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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遲毅峰白天去鋪子裏幫忙,晚上回來的時候見季思文病恹恹的斜躺着,心裏一驚,以為又感染了風寒,幾步跑了過去将人摟在了懷裏,“思文,難受?”他低下頭用額頭碰了碰季思文,還好不是很燙。

“我錯了。”季思文痛苦的蹙起了眉,“她想和我生個孩子,否則就去揭發咱們,是我錯了,我不該相信她,對不起,對不起……”

遲毅峰一聽心裏涼了半截,頓時湧上一股狠勁,他咬了咬牙,安撫的摸了摸季思文的臉:“這事你不要管,那個賤人,等我悄悄把她收拾了,誰都不會知道。”

“你……你要殺了她?”季思文杏眼瞪得大大的,用力攥住了遲毅峰的胳膊,“不行,我不答應,你這麽好的一個人,我不要你幹那龌蹉的事。”

“你救了她,她反倒威脅你,是她自找的。”遲毅峰冷冷的笑了,敢打季思文的主意,她真是活的不耐煩了。

“不行,我不準。”季思文坐了起來,他一臉嚴肅的按住遲毅峰的肩膀,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我不準你因為我去殺人,阿峰是個好人,那是條人命,事後你肯定會後悔,我不要你一輩子背上殺人犯這個罪名。”

遲毅峰愣了愣,随後無奈的笑了,不許解決掉,還能怎麽辦,兩個人是分不開的,那不就只剩下一條路,他的少爺有時候挺殘忍的。

“答應她吧。”如果要以失去季思文為代價,遲毅峰願意妥協,而且,也是為了贖罪。他一直沒有告訴過季思文,其實他的心裏充滿了愧疚感,季家待他不薄,讓他這個無父無母的流浪兒可以有個溫暖的家。季思文與他不同,如果沒有他,季思文可以安安穩穩的做着大少爺,娶妻生子,掌管家業,一生富足又安康。是他親手毀了這一切,如果悲劇注定要發生,那他希望替季思文保留住季家的血脈。

“你……”季思文剛說了一個字,卻再也說不下去了,都怪自己,太容易相信別人,結果把兩個人逼上絕路,害的阿峰難過,阿峰嘴上不說,心裏肯定特不好受。想到這,他擡起胳膊狠狠地掄了自己一巴掌,白淨的臉上頓時猙獰的凸顯出五個指印。

“你幹什麽!”遲毅峰火了,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平日裏我都舍不得碰你一下,你竟敢作踐自己。”

“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該救她,我不該信她,我不該……”季思文痛苦的呢喃着,眼眶濕紅的望着遲毅峰。

“這也許是個好事,有了孩子至少季家有後,這樣我們的愧疚感也能少一點。”遲毅峰抱住了季思文,不讓他看見自己眼中痛苦的神色,聲音溫和的繼續說道:“而且,我也很期待有一個像你的孩子,我們一起養他長大,真的就像一個圓滿的家,不好嗎。”

季思文在他懷裏抓緊了他的衣襟,低低的說道:“我不想碰她,我不行。”

“沒關系,有我呢,”遲毅峰臉上閃過一抹決絕,“把她眼睛蒙住,我幫你,只要最後……”他頓了頓,接着說道:“最後的時候就行了。”

季思文低下了頭,不發一言,唯有心裏無盡的悔恨,他不過愛上了一個人,不過救了一個人,不過信了一個人,卻要遭遇這些,人心真真是世上最難揣摩的東西。

第二天小芬被叫進了書房,遲毅峰站在季思文的身邊,不發一言,冷冷的看着她。小芬害怕的直哆嗦,總覺得那個男人要把自己撕了,不待兩人說話就先跪了下去。

“你這是幹什麽,快起來。”事已至此,季思文不想為難女人,“我答應你,但是有個條件,只有一次,成與不成只有這一次。”

小芬聽了連忙擡起頭,眼睛裏是掩飾不住的驚喜,連忙又磕了一個頭,哽咽道:“少爺的大恩大德小芬這輩子都不會忘,也請少爺和遲先生放心,我肯定不會做出任何不該做的事,真的。”

遲毅峰走上前去蹲在了她的面前,低聲道:“這次也是為了思文,不過,你要知道,我是個粗人,不懂那些禮義廉恥,若再不知足,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了。”

“不會的不會的。”小芬邊哆嗦邊拼命地搖頭,滿臉都是眼淚,轉頭對着季思文解釋,“少爺我真的就是想有個活命的稻草,絕對沒別的想法。”

“下去吧,也希望你能記住今天的話,只要懂規矩,我保你一輩子衣食無憂。”季思文疲憊的揮了揮手,閉上眼睛靠在了太師椅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婚禮如期舉行,許管家望着一身紅衣的遲毅峰,滿眼的擔憂,他不知道這兩個孩子唱的是哪出戲,但他明白兩個人是就此沒辦法回頭了。

遲毅峰被簇擁着面無表情的進了喜房,看着坐在雕花木床上的新娘子,他的手攥緊了又松開,事到如今,他不想去怪季思文,因為他的少爺一向那麽純良,對他也是掏了心窩子般的好;更不想去怪小芬,他不是傻子,小芬看着季思文的眼神他怎麽不明白,他只是可憐這個女人,嫁了不愛自己的人,又愛了不屬于自己的人,就連要個孩子,也是跪着求來的,這年月,百般乞求不過是為了喘那一口氣,他流浪過,他知道那滋味兒不好受,罷了,活着已是不易。

眼前穿着血紅嫁衣的新娘子不由自主的發着抖,他想了想終是開了口:“你不用怕,我不會苛待你,看你年歲比我長點,叫你一聲姐姐倒也是可以。我和思文的事,你懂也好不懂也罷,定是不會變了。以後你也自是不必擔心,既然承了你的情,我們也絕對做不出忘恩負義的事。”

聽到這裏,小芬緊緊揪住了自己紅蓋頭,一把扯了下來,忘恩負義的人難道不正是自己。她直直的望着遲毅峰,眼睛裏多了一抹堅定和無畏,“遲先生你放心,我懂你的意思,也明白你和少爺之間的感情,我雖然沒讀過書,但也知道投桃報李,孩子的事是我以怨報德在先,我對不住你們。但是,我是希望少爺好的,真的,相信我,我絕不會害他,一定不會。”

遲毅峰看着她,許久之後點了點頭,兩個人默默無言,一個倚着床欄低着頭,一個望着窗外不出聲,都在等着季思文的到來。

夜深了季思文偷偷溜進來,見着這樣的情景,只覺得壓抑的厲害,他攥住了遲毅峰的手,幾次三番的張開了嘴,差點說出“算了吧”三個字。

“不要拖了,時候不早了。”遲毅峰的話音剛落,小芬就識相的拿出準備好了的紅綢帶蒙住了自己眼睛,脫下了紅綢亵褲,少女初經人事,自是害怕。她的雙手顫抖,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沒關系沒關系,就算是沒懷上也已經有了事實,只要守規矩總不會被趕出去,再怎麽樣也會有個家,不會淪落成被男人玩弄的暗娼。

季思文痛苦的看着遲毅峰,只見對方面無表情的解開了他的褲子,握住下面一下下套弄,本是平日裏做慣了的愛撫動作,如今卻滿是悲涼。“阿峰。”他低低的叫了一聲,卻又被馬上封住了嘴,遲毅峰狠狠地親着他,發洩一般。到了最後的時候,遲毅峰扭過了頭,眼眶血紅,心痛如絞。季思文也哆嗦着嘴唇,悲傷的閉上了眼睛。小芬捂住了自己的嘴,感受着身下傳來的鈍痛,淚流滿面,多麽恥辱的一次交合,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個溫潤如玉的少爺,得到了季家庇佑的護身符,卻沒想到竟會是這般的疼痛。

季思文慘白着臉提上了自己的褲子,剛要說話就被身後的猛力扯了過去,遲毅峰沉着臉将他扛進了兩個人的卧房,一言不發的撇在了床上。

“啊!”季思文驚叫了一聲,剛要起來又被重重的壓了下去,一晚上被遲毅峰折騰的死去活來,第二天壓根兒連床都下不了。

也許是季家不該絕後,沒多久小芬就有了身孕,季思文看着一臉滿足的女人,內心無比的糾結,他想吩咐下人好生待她,卻又怕他人起疑心,畢竟只是個傭人的妻子,更怕遲毅峰心裏不舒坦,讓兩人生了隔閡。

遲毅峰看他陰晴不定的臉,自是明白了怎麽回事,于是将這麽多年的積蓄全部拿了出來遞給了小芬,“去買些補身子的藥材,再添置一些孩子要用的東西。”小芬和季思文都吃了一驚,兩人怔怔的看着他,尤其是小芬,一臉的不知所措。

“拿着,畢竟是我的孩子。”遲毅峰笑了笑,将小包裹塞進了小芬的手裏,随後又推了推季思文,“你的呢?懷孕要吃的好,孩子才能健康。”

季思文有點懵,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連忙轉身回了屋,随後也拿出了一個木盒子,打開一看裏面是滿滿的金的玉的首飾和小把件兒,“這些都是我的,一并給你吧,其他的也真的沒辦法替你做些什麽了。”

遲毅峰無奈的嘆了口氣,果然是少爺,看來以後自己真要玩命的賺錢。小芬哪見過這麽多好東西,連忙推着不要。

“拿着吧,就當是給孩子的。”季思文又往前推了推,“錢是個俗物,但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小芬聽他這麽一說,想了想,最終接過了木盒子,帶着顫音的說道:“謝謝少爺,謝謝遲先生,我會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來的。”

解決掉了遲毅峰的婚事,季思文開始謀劃自己的事,好歹季老爺也是讀過書的人,沒催着季思文成家,但保不準哪天就提起這茬,他思來想去,決定等小芬把孩子生下來之後就帶着遲毅峰一起出洋留學。

小芬的肚子一天天見大,季思文和遲毅峰兩人也越來越黏糊,終于到了小芬臨盆那天,遲毅峰焦慮的在外面等着消息,他是真的希望這個孩子平平安安的來到人間,這是季思文的血脈,也是屬于他的孩子。“哇”的一聲嘹亮哭聲響徹整個小院,産婆抱着被碎花小褥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娃娃走出了房門,笑出了一臉褶子:“遲小子,高興吧,是個男娃娃。”

遲毅峰笑着接了過來,皺巴巴的小臉,稀疏的頭發,但是眉眼卻像極了季思文,他在心裏長長的松了一口氣,這是思文的孩子,終于好好的來到了他們身邊。“我能抱給少爺看看嗎。”他側過頭問着産婆。

“哎喲,去吧去吧,這感情好的跟親兄弟似得,得了娃還要第一個給少爺看。”産婆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他看着懷裏嘟囔着小嘴的娃娃,一步一步走近了書房。正在裏面來回踱步的季思文聽到門響猛地回頭,遲毅峰站在門外看着他笑,“快來看看,你兒子。”

季思文嘴唇動了動,低下了頭,悶聲道:“是你兒子。”

“都什麽時候了還這樣,我又不是個娘們,沒那麽愛争風吃醋。”遲毅峰走近了他将孩子遞了過去,“看看,特像你,長大了肯定俊。”

季思文緩緩伸出了手,顫抖的接過孩子,仔細的端詳着,心裏湧上一股股的暖流,“好小。”

遲毅峰摟着他的肩膀,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蛋,“很快就長大了,到時候咱們就老了。先給小芬送過去吧,估計她還沒好好看過。”

小芬倚着床榻接過孩子,小小的生命在她懷裏睡得正酣,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從此以後,她不需要男人,不需要愛情,只要有這個孩子就夠了。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看着床邊站着的兩個男人,笑着說道:“少爺讀書多,給取個名字吧。”

季思文看了看遲毅峰,對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低頭看着孩子的小鼻子小眼,真的發自內心的希望這個孩子能健康的長大,“叫遲康安吧,健康平安,一世無憂。”

“遲康安……”小芬輕輕地念着,摸着孩子軟嫩的小手,幸福的笑了,“就這個了,寓意好,平平安安比什麽都強,孩兒他爸,你說好不好?”

遲毅峰一愣,随即點頭笑了笑,“好,就這個吧。”

在遲康安一周歲的時候,季思文開始将留學的事情提上了日程,他現在正在大學裏學文學,老師給了他出去看看的建議,國外的大學歷史悠久,積澱深厚,最重要的是可以開拓眼界。說實話他非常動心,依他的性子,搞一輩子學術着實是一種享受。當他和遲毅峰商量起這事的時候,遲毅峰卻猶豫了,他愛季思文,但卻被不能一輩子活在季家的羽翼下,他是個男人,想拼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這樣才能保護他的小少爺,才能讓康安也過上好日子。

季思文看出了他的遲疑,兩個人秉燭夜談了一晚,最後做出了艱難卻又無悔的決定,季思文出國求學,遲毅峰留在這裏尋找自己的路,兩個人約定五年為期,等待不是讓愛變得淡薄,只是讓相思變得更為綿長。

決定已做,季思文開始忙碌留學的事情,而遲毅峰也遇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轉折。那天不知道是北京的哪個首長過來視察,許是厭倦了前後簇擁、粉飾政績的應酬,首長晚上一個人穿着便服偷偷溜了出來,想要逛一逛這榮耀了幾百年的南方古都,結果老天不作美,那個年代不學無術的二流子還是挺多的,首長剛出了門就被搶了包,着急追人又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走進了哪個小巷子,天黑把腳還崴了,路算是走不成了。老首長坐在路邊,突然間就笑了,想起了年輕時日子,比起那時候現在的這點狼狽真算不上什麽。

打仗的時候真苦啊,啃過樹皮,挖過野草,大雪天凍得戰友們抱在一起取暖,還好啊,走了那麽多人,終于是熬過來了。老首長靠着牆仰頭望着星空,為了守着這片天,多少兄弟年紀輕輕地就走了啊,即便是現在過上了安穩的日子,有時半夜驚醒,仿佛炮火隆隆就在眼前。

“大爺,你咋了?”遲毅峰放下了肩上的蓮蓬,看着地上的老頭有點擔憂的問道:“身體不舒服?家人呢?就你自己一個?”

家人,哪還有了,爹抽大煙跳井了,娘病死了,姐姐被賣了,剩下自己一個,十幾歲就在地主家幫工,後來總算參了軍,也是南征北戰哪曽得閑,到現在連個媳婦兒都沒混上。

遲毅峰見他眼神空空,問話也不答,皺了皺眉,嘀咕道:“難道是魔怔了找不到家。”

“放你娘的屁,你才魔怔了。”老首長一聲怒吼,底氣足的很,吓得遲毅峰一哆嗦。

遲毅峰從竹筐裏撈出了幾個蓮蓬扔在了他的腳下:“吃點蓮子去去火,火氣這麽大傷身體。”

老首長看着腳下的幾朵新綠,突然笑了,“小夥子,我罵你,你不生氣?還給我吃的?”

“和老人置什麽氣,這年月,活您這麽大歲數不容易,天都黑了,趕緊回家吧,估計您家人擔心着呢。”遲毅峰拾起蓮蓬剝開了外皮遞了過去,“嘗嘗,對身體好。”

老首長接過蓮蓬,突然有些感傷,“我沒家人。”

“我也沒有。”遲毅峰突然覺得眼前的老人有點可憐,頓時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也靠着牆坐了下來,“我連自己姓什麽叫什麽都不知道,現在這個名還是一個伯伯給的。”

老首長愣了愣,摳了一個蓮子放進了嘴裏,清新的苦澀,“小夥子,成家了沒啊。”

“成了,”遲毅峰也給自己扒了一個蓮蓬,“不過喜歡的是別人。”

“那可不好啊,平白無故耽誤了人家姑娘。”老首長側着頭,借着月光,才發現身邊的年輕人長得一表人才,頓時好感又多了幾分。

“也是無奈,”遲毅峰嘆了口氣,“不過娶了肯定對她好,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短了她的。”遲毅峰又扒了一個遞了過去,這老頭吃的還挺快。

“那你喜歡的那個呢?”

“在心裏呢,大爺,也許這話你不信,但是我真的對得住現在娶得這個,她惦記的不是我,我念叨的也不是她,無非就是搭個夥過日子,如果她能選,肯定也不想嫁我。”遲毅峰晃着蓮蓬長長的綠杆,有點自嘲,“成個家還得這麽多彎彎道道,我是沒活明白。”

“毛都沒長齊就想活明白了?”老首長哈哈的笑了,“我這歲數都不知道啥是啥呢,你就更別提了,人啊,走一步算一步吧,趕上誰算誰了,沒準哪天一回頭好好在身邊的人就沒了。”

遲毅峰聞言也笑了,這老頭有點意思,說話帶着糙勁兒但是聽着特舒服。“不想了,也想不明白,先幹點眼前的事,有了錢才能有底氣,才能讓他過好日子。”

老首長自是不關心遲毅峰口中的“他”到底是哪個,他的眼睛閃閃發亮,一個念頭慢慢形成,他信命,更信機緣,就像當年老天爺沒收了他的命,這是注定的,就像今天他遇見了遲毅峰,也是注定的。“你想做點啥活計掙錢?”

“不知道呢,先看看,找條好路子。”

“能吃苦嗎?”

“能。”

“跟我走怎麽樣?反正你除了一個不稀罕的媳婦兒也沒啥人了,我也是光杆兒司令一個。”老首長帶着挑釁意味的笑了,“跟着我來軍隊,就是特別苦,怕你受不了。”

“真的?”遲毅峰眼睛亮了,他抓住了老首長的胳膊,聲音帶着激動:“你能讓我去部隊?”

手勁兒還挺大,老首長皺了皺眉,“這有什麽難的,只要你機靈,我能讓你走的更遠,明兒你就收拾收拾行李帶着你媳婦兒去我那報到。”

“明兒不行,我得把我相好送走再說,他過幾天要留學了。”

“小崽子可以啊,還惦記了一個知識分子。”老首長笑了,拍了拍遲毅峰的肩膀,掙紮着站了起來,“那我就再等你幾天,不過現在你得把我送回去,腳崴了。”

遲毅峰看了看自己的兩筐蓮蓬,有點為難的皺了皺眉,想了想将竹筐藏在了暗處,随後轉身在老首長面前蹲了下來,“上來吧,去哪,我送你回去。”

老首長趴在了他寬厚的背上,突然有點心酸,自己要是有個兒子,該是啥樣。“哎,小夥子,我認你做個幹兒子咋樣?”

遲毅峰頓了頓,有點好奇的問道:“怎就相中我了,沒錢沒勢的窮小子。”

“想着你也一個人,我也一個人,遇見也是緣分,關鍵我還挺中意你的,還是說你嫌棄我又老又窮?”老首長盯着眼前圓圓的後腦勺,突然沒來由的有點緊張,說實話,他挺怕聽見拒絕的回答。

遲毅峰聽他這麽一說連忙開口解釋:“和錢沒關,您老要是覺得我行就好,認個幹親,當着親戚走動,挺好。”

“這麽說你應了?”老首長眼睛亮的發光,咧開了嘴。

“應了。”

“叫聲來聽聽。”老頭伸手摸了摸遲毅峰的腦袋。

遲毅峰頓時覺得臉上有點燙,這輩子還沒喊過那個字,他憋了半天,不自然的小聲喊了一句“幹爹。”

“哎!”老首長樂開了花,連忙答應着,随後想到了什麽一樣扯了扯遲毅峰的耳朵,“跟你說個事,到了我那裏記得喊我爹,前面那個字就不要了,知道沒?”

“為啥啊?”遲毅峰有點莫名其妙。

“我還能坑你,到時候我說什麽你都應着,記住啊。”

“哦。”遲毅峰點了點頭,他莫名的覺得背上的老人是值得相信的。

老首長嘿嘿的笑了,想着自己一輩子拼死拼活,到最後也留不下什麽,如今平白撿了一個大兒子,總算老天待他不薄。

遲毅峰按照老首長說的将人送到了部隊招待所,他本以為老頭是軍隊裏面一個書記員什麽的,哪曾想剛到地方就被門口的架勢吓到了,兩排當兵的,正在門口聽着一個戴眼鏡的說着什麽。

“老趙,我在這呢,別找啦。”背後的老首長揮了揮手。

戴眼鏡的見了連忙跑了過來,一臉的焦急和埋怨:“首長你怎麽能自己偷着跑出去?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

首長?遲毅峰有點懵,蹲下身子将人放了下來,直勾勾的盯着。

“我辦點私事。”老首長心情大好,哈哈的笑着拍了拍遲毅峰的肩膀,“我去找找我兒子,沒想到真找到了。早些年來過這邊一趟,娶了一個小寡婦,結果沒幾天她就跟人跑了,就給我留下了這麽個娃子。前些年還給我來過信,我以為她诓我就沒當回事,這回正好到這了,我就想着去看看,沒想到還真找着了,該着我家不絕後啊。”

遲毅峰:“……”這老頭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兒子?”眼鏡大叫了一聲,上下打量了遲毅峰幾眼,随後一把摟住了,“哎呀,太好啦,首長找到兒子了。”

遲毅峰疑惑的看着老首長,老首長笑着眨了眨眼,扶着遲毅峰的胳膊對眼鏡說道:“這事一會再說,腳崴了,先讓我進屋。”

眼鏡一聽連忙摸了摸首長的腳,“你看看,讓你出門坐車你不聽,這下好了。”說完蹲下來就要背。

首長擺了擺手,“不用了,我兒子背我。”

遲毅峰默默蹲了下來,将人送進了屋裏,又被眼鏡強硬的開車送回了季家,連那兩筐蓮蓬都捎上了。

回了季家,将事大概跟着季思文一說,季思文摸了鼻子想了想,随後笑出了兩顆小虎牙,“我覺得這是好事,不過你也別對別人說了,誰問起來就一口咬定找到親爹了。等我出去了,你就帶着小芬進京,在那裏總能展開些拳腳,更何況還有你爹幫襯着你。”

遲毅峰也點了點頭,最不好的結果無外乎再回來,反正還年輕,一切都來得及,他不能放過任何機會,畢竟五年之後,他想讓季思文看見不一樣的自己。

過了幾天,遲毅峰将季思文送到了火車站,季思文要去的大學在歐洲,從這個南方古都出發要轉幾次火車。離別時,遲毅峰緊緊攥住了季思文的手,心裏千言萬語此時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不停地重複“注意身體注意身體。”

“呆子,我想聽別的。”季思文将嘴湊到了他的耳邊,輕聲笑道:“記得想我,還有,不能有別人,等我回來。”

遲毅峰咬了咬嘴唇,紅了眼眶,看着眼前俊秀姣好的臉,他的心疼的揪成了一團,多想就這麽抱住眼前人,牢牢地拴在身邊。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這麽做,季思文有自己的夢想和抱負,他也有自己的人生和道路,為了兩人更長遠的以後,此刻唯有忍耐。

“我會想你的。”遲毅峰目光灼灼的盯着季思文,一字一頓:“等你回來,五年後見。”

季思文笑出了淚花,轉身頭也不回的上了火車,将遲毅峰癡癡的視線隔絕在了綠皮車門外。少年輕別離,相思無從寄。月下庭院深幾許,默默不得語。兩個人都不知道,經此一別,再見已是十四年後。

遲毅峰在季思文走後沒多久就帶着妻兒跟着首長北上進京,住進了軍區大院,成了所謂的紅二代。老首長确實待他不薄,先是将人安排進了軍隊,不過訓練起來倒也不含糊,在部隊裏遲毅峰活脫脫被扒了幾層皮,曬得黝黑發亮,活像一只剛會獵食的豹子,眼睛裏是升騰的欲望和野心。他一步步按着老首長的規劃,慢慢往上爬,累的狠了唯一的念想便是海外寄來的書信。

季思文堅持每月寄來一封信,訴說着自己的情況,詢問着遲毅峰的消息,言語之間,滿是相思牽挂之意,卻只字不提小芬和孩子的事。遲毅峰哪會不了解他的小少爺,每次回信說完自己的情況後,總是捎帶上幾句孩子,有的時候還會帶上兩張遲康安的照片。

說起遲康安,全家最寵他的不是小芬,更不是遲毅峰,而是老首長。康安一年年的慢慢長大,俊的跟個陶瓷娃娃似得,特別招人稀罕。許是小芬教的好,康安特別懂事,從來不亂發脾氣,看見老首長更是親,一口一個爺爺,糊在身上就扒不下來,誰都不跟,就要粘着爺爺。

時光荏苒,轉眼三年即逝,中國迎來了歷史上轟轟烈烈的大運動,無數人被卷入其中,大批的知識分子遭受了無盡的冤屈。遲毅峰在事态擴大前最先想到了遠在南方的季家,連忙找老首長商量,也提到了當年打仗的時候,季家捐錢收到某個司令感謝信的事。

老首長皺着眉想了想,連忙派人去南方,想接季家兩位老人和許管家一家過來。哪曾想終是晚到了一步,季老爺看着滿屋子的古書和古董燒的燒,砸的砸,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就這麽活活被糟蹋了,當下一口氣沒上來直接過去了。

遲毅峰接到消息連夜帶着康安趕了過去,總算是親爺爺,最後一程一定要送一送。進了季家的大門,看着面目全非的院子,看着燒的幹幹淨淨的書房,遲毅峰喉頭發緊,這一刻他無比慶幸季思文遠在歐洲。

這次跟着一起來的除了司機還有一個姓梁的小夥子,手腳特別麻利,幫着遲毅峰操辦着季老爺的後事,倒也送的體體面面。待季老爺入土為安後,遲毅峰叫季夫人翻出當年那封親筆信,這可大有用處,即便是将來思文回來,也算有個憑證。季夫人将信交到了遲毅峰的手裏,眼含熱淚哭着說道:“遲小子,以後思文就拜托你了,可千萬不要讓他回來,回來就是送死啊。”

遲毅峰連忙答應,順勢提出帶着他們進京的建議。許管家一家倒是挺願意跟着去,季家敗了,留在這裏也是無依無靠。唯獨季夫人死活不肯離開,說要守着季老爺的遺骨。遲毅峰沒辦法,只能将人拽進了屋裏,順道帶上了康安。誰也不知道三個人在屋裏說了什麽,只是出來的時候季夫人已經哭得眼睛紅腫,拉着康安不松手,也應了進京一事。

遲毅峰帶着這麽多人,定是不方便安排在大院裏,便在近處另買了一套院子,又囑咐小芬沒事多帶康安過去瞧瞧。小芬也是明白人,自是知道了遲毅峰全将事情對着季夫人交代了,便不再避着外人,對老首長就說認了幹親,沒多久就讓康安改了口,開始叫奶奶。

季思文在外面對國內的大事小情自是有所耳聞,沒多久便來信詢問。遲毅峰為了讓他安心,硬生生瞞下了季老爺去世的消息,只說了自己将人都帶了回來,該交代的也都交代清楚了,還附了一張康安摟着奶奶大笑的照片,信的末尾一再囑咐季思文千萬不要回國,否則不單是他自己,就連季夫人都不好過。

季思文摩挲着照片,淚流滿面,即便是遲毅峰不說,他又怎會不明白,為什麽獨獨少了爹。不回不回,他将照片捂在了胸口,放聲大哭,爹,我對不住你,最後的時候我不在你身邊,最難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逃了。

這場運動浩浩蕩蕩持續了十年,十年間一切物是人非,遲毅峰心裏牟這一股子狠勁兒,削尖了腦袋往上鑽,不夠還不夠,他要有足夠的地位有足夠的權勢,這樣才能庇護季思文,才能讓心上人早日回來。

終于在大革命結束的半年後,季思文踏上了回歸祖國的征程,走下火車踏上故土的那一刻,他漂泊的心生了根,回來了,終是回來了,整整遲到了九年,他的阿峰是不是初心依舊。

“思文。”低沉熟悉的聲音傳來,季思文猛地轉過頭,看見了那張日思夜想的熟悉面孔,依舊英俊,依舊硬朗,只是青澀不在,取代的是滿面的滄桑,這些年,他的阿峰究竟經歷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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