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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夏至追出去沒多遠,恰好樂團的人謝幕下場回來,見他這樣風風火火,只當出了什麽壞事,陸恺之還攔了他一把:“怎麽了?”

“我追個人!”他來不及更沒心思多說,甩開陸恺之繼續往外跑。但這時正是觀衆散場的時候,又是夜裏,哪裏能一下子把人找出來,夏至一邊找一邊撥程翔的手機,一直關機,想來是演出之後就沒機會打開。

他一直找到人流都散盡了,又在博物館外圍看了一群,實在找不到人,只得垂頭喪氣地又回去。結果只有陸恺之還等在那裏,見他滿臉失望地回來,告訴他:“林一言送侯放回去了。你找到想找的人沒有?”

夏至搖頭,過了一會兒問:“侯放的腳怎麽樣?”

“林一言告訴我們說給他吃了止痛片,現在暫時壓住了,但估計要去一趟醫院。”

夏至本來因為程翔的不告而別就有些難過,聽到這個更喪氣,低聲說:“他的舊傷今年好像特別難熬。”

“嗯。”陸恺之輕輕一點頭,“我也是才知道。這也是我考慮不周到,執意請了他好幾次,沒有顧及他的身體。”

“侯放今天……”他略一停頓,“很開心。雖然他沒說,但是我能感覺得到。你們應該也能感覺得到。能跳舞太好了,他早些時候就在說,如果今天是他最後一次連貫地跳舞,有這支曲子陪着他,也夠了。謝謝你……也許這話我沒資格說,但,真的謝謝你們。”

陸恺之笑了笑:“不瞞你說,侯放跳舞的時候,我是真羨慕那些坐在臺下的人。演出之後我們還在商量,是不是應該在正式演出之前先做一個簡單的彩排,而不是這樣徹底的即席表演。”

“這樣不好?”

陸恺之看着他詫異的表情,想了一下後笑着搖頭:“也是,沒什麽不好。”

說起演出,夏至不由順着話題說下去:“所以我能問問輪到我的那一天,會是什麽曲子嗎?我不像侯放那麽聰明,反應又快,當天知道曲目,聽一次錄音就能跳舞……嗯,我保證不會先去想步子,但要是不算作弊的話,能告訴我嗎?”

陸恺之看着他,神情很愉悅也很溫和:“是你聽過的曲子。而且我以為你已經猜到了。”

夏至誠實地告訴他:“完全不知道。不過我在琴房避了這麽久的難,所有的曲子都聽過了,這麽想想,已經算是比其他的演出者都要占便宜了。”

“我想挑柴可夫斯基。四重奏第一號。”

夏至倒是真的愣了一愣,接着想起他們這個樂隊第一次組團的那次演出,沒有機會演出的正是這支曲子。他尚在回憶中不可自拔,陸恺之又說:“那天坐在你身邊的是楊天娜的女兒對嗎?她喜歡巴托克。”

沒想到這件事陸恺之也還記得,簡直好像瞬間心意相通了一樣。夏至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不太自在地偏了偏目光:“……對。是她。”

“你好像更喜歡這一支曲子,但那天運氣不好。”

他也不好意思當着陸恺之的面說謊,就輕輕地嗯了一句,然後生硬地轉了話題:“……呃,其他人呢?都走了?”

“走了一會兒了。”

夏至看着陸恺之,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怵和他單獨相處,忙說:“哦,那好,侯放和老林也走了的話,那我也走了。明天見。”

“我送你回去。”

“不用,有公車直接回去……”夏至連忙推辭。

“反正都等到現在了,不差這十幾分鐘的事情。”陸恺之沒給他再拒絕的機會,“走吧,我們不走,博物館就還有人不能下班。”

他如此堅持,夏至也不願怯場,跟着他去取了車,由他把自己送回去。兩個人都累了一晚上,都沒怎麽說話,車子開到夏至住處樓下,一停好,夏至就解脫了一樣忙不疊地解安全帶,快速道謝,準備離開。

這樣的敏捷惹得陸恺之一笑,饒有興趣地轉過身來看着他,問:“你在怕什麽?”

“我……怕什麽?”夏至停下來,盯着他,也問,問完之後補上一句,“我只是不太明白。”

“嗯?”陸恺之又對着他笑起來,好似聽到什麽真正有趣的事情。

“你這樣……我不明白。你和周昱是朋友。”

“沒錯。”

“我和周昱……算是做過情侶吧,我們睡過了。”

“這個我也知道。”

夏至說完這兩句話臉已經熱得不行,卻只能腔作鎮定地聳聳肩:“所以,這樣不好。”

“沒什麽不好。哪裏不好?”他還是在笑。

這樣的笑容讓夏至簡直心煩意亂,蹙眉看着他說:“這還不明白嗎!”但就是這麽胡亂地發着脾氣,也還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你追周昱,兩個人又分開,這是你的選擇;我想追朋友的前男友,這是我的。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麽,而且覺得這樣很好。”

夏至只覺得局促得要命,他從未拒絕過別人,但被拒絕的經驗似乎也無法幫他度過眼前這一刻。他喉頭動了動,終于艱難地說:“那……随便你。這是你的事。”

明明是這麽生硬的拒絕,陸恺之看起來并不難過,他依舊微笑:“那好,晚安。”

夏至不明白陸恺之要的是什麽,可自己給能的,他又不要,這讓他有些惶恐,更是未知的不安。

但好在一切還是懸而未決,對方不曾緊逼,修養和耐心都好,夏至也就可以暫時做一做鴕鳥,當作諸事皆未發生。接下來的幾天的演出他都去看了,看各個行業的人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和诠釋着音樂,真是新奇之極。周五那一場的表演嘉賓之一是位很有名的插花師,三十分鐘的舒伯特,她完成了兩盆插花,表演結束後一盆留給了博物館,另一盆則送給這一天正好是結婚紀念日的中提琴手,這讓整個溫室裏洋溢着令人不由會心一笑的溫情。演出結束後夏至去後臺,發現自己常坐的椅子上放着一枝修剪整齊的竹枝。

他看得有點出神,過了片刻才想起伸出手撿起那看起來還是青翠欲滴的竹枝,手指輕輕地拂過葉片,又若有所思地随手插進了一邊半滿的水杯裏。

到了周六他媽媽的火車傍晚到,他就錯過了一天的演出,接到人,兩個人一起在外面吃了頓飯。夏至沒把生病的事情告訴夏淼,做母親的似乎也沒發現兒子那較之上次顯得消瘦的身形到底是有什麽內情。飯吃到一半,幾天裏都聯系不上的程翔打電話過來,問夏阿姨到了沒有。

得到确定的答複,又問清了餐館的具體位置程翔就趕了過來,陪他們吃完飯,又說要帶夏淼去兜兜風,看看這個城市的變化。他性子讨喜,嘴巴甜,加上有夏至的朋友這一層身份,夏淼難得地沒有拒絕。夏至本來一肚子的話想問他,但整個晚上都沒找到機會,只有在夏淼去洗手間的短短幾分鐘裏,為難地開了個頭,又被程翔笑着的一句“沒事,我都習慣了,他罵你是真,不罵我也是真”給堵了回來。

他既然不想說,夏至自然無法勉強,只能憂心忡忡地坐在後座,聽着他若無其事地和夏淼相談甚歡。這樣四處投緣的性子,還是他最早認識的那個程翔,但是舉手投足間,分明還是有什麽不一樣了。夏至說不出到底是什麽,又忽然想,自己也變了,誰能一直不改變呢?

到了周日,夏至因為前一晚沒睡好,起來後嗓子都全啞了,早早就想去博物館那邊做些準備。夏淼看出他的心神不寧,只當他是單純的怯場,還不怎麽嚴厲地說了他一通。夏至寧可媽媽誤會也好過去解釋,就由着她說,一個字也不辯解。

但演出畢竟是大事,夏淼說歸說,說完了看着已經比自己高出一個頭還不止的兒子,嘆了口氣:“那就去吧。我晚一點再過去?省得你不方便。”

“你知道在哪裏?”

“這還是知道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複夏至就真的先動身去了博物館。但他确實到得太早,工作區都還沒開放,他又想不到別的去處,幹脆在博物館裏兜了幾圈。

這是他平時很少來的地方,看什麽都覺得新奇,索性放任自己漫無目的地亂走,覺得有趣的就湊過去仔細看一會兒,就在這樣毫無章法的亂晃之下,他來到了雕塑區。

那是一條狹長的走道,從窗口望出去,就能看見庭院裏大溫室的輪廓。到了下午天氣不好,博物館裏沒什麽人,走道兩側擺着的雕塑也因為自然光不足,顯得比平時黯淡,但另一方面,各種材質的雕塑又閃現着和平日不大相同的幽冷的光,倒更溫柔了似的。

夏至漫步其間,目光總是忍不住在那些人體雕塑上久久流連。他看得倦了,就靠在一張長椅上打了個盹,醒來後發現有個小姑娘好奇地看着自己,他一個激靈,才發現原來那只是個等人高的瓷偶,是他正注視着她。

但這個小憩也讓時間消磨得差不多,醒神的片刻時間裏博物館的工作人員走過來,輕聲提醒他就要閉館了,他點點頭,站起來,又回神看了一眼布滿了雕塑的走廊,這才往今晚要表演的大溫室去了。

今晚的兩支曲子真的一首是巴托克一首是柴可夫斯基。跳巴托克的是京劇團的一名武醜,夏至到時他已經到了,小夥子和夏至年紀相仿,個子不高,眼睛很靈活,聽樂隊的人給彼此介紹過後,他就問:“你和程翔認識嗎?”

夏至點頭:“他是我在揚聲的師兄。”

年輕人本來就滿臉的笑相,見他點頭更是真心實意地笑起來:“可真巧。我女朋友跟着李老師學青衣……哦,我是說程翔的母親,是我們團的副團長。”

寒暄完對方就先去一邊忙着換衣服勾臉,夏至沒這些麻煩,又不是第一個登臺,只換了舞鞋去自己的休息室熱了個身。剛熱完身,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敲門聲響了。

他開了門,是丁麗麗帶着楊天娜站在門口。夏至沒想到她們會專程過來,一愣之下忙讓開門,客氣地說:“啊……你好。楊老師,您也來了。”

楊天娜還是一貫的不茍言笑的矜持和冷淡,丁麗麗卻不管她媽這一套,笑眯眯地擠進來:“是我想在開場前先來看看你。今晚你們跳什麽?我可好奇死了。”

夏至看了一眼楊天娜,見她毫無屈尊開口的樣子,索性也不理她,對着丁麗麗說:“有你最喜歡的。”

她眼睛一亮:“啊,你要跳巴托克!”

他笑着搖搖頭:“不是我。”

丁麗麗先是耷拉了眉眼,後來轉念一想,還是挺高興地說:“這樣也好,那我就不必頭痛耳朵眼睛顧哪邊了。所以你先上場?”

“我後上。”

“哦~壓軸嘛。”丁麗麗意味深長地笑吟吟地看着他,然後轉頭拉着楊天娜的手說,“媽,我和夏至第一次見面就是藝大,他當時還勻了張票給我呢。你別老板着臉呀,《四季》你明明也是喜歡的,幹嘛一臉夏至也欠你錢的表情?”

大概是老年得子總是格外嬌寵,丁麗麗一開口一笑,楊天娜看着她的神情瞬間跟着和緩下來,正要說話,敲門聲又響了,這次響了三聲外面的人直接推門而入:“夏至,我把夏阿姨領來……了……”

程翔歡快的聲音在看見楊天娜的一瞬間就凝住了。但同時凝住不止是他的聲音,更是房間裏此時兩個年長女人的動作和神情。夏至的記憶裏的母親從來是剛強到頑固的女人,可就在她看清楊天娜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像是立刻成了一尊玻璃雕塑,全無人色,連站也站不穩了。

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的畏懼和驚恐,但丁麗麗和程翔只是迷惑,夏至卻在震驚之外,充滿了懊悔和憐憫。他看了一眼同樣面無人色鐵青着臉的楊天娜,什麽都沒說,只是快步走上前,緊緊摟住了自己的母親,陪她一起無言地與楊天娜那剎那間燃起冰冷的火焰的雙目對視。

他能感覺到夏淼整個人都在發抖,如果不是自己還撐着,恐怕下一秒就要癱倒在地上。他就更用力地摟住了她,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勇氣,對着楊天娜此時充滿了恨意的目光,咬緊牙關,竭力平穩地說:“楊老師,這是我媽媽,也是我的老師。”

仿佛是下意識的,楊天娜也拉住了自己女兒的手,因為憤怒,她的身體也在微微晃動。丁麗麗被母親攥住自己的手的力氣痛得直皺眉,可她也感覺到了此時氣氛的詭異,硬是忍耐住了沒有出聲。

“……楊老師……”這三個字費盡了夏淼渾身的力氣,噙着淚說完之後,她就深深地勾下了頭,再不敢看着她。

這個稱呼像一根尖利的針毫無預兆地刺進眉心那樣,楊天娜整張臉都抽搐了起來。她雖然上了年紀,但一直保養得宜,常年跳舞姿态又美,這樣猙獰和痛苦的表情不要說是程翔和夏至這樣的外人,連丁麗麗也沒見過。她不禁擔心地喊了一聲“媽媽”,楊天娜卻恍若未聞,盯着夏至和他懷裏的夏淼,以一種無法形容的怨恨和惡毒的語調,冰冷地說:“夏淼,現在你有了個好兒子了。”

說完就緊緊抓着丁麗麗的手,像一陣平地刮起的旋風那樣,沖出了門。

巨大的摔門聲驚雷一樣打醒了房間裏剩下的三個人。程翔是最早反應過來的,但他看着幾乎要休克了的夏淼,一時也不敢開口,就拿目光去問神色黯然的夏至,出了什麽事。

可這一下又怎麽能說得清楚,更不能說。夏至對着他充滿歉意地搖搖頭,程翔意會,也很抱歉地一搖頭,像是在為在錯誤的時間把夏淼帶來道歉,就靜靜地退了出去。

等程翔也退出去,夏至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低聲寬慰她:“媽媽,沒別人了。”

她還是緊緊地揪着他,仿佛是能揪住的最後一點光一點熱,過了很久她才擡起臉,臉上全是淚痕。

這樣的母親讓夏至覺得陌生,更憐憫,但母子二人又是從未有過的心意相通。他幫她抹去眼角肆意橫流的淚水,整理好她的頭發:“媽媽,別哭了。我是你的兒子,只是你的。”

聽到這句話,夏淼猛地松開手,哇地哭了出來。

他抱着她,讓她在自己的懷裏哭泣。很多年前,在自己還是襁褓裏的嬰兒,而她比現在的自己還要年輕的時候,相似的情景也一定無數次地發生過,只是當日的自己的哭聲裏,絕不會有此時的委屈和悔恨。他畏懼過她,怨恨過她,甚至也許還不自覺地憎惡過她,但這些都已經過去,再不重要了。

在她的哭聲,夏至忽然想到,在自己還小的時候,有的時候夜裏醒來,就會聽見奇怪的聲響。現在再想想,那其實是她壓抑的哭聲吧。

他耐心地守着她,任她哭泣,什麽也沒說。

……

程翔回到演出廳,發現開演還有半個小時,座席基本已經滿了。第一排正中間的三個位子空着,但他知道,這三個人,是無論如何不可能再坐在一起的了。他也看見了侯放,拄着拐杖,和林一言一起落座,他管得住雙腿,卻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但仔細一看,立刻就發現侯放的臉色壞,這壞臉色不是因為病痛,而是在脾氣,更準确地說,是想發脾氣不能發。

正好這時侯放回了一下頭,再轉回來的時候,臉色就更差了。

能讓侯放臉色這麽難看的,此時除了一個人不做他想。程翔沒想到周昱今天真的會來,就跟着掠了一眼,可看完之後,他的臉色也跟着一起陰沉了下來——

如果說有什麽人比周昱的到場還更糟,那就只有陶維予莫屬了。

他自從告病,好幾個月沒在公共場合露面,連《夜景》在電影節橫掃各大獎項加他自己拿到最佳男配角,都是劇組代為領獎,任由外界把他的病情傳得風風雨雨混成一鍋五味雜陳的冷粥,就是不解釋不澄清不露面,倒似真心在一門心思養病。

他很久不露面,再出來,熟悉他的人很快就看出确實是瘦了,但談吐待人一如平日,精神也好,不見病容,圈內人知道他神經出了問題的到底是少數,圈外人不知內情的就更多了,只當他病愈,凡是有過個點頭之交的,這時也不管關系遠近,都要湊過去打個招呼以示慰問;許多本來是他影迷的,只恨不能大聲尖叫來表達此刻內心的狂喜,一個兩個自發排了隊想要個簽名;再加上平白撿到新聞的記者,讓陶維予周遭在瞬間形成了一個全新的星系,而陶維予當仁不讓又輕車熟路地扮演着其中唯一一顆恒星的角色。

程翔遠遠地看着在各色人群中從容周旋的陶維予,心中的陰影卻越來越大:他這病一時半會兒好不了,十之八九永遠不會好,眼下往這裏一坐,總不會是真的來看夏至跳舞的。

但容不得他多想,提示燈閃爍,提示着演出即将開始,直到這時陶維予身旁的人群才不得不滿心不舍地散去,程翔也落了座,又趕在熄燈前抽空最後瞄了一眼,他坐的是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而身邊另有一個位置,現在還空着。

只來得及看這一眼,燈徹底滅了。

音樂聲隐隐約約地傳到耳邊,夏至知道演出已經開始了。很快的,樂聲裏夾雜進笑聲,聽起來很放松也很愉快,想來是一場很成功的表演。而這邊夏淼的哭聲也慢慢地力竭下去,夏至拍着她的後背,母子倆的身份好像瞬間颠倒,又在一低頭看見她頂心的白發時,忍不住緊緊地抱住了她。

聽到敲門聲時夏至沒有動,而是輕輕地問:“是誰?”

門外的人大概是聽到裏面的動靜,不知所以之餘,聲音聽起來有些尴尬:“夏至,那個……還有十分鐘左右,第一支曲子就要完了。”

工作人員的上臺提醒讓夏至從這已經沉浸多時的哭聲中稍稍掙脫出來:“我知道了。再給我五分鐘。”

說完又柔聲對夏淼說:“媽媽,我要上臺了。”

哭聲止住了。夏淼睜着淚眼看着他,好久才擠出一個笑容,哪怕看來只是平添酸楚:“……我倒忘記這個了,我來就是看你跳舞的啊。去吧……衣服弄髒了,有沒有換的衣服?”她的手指徒勞地擦過淚水的痕跡,竟然露出了緊張的神色。

夏至搖頭:“不髒,也不用換了。穿什麽不都是跳舞嗎。你還想看我跳舞嗎,不想的話你坐在這裏等我,我半個小時就回來了。”

夏淼沒說話,站好了抓住了他的胳膊,這讓他心領神會地點頭:“那我們走。”

“……楊……”

他輕聲打斷她:“什麽話以後都可以說。不說也沒關系。媽,我是說真的,我從來就是你一個人的兒子。”

聽到場內的鼓掌聲,負責檢票的工作人員終于對已經在外面等了差不多一刻鐘的周昱說:“可以進場了。最後一排還有個空位,請在那裏就座吧。”

周昱把手邊的票遞給他,客氣地道了謝,走了進去。

這張票來自陸恺之。對方把票遞給他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你從來沒看過他正式在舞臺上跳舞,至少應該看一次。”

這話不假。但不知道錯過了上一次,這一場他的出現是否又能讓夏至如願了。

但不管怎麽說,周昱還是來了。遲到的承諾總勝過永不兌現的。

只是過來的時候運氣壞,碰上交通事故,趕到時演出已經開始了。這場音樂會沒場歇,按理說遲到不能入場,但偏巧博物館的館員認識周昱,就破了個例,讓他在兩首曲子的間隙進去,只是這一來他只能就近就簡,在後排落座了。

進場時正好是夏至登臺,只見他扶着一個嬌小的婦人,把她安置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這才上了舞臺,回頭對陸恺之他們點一點頭,就靜立在舞臺中央,看向觀衆。

周昱是此時所有觀衆裏唯一一個還站着的,又看着舞臺的方向,兩個人的目光不免一撞。他不知道夏至是不是看見了自己——多半沒有,畢竟臺上亮臺下暗,暗中往亮處總是容易,反之則難。他沒有多看,按進場前館方指引的,在最後一排靠邊的位子坐下來。落座前不小心碰到最外面一個人的腿,于是他坐下後還道了個歉,對方聽見他的聲音,微笑着轉過了臉。

“晚上好。”

這場相逢純屬意外,周昱一怔,還沒來得及說句什麽,音樂聲已經響了,是柴可夫斯基的弦樂四重奏第一號。但音樂響起後的好幾秒,夏至還是一動不動,臉色蒼白如雪,就這麽直直地往周昱所在的這個角落,望了過來。

偏偏這時候陶維予在一邊輕聲說:“看陸恺之的眼睛。朋友多真是好事,總有人替你收場。”

他卻目光不移,片刻後低聲接話:“你朋友不多,也還是不缺人收拾。”

陶維予輕輕一笑:“對,那是因為你是我的情人啊。曾經是。”

夏至能清楚地聽見音樂,正如他能清楚地聽見舞臺下此時充滿了疑慮的竊竊私語;他也能看觀衆們驚異的目光,正如能看見最遠一排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動彈不得。

身後的音樂在推動着他,而眼前的、來自許多人的視線則在詢問着。夏至大腦一片空白,他感覺到額頭上的汗正順頰而下,沿着頸項流淌到舞衣的深處,他簡直是如同一個蹒跚學步的幼兒,一步都邁不開,每一根指頭僵硬如鐵,只能任由自己的呼吸聲壓倒性地蓋過熟悉的樂聲,然後聽着臺下的低語聲潮水一般地淹沒自己。

樂聲始終沒有停下來,不給他任何退卻的餘地,夏至費盡全身的力氣扭過頭,看着身後的樂隊,他們果然也都在看着他,尤其是陸恺之,神色嚴肅到嚴厲的地步,目光如電地注視着他,沒有一絲的憐憫。

他找不到同盟,只能又狼狽地轉回來,可這一來只是讓額角的汗落進眼睛裏,刺得兩只眼睛疼得想掉眼淚,偏偏連伸手的力氣都沒有。

可在所有驚訝的目光裏,惟有一道夾雜着羞愧。夏至一個激靈,看向臺下的夏淼,還有她身邊兩個空着的位子,那本來是屬于楊天娜和丁麗麗的。

但她們再也不可能和他的母親坐在一起了。

他就想,如果他那天不攔住周昱,沒有這一年的糾纏和追求,那麽在楊天娜和自己的母親相見的一瞬間,他是絕對猜不出來自己的生父是誰的。

沒人告訴他,他卻都知道了。

奇怪的是,明明知道了,但這卻是一點也不重要了。

夏至再一次看着夏淼,邁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個步子。

他踩在了錯誤的節拍上,果然就聽見有人倒吸涼氣——在場的專業人士不少,這樣程度的纰漏是絕不可能逃過的——可夏至不僅沒有訂正,反而拗着節拍,繼續舞蹈起來。

他的動作一開始非常拙,和已經進展到第二樂章那舒緩柔美的曲調全不協調,每一個動作都緩慢到近于笨拙,但是沒有一絲的猶豫。

那是最初的他。

他胸口一塊至今還是濕的,那是媽媽留下的淚痕。他活到二十多歲上,唯一一次看到母親流淚,到底也還是為了她那不順遂的愛情,和因此而來的不順遂的人生。她并不是一個多好的舞者,舞蹈對她來說只是生計,但如果沒有她,沒有她那段荒唐錯誤的愛情,就沒有夏至,沒有能在這裏跳舞的夏至。

夏至慢慢地轉着圈,任由身體和旋律一點點地擰成一股,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一條新揉成的鞭子,每一個動作都能劈開風,他看見她,看見她複雜的目光,就對她笑了。

新生的汗水又一次打濕了他的身體,然而這一次,他的身體溫暖靈活,每一寸皮膚仿佛都在跟着動作呼吸,他就想到今天下午見到的那些人體雕塑,大理石光滑溫潤,仿佛下一刻那冰冷的軀體就要在眼前開始呼吸。這年輕的身體,哪怕是死物,都是多麽美啊。

美,然而是死的。

但另一方面來說,生和死,注視與被注視,喜愛與被喜愛,憎恨與被憎恨,本就沒有一條泾渭分明的界限。

可他活着,他,夏至,犯了錯,知道了愛和情欲的滋味,嘗過了痛苦和背叛,無論情願還是不情願,依然活着,他呼吸,他睡眠,他飲食,他哭笑,也舞蹈。

林一言說過,舞蹈是身體深處的吶喊。他曾經以為自己懂得這句話,原來并沒有。

但他現在真正懂了,又或許早在四季裏那姍姍來遲的春天深處,他就懂了。但那時的自己太渴望來自某一個人的目光,太渴望他的愛,又在暫短的懂得之後,迷失了。

《春》不知不覺地重現了,先是舞步,再是動作,只是更緩慢,更從容,也更誠實。那一夜的自己想着周昱,身體被熾熱的情欲澆得滾燙如火,今晚的他還是想着他,他的身體照舊炙熱如熔岩,但他已經能擡眼去看他了,他要看着他,為他再跳一次《春》。

他的身體印在玻璃花房的每一片玻璃上,那全是他,年輕的、誠實的、無畏的肉體和靈魂,它們曾如四濺的碎片一般分崩離析,但終将回歸一體,塑造出一個新的他,依然年輕,但更加誠實,更加無畏。

他忍不住大笑,又終于再一次哭了起來。

汗水合着淚水在他的臉上縱橫,随着他的動作灑到地板上甚至前排觀衆的身上。他無法停止,不願停止。

所有的人,無論是情願還是不情願,都看見了這個年輕人的情感,也看見了他的欲望和痛苦。這樣的情感到了這一刻已經無法掩蓋,哪怕真相在很多時候,并不等于美麗。

可燈光下,樂聲裏,他的身體皎白如雪,動作流暢如水,汗水下的皮膚像是鑲嵌着所有的燈光和星光,熠熠生輝,如同一枝剛剛點燃的火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又最終要把一切都焚燒。

樂聲停止時夏至意猶未盡,燈光亮起時四周還是一片寂靜,他看了一眼沉默的作息,目光一點點地擡高,直到和最遠處的周昱再一次四目相接。

他們誰也沒有移開目光,夏至不知道在周昱的眼裏,看見的是怎樣的自己,但他所看見的周昱,還是那個他愛過的男人,英俊,溫和,也體貼。他也看見了他身邊的陶維予,他正微微眯着眼,目光中有一絲詫異。

夏至忽然明白了。那些總在心頭盤桓的謎團,那些以為解不開的線條,那些無法放下的執念,終于一起推動着他,讓他邁開了腳步,堅定地走向了周昱。

他的愛情裏有周昱,周昱的愛情裏,卻從沒有他。他接納他,只是為了讓他終于有一天明白過來,然後離開他。

夏至曾以為他的溫柔全是無言的殘酷,原來,這是慈悲。

卻不是愛。

但他教給他的以及從他這裏拿走的,将永遠地烙印在夏至的人生裏。

他離他越來越近,就越能看清他,他甚至不再畏懼陶維予,不再畏懼他的惡和自私——因為陶維予,他永遠無法得到周昱,但也正是他,讓他擁有過他,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

短短的一程裏,夏至不停在想,事到如今,真相大白,到底是該對周昱說一句謝謝,還是對不起。這是他愛過的男人,他依然愛着他,但也終将不再愛他。

可當他終于站定,平息下喘息,低頭望着也正沉默地望着自己的周昱的一刻,劃過心頭的,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句子。

夏至終于微笑了起來,俯下身,眼睫柔軟地擦過他的面頰,有些幹裂的嘴唇則輕輕貼上了他的嘴角,然後,對他說:“再見。”

《猶在鏡中》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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