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回去的路程起先非常安靜。這主要“得益”于稍早前的那場不愉快。陸恺之面無表情地開車,挂着同樣神色的夏至則默默地看着前方的路。
眼看着離家只有不到兩分鐘的路程,固執地沉寂了一路的夏至忽然開了口:“……音樂非常美,你拉得很好,謝謝你。我……很抱歉。我不該這樣。”
他的道歉讓陸恺之頗為詫異地偏了偏目光,發現對方的歉意是真誠的之後,陸恺之點點頭:“我接受。”
“對不起。”
“道歉一次就夠了。”
“我不應該你是周昱的朋友就對你……發這樣的脾氣。”他小聲地補上一句。
“你也是我的朋友。要知道,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還不認識周昱呢。”
這話倒是不假。夏至眨了眨眼睛,發現一旦開始說話,尴尬也就淡去一些。在整件事情裏,陸恺之是無辜的,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內情,他就慷慨地給予了好意和援手。腦子一旦冷靜下來,夏至再想一想半個小時前琴房發生的一切,內心滿溢的情感裏,除了羞愧和後悔,再也容不下其他了。
在他又一次反省內心時,目的地到了。陸恺之停好車,望着他說:“那好,晚安。”
夏至也看他一眼。他的神色如常,似乎并沒有為之前的意外所困擾。夏至跟着說了句“晚安”,就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了。
可就在他的手已經按在門把手上的那一刻,他又改變了主意——或許是之前陸恺之無心的那句話一直回蕩在他的心頭——他暗自鼓起勇氣,忍耐着屈辱感,又轉向陸恺之:“……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說看。”
他重重地吸一口氣,感覺到開口的時候牙齒都在打顫:“他們為什麽分手?”
不料陸恺之聽完,想了一想,又反問:“你們又為什麽分手?”
夏至立刻變了臉色,整張臉都發白;但陸恺之也并不要他的回答,慢條斯理繼續說:“這是他們的私事,你不該問。而且知道真相并不會讓你好過一點…”
這話乍一聽刺耳,夏至蹙眉,倔強地說:“所以你知道。”
“很多人都知道,你早晚也會知道,這根本不算個秘密。但是我不讨論我朋友的私事,抱歉,你問錯人了。”
他說得很平靜也很誠實,夏至之前那被陡然問到私密事的惱怒和羞憤一旦過去,就立刻明白了陸恺之的用意。他低下眼:“你說得對。我不該問你,讓你為難了。”
“說不上為難。為什麽不問周昱?”陸恺之又問,“我是說以前。沒有這個機會嗎?”
他不願當着陸恺之的面承認自己的怯懦猶豫,沉思了許久,終于說:“一開始不知道,後來,我以為都過去了。”
“既然當初都沒問,那就算了。不過我想,也許你應該和周昱再談一次……”
“你知道《四季》首演那一晚上,他去哪裏了嗎?”夏至突兀地打斷了他。
陸恺之一愣:“他沒說過。但你問完我離開之後,我大概猜到了。”
“你們都猜到了,只有我沒有。”夏至勉強地扯了一下嘴角,“多蠢。”
“這不是你的錯。”
“已經沒所謂了。”夏至說完擡起眼來看了一眼一直耐心陪着他雲遮霧掩說完這一通話的陸恺之,竭力做出一個感謝的笑容來,“謝謝你。”
然後他向陸恺之道別,眼看着就要下車,陸恺之忽然又叫住了他。夏至不解地看着面色沉靜的陸恺之,只聽他說:“之前你還問了我一件事。我沒說答案。”
他想不到是什麽,迷惑地望着他:“嗯?”
“我的回答是,是的,我想要你。但不是現在,不是這樣的你。”
對方的語氣實在過于平靜,等夏至終于明白他說的究竟是什麽,第一反應甚至不是去看一看他此時的神色,而是狼狽地用力扳下車門的把手,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奔逃了一路逃回家,進了門把整個人鎖進房間,他才猛地意識到,為什麽要逃呢。
但那一晚夏至睡得很好,可也是第一次生出了不願意去琴房的念頭,就真的躲了一天。到了晚上陸恺之來了個電話,夏至以為他是打來道歉的,沒想到對方只是問他是不是又病了。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後,陸恺之繼續問,那明天你幾點到?
這樣的态度讓夏至怔怔之餘,也隐約有些釋然感,好像那個交織着窘迫、丢臉和傷心的夜晚不曾存在過。他明知這是一種自欺欺人,但事到如今,也不免感激起陸恺之的這一點周到的溫柔。
于是第二天夏至按時到琴房,還是老樣子,坐在那裏聽了一天,但是也是從那一天起,他又開始練習了。他鼓不起勇氣回揚聲,就等樂團的排練結束後自己留下來,把琴房裏唯一一面鏡子遮起來,練三個小時。
一開始的進展很艱難。夏至年輕,從不知道原來生一場病能讓人的體力退步至此,但也是因為年輕,一旦恢複,用不了多久又有了那種久違的水到渠成感。他曾經因為痛苦而抛棄了它,這是多麽的愚蠢,舞蹈才是唯一能将他從痛苦和挫折中真正拔脫出來的東西。他想他是愛舞蹈的,這是他永遠的庇護所,他生于斯長于斯,将來也許、不、必會終老于斯。
他的練習很快就瞞不過樂團的人——有一天他太累了,直接在琴房裏睡到第二天一早,甚至連開門聲都沒有叫醒他,等他再醒來,才發現琴房裏除了自己空無一人,身上卻多了兩件毯子。
再後來很久沒聯系的林一言也來了。再次相見時夏至羞愧得幾乎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可他又強迫自己這樣做。說完“老林,我錯了,我想回揚聲”時,他都能感覺到連指尖都在熱辣辣地發燙。
林一言笑着看着他,這是夏至熟悉的笑容。可他還沒來得及把懸起來的心放回去,林一言拒絕了他:“你不需要向我認錯。你得親自和侯放說。他答應,就可以。”
“老林……”畏懼之意油然而生。
但林一言素來是溫和而堅持的:“下個禮拜你們的演出開始對嗎?侯放第一天跳。親口告訴他,告訴他你想回來。”
到了正式演出的第一晚,夏至早早就到了博物館,坐立不安地守在工作區的門邊,每隔個三五分鐘,就往入口處張望一眼,生怕錯過任何一點動靜。
就這樣他迎來了陸恺之——他從來是到的最早的,然後小提琴手,中提琴是最後到的,但也離正式開場還有兩個多小時的光景。
樂團到齊後他們就在博物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去玻璃房再做一個簡短的排練,夏至沒去,于是就看見了許多人——最多的是樂手們的親朋,在演出前來探望寒暄,也有想挖一些獨家的藝術版的記者和編輯,但他沒守來侯放,倒是程翔專門來尋他。
只身一人。
他一門心思全在等侯放,結果看見程翔也不知道怎麽的,脫口而出:“侯放好像還沒到……”
話一出口又立刻懊喪起來,趕快抿緊嘴。可惜這天下說出去的話再沒收回來的可能,不過程翔也不在意,看起來倒像是更為他的恢複如常而高興:“那也能來看看你。看起來是好多了,比上次也結實些了,又肯跳舞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好事嘛。”程翔扯過張椅子坐到夏至身邊,先四下一望,确認無人,就壓低聲音說,“你上次問的事情,我知道了。”
夏至不解,反問他:“什麽事?”
“忘記了?忘記了那就算了,也不是什麽大事……”
夏至愈發摸不着頭腦,只好再問:“到底是什麽事?我問了你什麽?我最近記性壞,要是忘了什麽你更該提醒我一下。”
程翔皺眉:“這事我還真不知道是告訴你好,還是不告訴,忘記更好……哎,你別這麽看着我。我不是賣關子……”
可夏至依然迷惑地看着他,程翔只好嘆一口氣,速戰速決:“陶維予不肯出櫃。”
“……啊?”
這個名字讓夏至臉色一變,可迷惑之色并沒有随之稍減。
程翔只好又小心地再打量一次四周,然後把聲音再壓低一點:“你問的。他們為什麽分手。就是這個原因。”
說完過了很久程翔都沒有得到夏至的任何回應,不免擔心地看向他。夏至垂着眼,一動不動坐在椅子上,臉色還是發白,可神情又似乎是鎮定的。終于,他幾不可見地笑了一下:“……原來是這樣。”
“我聽來的就是這個。其實有好幾個說法,但這個聽來最……滑稽,反而不像是假的了。”程翔抓抓頭發,“還是其他的說法你也……”
“不必說了。”夏至啞聲打斷他,不知不覺又喃喃自語地重複一次,“不必說。”
多微不足道,又多理所當然。
他苦澀地再次笑了起來。
程翔見他情緒瞬間低落下去,人也變得心不在焉,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對了。冷場了三五分鐘,夏至轉過頭對程翔道了謝,然後說:“現在陶維予病了,他不會看他死的。”
說到這個程翔又想起另一件事情來:“說到病,呃,我聽說,是……”他指了指腦袋。
“癌症?”
程翔搖頭:“這個我是完全偶然知道的。他的醫生正好給郭思來的哥哥看病,他哥哥……”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說了:“是個大混蛋。吸毒嗑藥嫖娼樣樣都來,把腦子弄壞了……我不是說陶維予也是這樣,但……”
夏至過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多有保留的言語中的另一層意思。一瞬間他竟有些絕望也有些惡毒地想:不管是真的腦子不正常還是裝瘋,這下周昱真的不能看着他下地獄了,要不然,就是幹脆一起死。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吓了一跳,趕快把這份心思壓下去,強作若無其事地說:“……他這麽聰明,就算是真的發瘋,怕也比好比我這樣的蠢人看得清楚。”
說完他站起來,看看手表,又望向大溫室的方向:“差不多開始進場了,你想先進去等嗎?”
程翔哪裏不知道這是夏至在自己找臺階下,趕快就答應了。過去的路上程翔為了緩和氣氛,問了他一堆周日夏至自己那場演出的事情,聽夏至說他媽媽會來看,程翔不禁為他高興起來,只說等他媽媽到了,他反正是閑人,可以陪她四處走走看看,還自告奮勇說要給夏淼訂酒店。對于他的好意夏至接受了前一個,後一個就婉拒了。
他們到時離入場還差個十來分鐘,但博物館的工作人員一直以為夏至和樂隊是一起的,也沒攔他們。這間大溫室原本是公園的玻璃花房,最初的設計者是法國人,後來年久失修,園方想拆除,博物館就索性整體買下,改成了特展區和演出廳。進去後發現館方的工作人員和贊助商正在就座席和燈光做最後的調整,舞臺已經布置到位,樂隊四個人都在,而且在和來客閑聊。夏至起先沒留意,還是程翔說了句:“好像是楊天娜。”
一看果然是,丁麗麗也在邊上陪着她。別說看清她,就連聽到這三個字夏至只覺得心頭狂跳,只想立刻就逃。
可惜這時已經晚了——聽見動靜後,丁麗麗看見了他們,一愣之後笑着沖他們招招手:“夏至!”
他和程翔對看一眼,程翔低聲問:“那是誰?”
“楊天娜的女兒。”
一邊簡短地交談,兩個人一邊往楊天娜那邊挪。丁麗麗很久沒見到他,再見總是高興,就奔上前說:“我剛剛才從瞿老師那裏知道原來這次的演出你也參加。上次《四季》我和我媽都去看了,我第二天還去,就換人演了。之後也沒見到你。怎麽回事?”
“……我不小心,生了場大病。”
“這可真可惜。”丁麗麗遺憾地看着他,“你的春之祭跳得可真好,看得我哭得稀裏嘩啦的,本來只買到第一天的票,就是想再看你跳一次又想了一切辦法弄到張第二天的票,結果不是你。哎,太可惜了。”
“謝謝。”夏至客氣地說。
“你別客氣,我是真的這麽覺得,太棒了。連我媽都說……”她回頭,又去叫楊天娜,“媽媽!”
母女二人驚人相似的面孔看得夏至眼暈,他走過去,和程翔一道,一前一後恭敬地喊了一聲“楊老師”,只是他喊得疏遠,程翔的語氣則真切得多。看見他們後楊天娜的目光先是在自己女兒揪着夏至胳膊的手上停了半秒,才矜持地點點頭,算是回應。
自從知道了自家和楊家那層糾結的舊事,夏至就很難再像以前那樣對着楊天娜了。他尴尬地站在一邊,不知道怎麽說話,內心裏還有點莫名的心虛。他的異常程翔看得清楚,不動聲色打了個圓場:“楊老師,我都不知道您今天來。”
“丫頭吵着要過來,我也閑着無事,就找瞿玉要了票。怕路上堵車,出門早了。”
瞿玉是藝大弦樂系的老師,也是這次演出裏的小提琴手。程翔上過她一門課,就也很親切地打了個招呼。夏至這時發現此時在場的一群人裏,除了自己,都和藝大多多少少能扯得上關系,他就幹脆閃到一旁,心安理得地做一個旁觀者了。
臺上那群人寒暄了沒一會兒,就有觀衆進場了。這一晚的即興表演有舞蹈,需要更開闊的空間,館方只排下一百個座位。又因為是首場演出,有些贈票,所以很快座席就全滿了。
夏至是沒有票的,但他事先拜托過樂團,希望能全程旁觀,博物館就在入口處給他準備了一張高椅子,作為編外人員的特別待遇。因為位子特殊,觀衆的出入都要經過他身邊,他很快發現這一晚來得不少都是圈內的熟人,轉念一想,也是,侯放要跳舞了。
但侯放遲遲不到,就在他不免有點擔心時,林一言出現了。
見到林一言的瞬間他只覺得一下子松了口氣:“老林!”
林一言也看見了他,停下腳步:“怎麽坐在這裏?剪票也用不上你。”
他搖搖頭:“我沒有票,但不想錯過演出,就求陸恺之他們讓我旁聽。侯放呢?我還沒看見他。”
林一言望了一眼此時空蕩蕩的舞臺,也輕輕搖了一下頭:“還沒到。他有點事,表演推到後半場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夏至卻沒來由的在其中嗅見了某種不祥的暗示。這讓他不由得悚然,下意識地抓住了林一言的手,嗓音也緊繃了起來:“老林,侯放的腿……”
“不要緊。”林一言鎮定地安慰他,“晚半個小時出場而已。”
燈光開始閃爍,這是最後的一次入座通知,夏至顧不上多問,只能目送着林一言就座。再一會兒座席處的燈光熄滅,細細的交談聲戛然而止,在随之響起的熱烈的掌聲中,樂隊登臺了。
随後在舞臺中央出現的表演者,卻是個瘦削佝偻的老人。他端着一個巨大的筐子,裏面也不知道放了什麽,微微顫顫地坐下來的動作讓夏至都擔心他會不會就這麽倒下去。
但他還是有驚無險地坐了下來,從筐子裏拿出一個盒子,攤開,是一套夏至從未見過的工具。
第一支曲子是威爾第。音樂響起時老人起先有些手足無措,回頭看了好幾眼,又過了好幾個小節,似乎才想起來自己要做什麽。他從随身帶來的筐子裏取出已經片好的竹篾,做起活來。
一時間觀衆席上有了無聲的騷動,夏至坐在最後一排,能看見前排不少的觀衆都坐直了腰背,看看清楚這到底是要幹什麽。可是那年老的篾匠仿佛一所無感,也毫不顧及音樂的節拍,只是悶着頭,用那樹根一樣虬結的手異常靈活而輕捷地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他的動作樸素而流暢,全無花巧,一舉一動,無不是多年勞作所留給他的印記。最開始節奏很不合拍,但慢慢的,也不知道是誰感染了誰,樂聲和勞作的節奏彙成了一股,竹片在燈光下閃爍着一種奇異的細碎光芒,夏至本來還在聽音樂,後來竟被匠人的姿态吸引得入了神,着迷地看着無數竹片在他的手指下服帖柔軟得仿佛綢緞,又像是陡然間滿盈着獨立的意識,就這麽在觀衆的眼皮底下,一點點地成型了起來。
第一首曲子結束時,篾匠手裏的作品并沒有完工,半成品卻依然像一朵盛放的花,引來了今晚第一輪的高潮。這樣新奇的方式吊起了觀衆的熱情和好奇,而夏至則被這樣毫無修飾的動作莫名感動得不能自已,燈光短暫地關閉的瞬間他的視網膜上仿佛還殘留着之前所見的那些動作,并且久久難以散去。
可燈光又亮了起來,接着,他看見了侯放,微微含笑地站在舞臺中央,白色的襯衣配着深色的褲子,從他這個距離望去過,簡直就是個少年人。
饒是夏至一晚上心事飄浮不定,看到這樣的侯放,一下子也呆住了。
結果他們選的曲子是貝多芬的Op. 95, F小調11號四重奏。之前他們練習時這首曲子練得最多,夏至聽得最熟,知道練習的這段時間裏這支曲子錯得也最多。
但盡管是挑了這麽難的曲目,侯放接下來的這場即興芭蕾也沒有讓任何人失望——夏至從沒見過哪個真人能把每一個動作做得這麽标準,直到教人毛骨悚然的地步,然而美,那是極度精準之後身體所呈現出的極度的協調亦或是不協調之美。
他看得目不交睫,根本連音樂都聽不見了,簡直是屏氣凝神地盯着他的腳步和動作,而到後來,連這些也不再重要了。他見過侯放做舞步示範,揚聲所有的人都看過,也跟着他學過舞步,但過去的一切,和眼前的所見,全不一樣。
看得目瞪口呆的同時,只有一個念頭急速地閃過心頭:難怪楊天娜為了侯放來揚聲,耿耿于懷了将近二十年。
二十分鐘的表演就像是指間的流水那樣飛快過去。音樂和舞蹈不約而同停止的三秒鐘後,歡呼和鼓掌聲像是能把花房的穹頂都要掀開,好讓天地都聽一聽此時的贊美。夏至激動得渾身發抖,拍手拍到掌心發紅發燙也一點都沒覺得痛。喝彩聲中樂隊又加演了拉威爾的一個樂章,但謝幕時,侯放沒有出現。
他的缺席讓夏至直覺就不妙,目光一掃程翔的位子也空了,頓時再顧不得其他,趕快去休息區找人。結果到了休息區沒費什麽力氣就把人找到了:房門大開着,侯放滿頭大汗坐在椅子上,程翔就單膝跪在地上,一言不發地給他拉筋。
他痛得一個勁地捶腿,夏至忙一步搶上前,拉住他的手:“侯放,實在痛得厲害,吃點止痛片?”
話是這麽說,誰又會随身帶這種玩意兒。他看了一眼臉色很難看的程翔,後者卻根本沒察覺夏至在看自己,只感覺到手下的肌肉顫抖得不那麽厲害了,才擡起頭來說:“侯老師,你今天不該上臺的。”
侯放嘴唇發白,整張臉都被自己的冷汗打濕了,喘了半天勉強能開口:“……去找林一言,他帶着藥。”
夏至二話不說轉頭就跑了出去,結果還沒跑多遠,迎面就撞上了林一言。看到他這個樣子,林一言簡短地問:“找藥?”
“嗯。”
他真的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一版止痛片,連一塊巧克力一起遞給夏至:“快去。看着他先吃東西再吃藥,不然胃要燒壞了。”
他心急如焚,匆忙點了個頭趕快又跑回去,和程翔一起兩個人一頓忙碌,總算是讓侯放吃了止痛片。這時林一言也趕到了,看兩個年輕的也是一樣的面無人色,蹙眉不贊同地說:“不能跳就不要逞強,你自己還是做老師的,看看把夏至和程翔擔心成什麽樣子。”
侯放半天說不出話來,等能開口了,先是抹了一把臉,把臉上所有的汗先擦一遍,才說:“跳得不好?”
林一言看着他對自己投來的目光,眉頭不由得鎖得更緊:“換一天跳,換個機會跳,又會要你的命?”
夏至從來沒聽過林一言用這麽嚴厲的語氣對其他人說話,更不要說此時是對侯放。這讓他很不安,又偷偷去觑程翔,可這時程翔已經退到了一邊,微微垂着眼,仿佛在沉思。
“……太想跳了。”侯放低眉一笑,重重吐出一口氣,往椅背上一靠,“總覺得今天不跳,以後說不定就再不能跳了。貝多芬啊……如果真的這是最後一次,有這個曲子陪着,也不虧了。”
他說完這句,林一言沒有再說話。侯放又笑一笑,好像直到這時才留心到夏至的在場——正一臉不敢說話的樣子,眼睛裏卻交織着渴望和焦慮,閃啊閃地朝着這邊望過來。
夏至這手足無措的樣子看得侯放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加上此時并沒有外人,一些場面上的作派也就不必再演。他感覺到腿上的刺痛正在慢慢消退,就對夏至點點頭:“你過來。”
夏至老老實實地走過來,還沒站定,正急切地要開口,可侯放打斷了他,反而是問他:“禮拜天你跳完舞,準備去幹什麽?”
怔怔盯着他半晌,夏至低聲說:“我想回揚聲,回去練習,排新的舞,做什麽都好,我想回去。”
侯放短促地笑了一下,往四下一看,他挑一挑眉,繼續問夏至:“舞蹈辜負了你嗎?”
他被問得不明所以,直勾勾地看着侯放,又完全是下意識地搖起頭來,過了一會兒後,用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對不起。”
侯放不理會他的道歉,再問:“現在在這個屋子裏的人,又有誰是對不起你的嗎?”
他也搖頭。
“那你當初發脾氣是發給誰?”
“……”
侯放稍稍提高一點聲音:“你現在認錯了?”
“嗯……”
“既然認錯,就是覺得自己錯了。我也覺得你錯得離譜,還蠢。人要為自己犯的錯負責任……”眼看着夏至被說得整張臉通紅,侯放語氣又驀地一轉,“不是每個人犯錯之後都有第二次機會。”
夏至被說得手腳冰涼,偏偏全無替自己分辨的立場,只能忍着從腳底心升起的涼意聽着。等再聽不見別的聲音了,他又忍着滿心的失望,強迫自己開口:“我知道。”
“回不了揚聲,你打算去哪裏?”
夏至一駭之下,不由猛地擡頭,結果侯放也正惡狠狠地盯着他:“……沒想好下家就扔辭職信?我這兩年白教你了!林一言也白教了!”
這氣氛頓時為之一變,夏至還沒從之前的驚吓裏緩過來,整個人呆在原地動彈不得,身後忽然傳來林一言的聲音:“要你好好教育他,你自己演上了。”
侯放橫他一眼,居然笑了:“演了太久累死我了,還是本色出演吧。夏小至,你聽清楚,這件事情別的都不說,揚聲沒有對不起你,你一肚子火想一刀子捅死誰那都是你的事,別對別人發無名火——別狡辯,聽我說完!不是撒潑打滾才是發脾氣,你這樣什麽不管一走了之,對得起誰?要是真下得了狠心從此不跳舞了,雖然蠢得我想扇你耳光,也還算是有點骨氣。你又舍不得,又要發脾氣,天底下哪裏有這樣的好事?誰欠你的?”
侯放一旦恢複了原本的脾氣,夏至不知為什麽,反而心定了些,他的臉頰還是熱辣辣的,但那種手腳發冷的感覺已經悄然過去了。他面紅耳赤地聽着侯放教訓,雖然罵人的是侯放挨罵的是自己,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賤骨頭發作,竟然也把他心頭的那些郁結給罵掉了些。等侯放停下來,他還是說不出什麽話來,只能再搖了一下頭。
侯放不放過他,問道:“別搖頭了,說吧,準備怎麽辦?”
“老林說,你答應,就可以。侯、侯放,”他鼓足勇氣,又說:“我錯了,對不起。你罵得一點都不錯。我想回揚聲,我……還能回來嗎?”
接下來的沉默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夏至只覺得脊背上都在冒汗。可他不敢動,也不想動,就這麽滿懷着渴望地看着侯放,咬緊牙關,固執地等他的回答。
可侯放還是問:“你還沒回答我呢,不回揚聲的話,你準備去哪裏,幹什麽?”
他沒有多想,誠實地說:“還是想跳舞。不管去哪裏,只想跳舞。”
侯放一撇嘴:“那好啊,我和林一言一人寫一封推薦信,随便……”
“侯放,吓一次就行了。把小孩子吓得失魂落魄,你有什麽好處?”林一言見他又來,實在聽不下去,再次出聲打斷了他,“夏至,好好再和侯放道個歉。”
“廢話不要說。”侯放幾乎是有點不耐煩地打斷他,“道歉也道過了,不是不可以走,将來真有一天,你要走了,去更好的地方,我和林一言也會為你高興。”
“我……我不會走。”他有些惶恐地說。
林一言不知何時無聲地走了過來,聽到夏至的話,他笑了起來:“該走的時候就要走。夏至,人要負責,但不是為不是自己的問題負責,何況你這根本不是負責。”
侯放不以為然地又瞄了瞄林一言:“反正團裏從來是你當老好人,我做惡婆婆。小鬼們還一個兩個全吃你這一套。好啦,夏至,犯個錯,死不了人,別讓小錯變成不能彌補的大錯,就是人在生活裏要吃到的教訓。前因後果我都不管你了,反正與其讓你去別的地方混,還是暫時留在揚聲吧。但是你記得了,下次再敢犯渾,我一定先給你兩記大耳光,打掉你三五顆牙,然後再叫你滾蛋。”
他正在傷痛之下,又剛劇烈地運動過,整個人愈是好比美人病中,風情更盛,這種兇狠的威脅實在沒什麽威懾力。夏至心頭一塊巨石放下,聽見這熟悉的侯放的語氣,一時間竟有點情不自禁地想笑。但他還是忍住了,低下頭,再次誠懇地說:“再也不會了。”
這口氣一松,夏至忽然想起很久都沒有動靜的程翔。他急急忙忙地回頭,可屋子裏已經看不到他的人了。
這個認知讓他一驚,沒想到侯放說:“他剛剛走了。”
“什麽時候?”夏至急問。
“在我教訓你的時候。”
“侯放……你……我……”夏至這時意識到侯放這些話聽到程翔耳裏,恐怕是只會更刺耳。他立刻着急起來,“那個,侯放,老林,我得去找他!”
侯放拉住他:“不準去。”
“侯放!程翔他……”
“閉嘴!”侯放的神色裏有一種陌生的冷酷,“你讓他去。他拿不跳舞來威脅我,我不吃這一套。你要敢追就別回來了。”
夏至沒費任何力氣地就掙開了他,幾乎是哀求地看着侯放,見他絲毫不為所動,正想一咬牙追上去了事,林一言出聲了,示意他去追:“去吧,不要緊。正好留我和侯放說一句話。”
聽到這句話,夏至立刻如蒙大赦地追了出去。聽着夏至的那急切的腳步聲漸漸跑遠直到再不可聞,侯放冷冰冰地抛出一句:“你這是幹什麽?我說過了,這件事你不要插手。”
林一言看着侯放,緩緩地走到他身邊,伸手按住他冰涼的顫抖的手,溫柔而憐憫地說:“侯放,他不是你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