時起就在眼前起了變化,夏至清晰地看見了自己,卻非今日,而是許多年前的自己,冰冷的水泥地板上,他的母親扶着他的後背——他還記得那永遠冰涼的手隔着薄薄的舞衣貼上皮膚的觸感——Attitude, Balancé, Caboriole……同班的女孩子們疼得哭,他卻不,從不。

可就連這些,他好像也做不出來了。

手腳很重。夏至并沒有對程翔說謊,自從病愈,他就覺得肢體沉重如鉛,連多走一步都痛不欲生。他已經不記得病前的自己,抑或是四季前的自己,到底是如何靜立,如何滑步,又是如何跳躍。他的耳朵裏充滿了奇怪的聲音,是無數音符的碎片,他想不起任何一支連貫的樂曲,那些碎片拉扯着他的大腦,也拉扯着他的四肢,讓他忘記了曾經如呼吸一般跟着自己的一切。

他漸漸放任碎片拉扯着他也推動着他前進。眼前沒有鏡子,夏至看不到自己的動作是多麽的可怕而可笑。他也顧不得了,他只是想動一動,手指,胳膊,膝蓋,大腿,只要動一動,哪怕他的肉身還是沉重如磐石,又僵硬如鏽鐵。

一開始身體是冷的,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了一點溫度,黑暗中他把地板踏得咚咚作響,像是在演奏什麽糟糕的序曲。但他反而越來越用力,赤裸的腳心踩着冰冷的地面,他跺腳,直到腳掌痛得發燙,于是這冷硬的地板又變回了土壤,屬于舞者的土壤,他跳舞,這也是他的土壤。

跳離地面的瞬間夏至聽見膝關節的抗議聲,但這一刻有風拂過他的臉頰,讓他流連忘返,落地時身體麻木的鈍痛也就微不足道了,腳底燃起的火焰攀爬上小腿,在腰背略作停留,發散到十指,最終終于沖到臉頰和眼眶。夏至的嘴邊重新嘗到鹹哭的味道,那是他自己的汗。

他氣喘籲籲地站定,伸手抹了一把臉,才發現一頭一臉都被汗水澆濕了,身體也是,短袖汗衫緊緊地貼着身體,像執着的藤蔓。

一旦停下,之前暫時潛伏下去的右腿上的疼痛再度生發,可這不再讓他覺得難捱了。他低下頭,看着自己微微打戰的大腿,幾不可見地笑了一下,又躺了下去。

“別在這裏睡,會着涼。”

毫無預兆的聲音讓夏至一驚,剛剛挨上地面的脊背一挺,人就跟着坐了起來。黑暗中看不見說話的人的面相,但他身邊的琴盒立刻出賣了他,夏至看着門邊那個高瘦的身影,片刻後開口:“……你怎麽還沒走?”

“排練之後我在隔壁睡了一會兒,本來要走的,出門看見你這邊門沒關,又聽見聲音,過來看一看。”

既然已經出聲,陸恺之幹脆走進來,打開了燈。夏至下意識地擡起胳膊遮住眼睛,片刻後才放下。燈下的陸恺之果然還穿着同一套衣服,背着琴盒正看着他。

“我抽筋了,躺一下就好。”夏至又躺回去。

陸恺之打開暖氣,又把夏至平時昏睡時總披着的攤子扔給他。感覺到居高臨下的目光,夏至睜開眼,這樣的姿勢下陸恺之的面目有一些說不出的模糊和生疏,他一邊調整自己的呼吸,一邊說:“我會把門鎖好。”

“這個不要緊。要我等一下送你回去嗎?”

他搖頭:“很快就好了。我走回去。”

陸恺之聞言看了一眼表:“那還不如在這裏睡一晚。”

夏至看着頂燈:“也可以。”說完就閉上眼睛,不搭理他了。

接下來很久都沒聽到聲音,夏至以為陸恺之已經走了,就在這裏,新的動靜又起來了:“……我剛才在門邊看了一會兒,你又開始跳舞了。”

夏至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點好笑,閉着眼睛勾了勾嘴角:“你管這個叫跳舞?那月底我就這麽上臺,跳這個,可以嗎?”

“随便你。除了看不出節奏,我沒覺得有什麽不好。”

“不好。”他抿了抿嘴,固執地低聲說,“什麽都不好。”

“還想跳嗎?要個人伴奏嗎?”

夏至一下子睜開眼睛,才發現原來陸恺之一直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這個場面不知道為什麽讓他有些恍惚:“今天的份跳完了,跳不動了。”

“也可以拉一支曲子給你。”

他坐起來,仰着臉看着陸恺之:“為什麽?你們收留我這麽久,只有你一句話都沒說。”

“我在等你想說話了先開口。但是今天我先破例,就無所謂了。”

陸恺之微微一笑,打開琴盒把裏面的琴拿出來,又拉過一張椅子,坐好之後看着幾步之外不知不覺就流露出戒備神色的夏至說:“想聽什麽?”

夏至望着陸恺之,嘴唇無聲地動了幾動,冷淡地說:“你不用替別人做好心。”

“替誰?”陸恺之反問他。

夏至眼神一凜,瞪着他不說話。兩個人一個坐在椅子裏一個坐在地板上僵持了片刻,陸恺之又若無其事地開口:“還是巴赫吧,巴赫會帶來好運氣。”

琴聲剛響,夏至突兀地打斷了他:“能不能把燈關了,還是,你需要有光線才能拉琴?”

陸恺之點點頭,又起身關了燈,坐回去,重新起頭,為他拉了一支巴赫。

夏至起先還坐着,等到燈一關,大概是有了黑暗的遮蔽,他又躺倒在地,脊背對着陸恺之,一動也不動,連呼吸的起伏都慢得不能再慢。這支無伴奏大提琴不長,二十分鐘眨眼過去,陸恺之收弓很久之後都沒有聽到任何一點動靜,他也不出聲,垂下手聽着夏至那不知何時起變得急促起來的呼吸又慢慢舒緩下來,才說:“完了。”

“……嗯。”一個小心翼翼掩飾的吸氣聲後,夏至答腔了,聲音很低,語氣聽起來有些模糊,“對不起,能再拉一支嗎?”

“沒問題。”陸恺之幹脆地答應了,“不過這之後,我送你回去。”

“可以。”片刻的沉默後,夏至也答應了。

“還是巴赫?”

“……為什麽巴赫會帶來好運氣?”

陸恺之笑了一下:“很多人相信,你演奏巴赫的時候,會遇未來的妻子或者丈夫。”

夏至似乎在黑暗中短暫地笑了一下:“也許是噩運呢。”

“誰知道呢。”陸恺之也跟着笑了,“不是好結局才是好運氣啊。那就還是巴赫了。”

“好。”

陸恺之的耳力很好,第二支曲子的時候又留了心,夏至那在黑暗中的無聲哭泣并沒有瞞過他,但他也自始至終沒有拆穿。這次演奏完畢,他也還是等着夏至的呼吸聲平穩了,才站起來,并不着急開燈:“好了,曲子拉完了,也兩點了。我送你回去。”

夏至那邊很久都沒有動靜,陸恺之并不催促,反正房間裏暗而暖,足以掩蓋很多東西。他靜靜坐在椅子上,等待着新的聲音和伴随而來的暗示。不知過了多久,房間裏響起悉悉簌簌的聲音,他以為這是夏至坐起來了,剛要起身去開燈,溫暖的肉體驀地探上他的腿,他一僵,好一會兒意識到原來那是夏至的手。

他們看不見彼此,無法從眼神和表情中追究細節,唯一溝通的媒介只剩下聲音。陸恺之稍稍一讓,卻被夏至攀緊了,他甚至能感覺到對方的呼氣聲正微微地拂起他的額發。那個聲音是低啞的,有一種緊張和篤定交融的奇妙感:“……我知道了。”

陸恺之順着聲音的源頭低下頭,全是枉然——他不可能看見夏至,正如夏至也無法看見他。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覺得這一刻夏至正仰着臉,定定地看着自己,也許嘴邊還有一個笑意,雖然他寧願沒有:“你想要什麽?我給你。”

這幹澀的語調意外的甜美,讓陸恺之脊背都為之一涼。他僵坐在那裏,動彈不得,由着夏至一點點用力,按住他的腿站起來:“原來你喜歡我。”

話音剛落,一個冰冷的吻就湊了過來,吻在陸恺之的一邊眼睛上。這個吻一下子化解了陸恺之的僵硬,他伸出手,把人撥開了,接着站起來,走去打開了燈。

他果然在夏至臉上看到了笑容,充滿着自嘲的意味:“其實不用這麽麻煩,直接告訴我就行。”

他的眼眶還紅着,臉頰也是,漆黑的頭發遮住半邊額頭,露出的下巴和頸子那一線在燈光下白得驚人,整個人看起來是難以言說的妩媚。他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冷酷地笑着問:“嗯?你告訴我。周昱不要的,你都要嗎?”

陸恺之微微皺起了眉頭,和夏至兩兩對望,什麽也沒說。夏至看着他,忽然流露出厭倦的表情,他擡起手,扯下此時上身唯一的一件單衣。年輕的身體漂亮得勝過冬天的第一場雪,他看着陸恺之,尋找他眼睛裏的欲望,又在找到之後,再次笑了起來。

夏至慢慢地站起來,一步一步走近靜立不動的陸恺之,每靠近一步,美好的肉身所散發出的光芒就盛大一分。陸恺之無法轉開目光,就看着夏至這麽走到自己的眼前,如同一個月前他在臺下看到的,那個欣然獻祭的年輕的肉體和靈魂。

當夏至又一次在他面前站定,靠過來想再親吻他時,陸恺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貼上來的人從身上撕開。看着對方又是驚訝又是自嘲的神色,也問他:“周昱不要的,你都給嗎?”

說完,他看見面前的青年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什麽怪物;陸恺之知道自己刺傷了他,卻并不覺得抱歉,他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得以平靜地再次開口:“別用新的錯誤懲罰自己,別犯兩次同樣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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