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他一步步走向遲毅峰,嘴唇顫抖,面容扭曲,終于在被摟入懷中的時候失聲痛哭。火車站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人生奔波,擁抱的兩人也許是戰友、是朋友、是親人久別重逢的掠影,但只有遲毅峰和季思文懂得,這個擁抱有多來之不易。
“思文,你回來了。”遲毅峰收緊了胳膊,淚水奪眶而出,最終泣不成聲,他終于等到了他的小少爺平安的回到了身邊。
季思文感受着溫熱的液體一滴滴落入脖頸,哭的喘不上氣,他的阿峰老了,他也老了,一別十四年。離開時他們正值風華,歸來時卻已年過三十,是什麽偷走時間,蹉跎了年華。還好,這個人還在,還好,這顆心還在。
季思文坐着軍車回到了母親住過的小院,季夫人在漫長的歲月裏最終沒能等到兒子回來,遺憾而終,慶幸的是,老人走的很平靜,很安詳。遲毅峰将季家二老的骨灰葬在了一起,落葉歸根,魂歸故裏。
“我真的只剩下你了。”季思文摸了摸母親的遺照,淚水緩緩而下,十四年,他錯過了太多太多。
“有我就夠了。”遲毅峰摟緊了他的肩膀,“我給你全部。”
季思文緩緩閉上了雙眼,仰起了頭,嘴唇相碰時兩人都有點緊張,闊別已久的吻卻依舊是深情的味道。當晚,遲毅峰沒有回大院,兩人就住在了小院裏,這是瘋狂纏綿的一晚,這是失而複得的一晚,這是許下終身的一晚。第二天,季思文疲憊的睜開雙眼,正對上了一雙黢黑的眸子,一如十多年前兩人的初夜,仿佛所有的颠沛流離都不曾存在,唯有愛情一直都在。
從季思文回來那天起,遲毅峰就将自己的日常衣物全部搬到了小院裏,只是每周回大院裏打個照面,第一次回去的時候,他帶上了季思文,他想告訴所有人,尤其是老首長,身邊的人對于自己有多重要,不再是私定終生,至少在家人面前,他希望是光明正大的。他曾得到了季夫人的諒解,如今,他更希望老首長可以接受季思文。
老首長坐着紅木椅子喝着鐵觀音,冷眼看着面前的兩個人,沉默了許久,才出聲問道:“這就是你當年送走的人?”。遲毅峰看着老首長,堅定的點了點頭。
“你沒什麽想說的?”老首長突然将頭轉向了身旁的小芬,一臉關心的問道。
小芬久久的望着季思文,過了那麽久,她都老了,可是少爺還是那麽俊俏。她笑着搖了搖頭:“爹,你情我願的事,就應了吧。”
季思文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對着她溫和的笑了笑,“這些年,辛苦你了,把康安養的這麽好。”
只這一句話,便讓小芬紅了眼眶,她眼含熱淚抿着嘴唇連連搖頭,“多虧了少爺,要不是少爺當年救我,哪會有今天。”
老首長突然冷笑了一聲,指了指遲毅峰,嘲笑道:“熬了十四年,終于出頭了,這回不用看聖旨似得捧着那堆信了吧。”
“爹。”遲毅峰生怕惹季思文不高興,連忙讨好的叫了一聲,對着老首長又是眨眼又是擺口型的。
“出息。”老首長撇了撇嘴,“你們倆的事我不管,但有兩點你給我記住,一是小芬和康安得在我眼前。二是仕途給我好好走,該捂着的給我捂好了,別浪費了老子一片心血。”
“肯定肯定,”遲毅峰連忙應下,“康安就願意和爹呆着,在您這也放心,我們肯定常回來看看。”
老首長放下了茶杯,圍着季思文來回轉了幾圈,最後豎起了大拇指,“還是你牛,不但幫你養老娘,還讓他魔怔似得念叨了十幾年。”
季思文笑了,露出了兩顆小虎牙,“我魔怔似得念叨了快三十年。”
老首長被噎住了,睜大了眼睛瞪着季思文,季思文依舊笑得柔和。老首長有氣無處發,轉身狠狠推了遲毅峰一把,“你也不管管!”,随後忿忿不平的進了卧室。
“我好像特不招他待見。”季思文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不過我挺喜歡他的。”
遲毅峰也笑了,摟過了他的肩膀,“不是要去大學任職,過去看看?”
季思文點了點頭,快出門時突然停住了腳,轉身看着小芬,深深鞠了一躬:“這些年真的謝謝你。”
所有過往全都包含在了這一句鄭重其事的“謝謝”中,那些發生不曾發生的轉瞬間便煙消雲散,小芬終于放下了年輕時的女兒情思,笑着點了點頭,“一周回來一趟,要不爹老念叨,他就小孩脾氣,面冷心熱。”
“恩。”季思文應下了,被遲毅峰摟着出了門。小芬站在窗邊看着兩個人的背影漸行漸遠,原來時光也不過就是那麽回事,改變了許多卻不曾磨滅感情,她是真的高興,為那兩個人,為自己,求仁得仁,每個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多好。然而,她沒料到最後葬送這一切的正是自己。
轉眼遲康安就長成大小夥子了,二十剛出頭,遲毅峰便給他定了親事,門當戶對的某首長的姑娘,人品樣貌都說的過去,和康安也是從小一起在大院裏長大的。說起這件婚事,還是康安求着遲毅峰托人說的媒。康安有了孩子的第一年,老首長拉着重孫子的小胖手,在自己的家裏笑着壽終正寝了,結束了戎馬生涯的傳奇一生。
遲毅峰深受打擊,哭到嗓子說不出話,這輩子他沒爹沒娘,是老首長給了他所有的一切,給了他一個家,雖說無病無災走的安詳,可終歸是異路殊途,再難相見。季思文見他這樣心疼的厲害,每天上完課就急匆匆趕回來,非得盯着人一口口把飯吃完。
又過了幾年遲毅峰遇到了一個特別好的機遇,他自身能力出衆,手腕也圓滑,再加之親家的鼎力協助,那人人肖想的位置唾手可得,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傳出了謠言,遲毅峰竟然包養了一個男人。一石激起千層浪,頓時衆人說什麽的都有,就連親家也連夜過來詢問,再三囑咐這事一定要好好處理,否則不但官位不保,甚至連孩子們都會拖累。
遲毅峰肯定不會告訴季思文這事,只是一天天硬生生的熬着,到處做着報告說明,最後多虧了上面一個跟老首長交好的關鍵人物幫忙斡旋,危機是過了,但是,這關系是必須要斷了的。
遲毅峰怎會舍棄季思文,他萌生了退意,只是會苦了小輩兒。這時候有一個人坐不住了,那就是小芬。這輩子她對情愛無所求,但唯獨孩子是她不可觸犯的禁區。一聽說有可能會連累自己的孩子,她再一次自私的做出了選擇。這一生,她只自私了這麽兩次,第一次逼着季思文跟自己生了孩子,第二次卻直接逼走了季思文。
那天晚上,她尋着遲毅峰出門不在的機會,獨自來到了小院,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季思文。最後她跪了下來,哭着對季思文說:“少爺,我知道對不住您,可是沒法子了,康安才這麽年輕,還有那麽長的路要走,不能就這麽斷了他的前程啊。”
季思文聽了久久的沉默,就在小芬以為此事無望的時候,卻突然開了口:“我七歲和他相遇,十六歲相愛,十八歲別離,三十二歲重聚,如今我四十六了,估計只此一別再無機會相見。”
小芬聽了知道他是做了決定,心也痛的厲害,她知道這兩人的感情有多深厚,只是事關康安,她只能狠心,“少爺,我一次次對不起你,也許你當初就不該救我。”
“不怪你。”季思文溫柔的笑了,“和他在一起幾十年,我已經滿足了,人啊,靠着回憶也是能活下去的。”
“少爺,你一定要好好的啊。”小芬痛哭失聲,作為母親,她不能拿孩子冒險,可她也曾經愛過眼前的這個男人,給了她新生的男人。
“我會的。”季思文留下了兩行清淚,“這輩子我不再見他了,照顧好他。”
第二天季思文便消失在了遲毅峰的世界裏,幹幹淨淨,任憑他翻天覆地的尋找,卻依舊音信全無。遲毅峰崩潰過,砸了屋裏所有的東西;頹廢過,每天喝的醉醺醺。然而,無論怎麽做清晨總會到來,太陽總會升起,而他的少爺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最終他如願以償坐上了那個位置,榮耀巴結之下是只有自己才會懂得的深入骨髓的孤獨寂寞,他的心被活活割掉了一半,連呼吸都疼,但他不能倒下,他要去找少爺,去找那個毫無保留深愛自己的人。
夏初見聽完了故事,久久沒有說話,随後突然猛地拍了遲文彬一掌,“都這時候了你還和你爺爺叫什麽勁兒啊,快告訴他啊。”
遲文彬抓住了夏初見的手,無奈的辯解道:“如果不趁機談條件,以後他還會為難我們。”
“不會的。”夏初見有點傷感,“畢竟遲大爺自己經歷過這事,怎麽還會為難我們。”
“正是因為經歷過才會,你以為他這幾十年是怎麽過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選擇這條道路的不易,怎麽可能輕易讓我重蹈覆轍,你不知道,別看他那樣,其實特別疼我。”遲文彬有點自滿的笑了,“不是我自戀,我們家,就我是他的心尖兒。”
“比起季爺爺呢?”夏初見特沒眼色的拆臺。
“……”遲文彬揪住了小孩兒的臉,“我讓你跟我頂,看我晚上怎麽收拾你。”
“別鬧了,咱們趕緊折回去吧。”夏初見站了起來拽着遲文彬的胳膊,“快點讓遲大爺去找季爺爺。”
“不去,我非得讓老頭兒親口承認了咱們的事。”遲文彬死沉死沉的往後墜,就夏初見那小細胳膊哪能拽得動。
“你!”夏初見正要踹他,突然傳來了門鈴聲,幾步跳過去開了門,遲毅峰嚴肅的臉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遲……遲大爺。”夏初見撓了撓頭,連忙将人請進了屋。
遲文彬癱在沙發上,看着爺爺一聲不吭的坐在自己的對面,笑的像個小流氓,“哎喲喂,我說您老這腳程可夠快的。”
遲毅峰懶得和他耍嘴皮子,現在滿腦子都是思文的事,哪還有功夫磨洋工。“麻溜的,地址給我。”
“啧啧,您就沒什麽表示?”
遲毅峰抿緊了唇線,死盯着遲毅峰,全身散發着暴虐的氣息,看着着實有點瘆人。
“說吧,我等着呢。”遲毅峰收起了笑,身子前傾,也目不轉睛的看着遲毅峰。
“你不後悔?”
“您後悔了嗎?”
“這條路不好走。”
“您也堅持到了現在。”
遲毅峰用手撫住了額頭,客廳裏寂靜讓人心慌,許久才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遲毅峰掏出了一根煙點燃後狠狠地吸了一口,無可奈何的笑了笑,“行了,随你吧,我一把年紀了,和你耗不起了。不過選了這條路,想回頭都難。”
“壓根兒就沒想過回頭,”遲文彬笑着拉住了夏初見的手,吓得小孩兒一個勁兒往後縮,就怕遲大爺一個不高興又掄鞭子。“時代不同了,總能好好的走下去。”
遲毅峰望着兩人拉着的手,突然想起了和思文耳鬓厮磨睡在一張床上的時候,小少爺也是喜歡拉着他的手,細長的手指一點點摩挲着他手掌上的繭子,趴在他耳朵邊上說着體己話。
“地址,”遲毅峰伸出了手,雖是和平常一樣不茍言笑的臉,微微顫抖的手掌卻出賣了他的心。
“我們陪你去,一把年紀了能放心你一個人。再說了,好歹那是我親爺爺,有我在,更好哄回來。”遲文彬笑着扶住了遲毅峰胳膊,乖的像個什麽的似得。
“少來這套。”遲毅峰一把推開他,瞪着眼睛,“我什麽時候老到走路還用你扶了。”
“不老不老。”遲文彬笑了,“和當初一樣帥,保準把季爺爺迷得暈頭轉向。”
遲毅峰身子一頓,突然覺得臉上有點熱,看着面前盯着自己笑的兩個年輕人,不自在的走了出去。
遲文彬開着車載着兩個人直奔郊外,路邊景色很好,大片的水田綠樹,在陽光下微微起伏,一派恬淡的農家風情。
“思文他……一直在鄉下?”遲毅峰心裏滿是感慨,沒想到兜兜轉轉,思文竟然回到了他們長大的地方。
“不是,季爺爺之前改了名字,估計是托許教授辦的,早些年在學校裏教書,退休了才搬到這邊。”
“什麽??”遲毅峰猛地坐直了身子,吓了夏初見一跳,“老許一直知道他在哪兒?”
“對啊,”遲文彬唯恐天下不亂,“估計教書的門路也是許爺爺幫找的,他這些年一直在幫襯照顧着季爺爺,前兩天我派來盯梢的人給我發了他們兩個在一起的照片。”
“老許你個王八蛋!”遲毅峰發出一聲暴喝,掏出了手機快速的撥了幾個號碼。
“喂,老遲啊,今天這麽閑啊,是不是又有好品種的魚啊?”許教授歡快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夏初見縮了縮脖子,死到臨頭還不自知這句話他此刻算是理解的特別透徹了。
“魚個屁!你個老王八蛋!明知道我找了快二十幾年,連個屁都不放!”遲毅峰越想越氣,自己焦頭爛額的四處打聽,這老小子心安理得的拿着送過去的金龍魚,壓根兒跟沒事人一樣。
“……”電話那邊沉默了,過了一會許教授才小心翼翼的解釋道:“哎喲你這真不能怪我,我哪能知道啊,也是前兩年遇見季家那個老廚子的孫子,才知道是他一直幫着思文,還給謀了一個營生,後來思文回到這我們才開始偶爾見一面。”
“前兩年!”遲毅峰嗓門更高了,“前兩年你就知道了還瞞着我!!”
“這不是思文不讓說嗎,還說要是告訴你了馬上搬家。”許教授聲音滿是無奈,“你也知道思文不容易,千辛萬苦有了落腳的地,我哪能再逼他啊。”
“那你就逼我,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年怎麽過的。”遲毅峰莫名的委屈,“生死都不知道,只能硬挺着,一遍遍告訴自己他還好好的活着。”
“再難受能有思文難受?”許教授的聲音裏也帶了火氣,“還不是你那婆娘求着他走的!你想想你對的起他嗎。從小到大,什麽好吃的好玩的,他都留着給你,你不要的吃膩了的才想起來給我,一起玩的時候也總不帶我,兩個人找着機會就貓起來躲着我,他都對你這樣了你還不要他。”
“我哪不要他了。”遲毅峰無奈的皺了皺眉,“我說那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你能不能別老記得。”
“咋就能忘!”許教授活像被搶了玩具的孩子,“那年思文給了我一個孫猴子的小糖人,把我高興壞了,想着可下想到我了,哪曾想第二天找你玩,看見你桌上插着一個比我那大了不知道多少的孫猴子,金箍棒都有筷子那麽長,氣得我回家就把糖人吃了,邊吃邊哭,想着再也不搭理你們倆了。”
“噗嗤”,夏初見沒忍住捂着肚子笑了,哎喲我的天啊,這還是那個在醫院裏吹胡子瞪眼一臉嚴肅的吓人老頭嗎。
遲毅峰白了他一眼,也咧開了嘴角,老許一直小孩脾性,這輩子是改不了了。“得了得了,別訴苦了。對了,最近別人給了我兩條魚,你能不能拿到就看今天思文跟不跟我走了。”
“哎!”許教授嚷了起來,“這你可不地道了,你倆搞對象跟我的魚有啥關系,你……”遲毅峰不待他說完就挂了電話,随後用腳踢了踢遲文彬的座位,“快着點開,龜兔賽跑呢你?”
沒一會就到了地方,遲文彬指着土路邊上的一個小院子,回頭對遲毅峰說道:“這就是季爺爺的家,收拾的挺幹淨的,盯梢的人說他現在就在屋裏,進去就能看到了。”
遲毅峰按下了車窗玻璃,一臉凝重的望着那幾間小瓦房,足足看了幾分鐘,竟然連開車門的勇氣都沒了。
“遲大爺,下去吧。”夏初見笑着看着他,“季爺爺就在裏面,沒準他心裏一直都盼着今天,一直都等着你來接他回家呢。”
遲毅峰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小孩兒能主動理他,他以為那頓鞭子過後小孩兒心裏肯定是怨恨他的。他動了動嘴唇,猶疑的問道:“他想見我?他等着我?”
“那肯定啊,有時候放棄比堅持更需要勇氣更需要愛,當年季爺爺因為愛放開了你的手,如今你更應該因為愛去拉住他的手。”
“我怕……”遲毅峰聲音有點抖,“我怕這麽多年,他早就不想和我過了。”
“所以你要親自去問問,不想過了就纏着他,纏到想過為止。這點你該向你大孫子學習,死纏爛打出奇效。”夏初見笑着探過身去,替遲毅峰打開了車門,鼓勵似得擡了擡下巴,“去吧,遲大爺。”
遲毅峰的雙手攥緊了複又松開,深深呼了一口氣,轉身下了車,挺直了腰板一步步走近了小院子。剛推開木栅欄的門,傳來一陣犬吠,一只奶牛花紋的小狗沖着遲毅峰嗷嗷的叫着。
季思文聽見狗叫,以為又是來周邊玩的游人進來讨水喝,連忙開了屋門迎了出去,結果剛走兩步便定住了,看着眼前的人有點恍惚,恍若隔世一詞卻是再貼切不過。
“思文,”遲毅峰笑了,眼角處彎出深刻的紋路,這是時光的饋贈,這是相思的苦果。“我來接你了。”遲毅峰伸出了手,一如當年初遇,只是這只手飽經了歲月的風霜,不再柔軟不再豐滿。
“你……”季思文只說了一個字就別過了頭,他不是沒想過遲毅峰會來找他,只是時間過得那樣快,一不小心他已垂垂老矣 ,他以為等不到那一天了。早些年,每天晚上,他都守在電視機旁盯着新聞,他知道像遲毅峰這樣的級別,如果不在了一定會有新聞訃告,誰都無法理解他每天是用什麽樣的心情盯着電視屏幕的,他最怕通過這樣的方式最後一次聽到阿峰的消息。直到前兩年聯系到了老許,他才不用戰戰兢兢的守着央視新聞。
他沒想過再回去,當初離開的時候就是下了死一般的決心,這輩子他無欲無求,唯獨遲毅峰是他說什麽都放不下的,他見不得遲毅峰不好,更何況這種痛苦是自己帶給他的。于季思文來說,只要遲毅峰好,那便是全部。
“不……不去了。”季思文哽咽了,淚水順着不再光滑的皮膚緩緩滑落,“你回去吧,剩下的日子咱們就各自好好過吧。”
“那我也不回了,”遲毅峰始終伸着手,“不如就死在這,還好過些。”
“死什麽!”季思文有些激動,“你不能死,你得好好活着!”
“我怎麽活,你告訴我怎麽活!”遲毅峰發洩似得喊了起來,“你說走就走,就沒想過我是怎麽過的?這麽多年,我一直找一直找,就連你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遲毅峰哭了,佝偻着身軀,唯有那只手始終不肯收回,“我一遍遍告訴自己,要挺住,要挺住,我這輩子就剩下這麽一件事,就是找你。可你不想跟我走。”遲毅峰蹲下了身子,哭的像個孩子,伸出的手抖得厲害,“你怎麽就不跟我走,沒人管着我們了,沒人了,你怎麽就不走,思文,你怎麽就不走。”
季思文看着哭的氣噎的遲毅峰連忙也跟着蹲了下來拍着他的背,“你還要不要身體了,還當自己是年輕人?”
遲毅峰根本不聽,依舊倔強的伸着手,将臉埋在膝蓋發洩一般的痛哭,二十幾年,夜不成眠,唯一留下的只有那張模糊了身影的照片和一摞已經泛黃的信封,季思文,你真狠心,就這麽把我扔下了,留我一個人,硬生生的捱着折磨,千辛萬苦終于盼到了今天,你還不走,你竟然不走。
遲毅峰哭到氣短,猛烈地咳嗽起來,吓得季思文臉色刷白,“阿峰,阿峰,不哭了,不哭了。”他将遲毅峰的腦袋抱進了懷裏,用力的攥住了那只伸出了許久的手。“我想想我想想,不哭了不哭了。”
遲毅峰一聽連忙擡起了頭,一臉的淚痕,再三确認,“真的?真的?你想想?”
季思文捧着他的臉,擦了擦眼淚,剛想說話,就見遲毅峰老臉通紅,頓時也覺得特別不好意思,紅了臉。
遲毅峰看着紅着臉的小少爺,心裏熱乎乎的燒騰起來,他勾住了季思文的脖子,拉低了他的頭随後親了一下。
遲文彬和夏初見見了這場面紛紛停了腳步,剛才見遲毅峰蹲了許久,兩人怕老人家身體出問題,想着過去看看,哪曾想會碰見這事。
季思文眼角瞄到了兩人,連忙推着遲毅峰,支吾道:“有人有人。”
“沒事,那是你孫子和他媳婦兒。”遲毅峰含糊的說了句,又不管不顧的親了一下。
季思文被他這句話震得身子一抖,餘光瞄着悄悄走出院子的兩個年輕人,孫子?媳婦兒?那是兩個男人吧,他一頭霧水,摸不着頭腦。
遲毅峰後來跟着季思文進了屋,兩個小輩兒也安心的坐在車裏等着,沒過多久,就見兩個老人一前一後的又走了出來,連忙下車迎了上去。
“季爺爺好,我是遲文彬,是您孫子。”遲文彬畢恭畢敬的鞠了一躬,随後扯過了夏初見,“這是我男朋友,夏初見。”
夏初見見狀也連忙彎下了腰,“季爺爺好,我是小夏。”
季思文有些吃驚,“您孫子”和“男朋友”這六個字強烈的震撼了他,他轉過頭看了看一臉淡定的遲毅峰,有點局促的笑了笑,“都是家人,不用這麽客氣。大熱天在外面等了那麽久,進屋涼快涼快吧。”
遲文彬拉着夏初見剛想邁步,就聽見遲毅峰說:“來的時候彬彬說他晚點還有事,好像還挺急的,耽誤不得,不如讓他們先回去吧。”
卧槽,這老頭,套路深。夏初見瞪大了眼睛,對着遲毅峰滿是贊賞的點了點頭,換來的是一記白眼。
“還有事?”季思文有點遺憾,他很想和自己的孫子好好聊聊,哪怕多呆一會也行啊,“還想着留你們吃頓便飯。”
“恩,我一會确實有事,工作就是這樣,說來就來,沒個準數。”遲文彬說的特真誠,絕對演技一流,“季爺爺,要不我們先回去,過兩天再來看望您。”
“忙正事要緊,你們快去吧。”季思文有點不舍的握了握遲文彬的手,這就是他孫子啊,他緣分淺薄的血脈。“忙完了就過來吃頓飯,一定要快點過來。”
“恩,肯定的。”遲文彬乖順的笑了,随後又皺着眉擔憂的說道:“那個,季爺爺,我想麻煩您一件事,我爺爺身體一直不太好,尤其是血壓高的厲害,情緒不能激動,所以要是有什麽惹您不高興的地方,希望您能多擔待些。”
季思文一聽就慌了神,身體不太好,老許不是說沒什麽問題挺硬朗的嗎?難道是怕自己擔心一直在騙自己?也是,阿峰事業心那麽強,累了這麽多年,剛才還哭得喘不上氣,也不知道要不要緊,唉,又因為自己讓阿峰鬧這麽一遭,着實不應該。“恩,我知道了,”他拉住了遲毅峰的手,“這兩天就讓他在我這散散心,這邊安靜,風景好空氣好,挺調養身體的。”
遲毅峰在後面偷偷地勾起了嘴角,對着遲文彬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
夏初見:“……”爺倆兒都是厚臉皮。
“恩,讓季爺爺費心了,那我們先回去辦事了。”遲文彬笑着道了別,拉着夏初見上了車。夏初見透過車窗,看着那個“身體一直不太好”的遲大爺身手矯健的摟住了季思文的腰,急慌慌的帶着人往屋子裏走,禁不住感嘆了一句:“我終于知道你的臉皮為什麽這麽厚了,随根兒。”
遲毅峰将人按在了屋裏的沙發上,自己蹲在了季思文的面前,剛要說話,就被季思文拽了起來,“身體不好還不老實坐着,一會腳麻了再摔着。”
遲毅峰享受着季思文的關心,心裏別提多舒坦了,連忙順勢坐在了季思文的身邊,挨得緊緊的。
“回去吧,”遲毅峰一臉的懇求,“你要不喜歡北京,我來這也行,只要跟着你,哪兒都成。”
季思文皺着眉頭,糾結不已,他沒辦法再承受一次離別了。“我怕……”他頓了頓,接着說道:“我怕還是不行,康安現在正是關鍵的時候吧。”
“沒事沒事,那小子精着呢,比我有出息。”遲毅峰擺了擺手,“我都退休了,咋,還不能跟老朋友一起過過晚年生活?再說了,知道咱兩這事的人,基本上都不在了,剩下那些也都老糊塗了。”
“真沒事?”季思文不是很相信,作為父親,他虧欠康安太多,在孩子小的時候,他過不去心裏那道坎兒,很少親近康安。現在康安出人頭地了,怎麽能再去拖後腿。
“康安沒事,不過我有事。”遲毅峰笑的悲涼,“我都七十了,還能活幾年?你讓我舒坦的過幾年行嗎,算我求你了。”
季思文聽他這麽一說,再聯想到剛才遲文彬說的話,以為遲毅峰的身體狀況真的出了大問題,頓時臉色蒼白,若真是如此,還固執什麽啊,他握住遲毅峰的手,似是下了決心般:“真沒關系的話,就搬來和我住吧,這離北京遠,穩妥些。”
遲毅峰聽他這麽一說,連忙将人摟進了懷裏,高興的聲音發抖:“我搬,我搬,從今兒起我就住這了。”
季思文笑了,他收緊了抱着遲毅峰的胳膊,世事無常,幾次別離,終是又遇到了,想想,這輩子也算值了。阿峰,最美好的時候遇見了你,一起走過了那麽多的歲月,想是老天待我不薄,把你給了我,再沒別的念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