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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哪怕遲文彬再不情願,也終是帶着夏初見一起來到了機場,他本是想一個人來的,奈何夏小呆堅持要跟來,也只能妥協,估計是小孩兒怕他挨揍。

遲康安穿着黑色風衣,步子邁的比一般人快得多,剛出通道口,他就看見了自家的兒子和身邊那小男孩,頓時臉沉了下來,孽子,還敢帶着人一起。

遲文彬自是也看見了他,沒有驚喜,沒有期盼,一雙深邃的眼睛平靜如一潭死水,靜靜的望着遲康安,直到人走到自己面前,才不冷不熱的喊了一句“爸。”

夏初見看着和遲文彬極為相似的臉龐,一時有點恍惚,明明長得這般相像,卻為何有天壤之別的感覺。說實話,他有點怕遲康安,雖說都是來自家長的壓力,哪怕遲大爺對他揮鞭子,他都沒有這種恐懼感。

“就是他?”遲康安輕蔑的掃了一眼夏初見,随即冷笑了,“我當是什麽貨色。”

夏初見一愣,臉上有點挂不住。遲文彬的表情更冷了,不過沒搭話,只是拎起了遲康安腳邊的行李箱,“先去看爺爺還是先去賓館?”

“為什麽住賓館?”遲康安繼續打量着夏初見,“我要住自己兒子的家。”

“行啊,”遲文彬突然笑了,“市區的別墅大的很,正好梁伯也在那,馬上安排您住進去。”

遲康安沉下了臉,沉默的盯着遲文彬,遲文彬也回望了過去,兩張極為相似的面孔,卻都是一臉的憤怒。

最終還是遲康安移開了視線,他越過夏初見頭也不回走了,冷冷的留下一句:“直接見你爺爺。”

遲文彬提着行李箱的手攥緊了又松開,夏初見擔心的拽了拽他的胳膊,“忍忍,鬧起來都不好看。”

遲文彬點了點頭,拉住了夏初見的手,昂首挺胸大踏步的跟了上去,他知道自己這樣的行為有點幼稚,但他就是看不慣父親那頤指氣使的态度。

一路上三個人全無交流,氣氛沉悶的可怕。遲文彬早就将遲康安要來的消息告訴了爺爺,遲老爺子坦然無比,想來就來吧,倒是季思文有些不安,到底是親生兒子,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兩位老人坐在院子裏的石桌上,一個淡定悠然,一個不時張望。“慌什麽,小崽子還怕了他不成?”遲毅峰拍了拍季思文的手,“安心下棋。”

遲康安下了車進了院子,看見眼前的場景,腳步一頓,說實話,他突然有點猶疑,很想轉身離開了。

“來了。”遲毅峰先看見了他,放下了棋子,拉住了季思文的手,一同走了過來。季思文看着那張記憶中多次出現的臉,有點不自在的掙紮了一下,哪料到遲毅峰攥的那般緊,終是沒掙開。

“呵,”遲康安看着眼前兩人握的緊緊的手,冷笑了一聲,他突然想起了一直郁郁寡歡的母親,滿腔的怒火簡直壓抑不住,為母親不值,為自己委屈。“季叔叔好。”他神色複雜的望着季思文,帶着嘲弄,“或者我該喊你後媽?”

季思文的臉唰的白了,難堪的低下了頭,倒是遲毅峰一步上前,一個大嘴巴就糊了過去,及其響亮的一聲,“放屁!”

幾個人見這情景都愣住了,夏初見咧了咧嘴,聽那動靜都疼。季思文怕遲毅峰再動手,連忙将人拽在了身後,“有話好好說,別打孩子。”

遲康安舔了舔泛着血腥的嘴角,滿不在乎的笑了,“爸,沒想到從小到大我第一次挨打,竟是為了他。”

“不說人話就該打。”遲毅峰怒氣沖沖的看着他,“私下裏調查的那麽清楚,明知道思文是你爸,還敢這麽和他說話。”

“我爸是你。”遲康安平淡的望着季思文,奚落道:“是你把我養大,至于他,不過是破壞了我們家庭、傷害了我母親的季叔叔。”

“呵,”遲毅峰冷冷的笑了,“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欠你娘兩兒的?告訴你,你錯了,是我們所有人都欠思文的。”遲毅峰用手指着自己,“季家給了我一口飯,才有現在的我。思文待我如親人,給了我遮風擋雨的家;思文給小芬贖了身,她才不用當窯姐;思文心軟給了小芬一次機會,這才有了你。你還有什麽不滿?不要替你母親鳴不平,路是自己選的,誰都有難處,沒人逼她。我和思文都這把歲數了,半個身子埋土裏,就不能過點自己想要的日子?你就非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

遲康安被說的臉色異常難看,他看着氣到發抖的父親和一臉落寞的季思文,心裏也不是滋味兒。自從懂事起,他就知道父母感情異常冷淡,但是對他的愛卻都是真的。他不止一次看見母親坐在窗前落淚,單薄的身子,輕輕的嘆息,他不懂這是為什麽,直到那件事發生,他才恍然大悟,可是當他不聽勸阻硬是要追查真相的時候,等待他的卻是更大的沖擊,讓他難以接受。為什麽三個人做的孽,卻要他來承擔。

“外面太陽曬,先進屋說吧。”季思文對着遲康安溫和的笑了笑,“你爸身體不好,進屋讓他歇歇。”

遲康安動了動嘴唇,終是沒說什麽,點了下頭,率先邁開了步子。遲文彬也拉着夏初見的手跟了上去。季思文看着遲康安硬挺的背影,眼眶突然有點濕潤,“沒想到康安也人到中年了,我是錯過了多少啊。”

遲毅峰聞言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放心,康安是個明理的孩子,只是要強好面子,不肯服軟。”季思文聞言輕輕的笑了,扶着遲毅峰一步步慢慢向屋子走去。

夏初見進了屋子粗略打量了一下,簡潔幹淨,沒有過多的裝飾,有點陋室銘的調調。他搖了搖木桌旁的暖水瓶,發現有水,又簡單沖了沖杯子,倒上了水之後,端了一個遞給了遲康安,“遲叔叔,喝水。”

遲康安有點訝異的掃了他一眼,倒也沒說什麽,接過了水杯不鹹不淡的“恩”了一聲。遲毅峰看着兒子有點蔫兒的樣子,也不忍再咄咄逼人,于是放緩了語氣詢問道:“這回來呆幾天?”

“三四天吧,這段時間沒事。”遲康安放下了杯子,坐的規規矩矩,“孩子們都擔心你,文志、文韻、文宇工作都忙,走不開。”

“恩,關鍵時刻,倒是也該拼一拼。彬彬,你也該向你的哥哥姐姐們學學,別老是吊了郎當的,對政治不感興趣就好好把生意做大。”遲毅峰看向了遲文彬,滿是長輩對小輩的關愛之情。

“快饒了我吧,”遲文彬賣乖的笑了,“我這性子不适合從政,賺點錢夠花就好。”

“我看你就适合混日子!”遲康安突然接了話茬,“不學無術的東西。”

遲文彬收住了笑,沒搭話,倒是夏初見撇了撇嘴,心裏一萬個不滿,什麽叫不學無術?遲變态明明很有本事好不好!

“過分的話就別說了,傷感情。”遲毅峰和着稀泥,“各人有各命,彬彬性子活潑,政壇确實不太适合他。”

“你就寵着他吧。”遲康安不滿的看了父親一眼,“他這散漫的性格都是爸給慣出來的。”

“咋?”遲毅峰瞪圓了眼睛,“我大孫子長的好又讨喜我寵着不行?你忘了當初你爺爺怎麽對你的?作業埋雪堆裏都不讓我們說你。”

遲康安被說的臉上一熱,又見季思文慈祥的看着他,頓時有點不自在,連忙岔開了話題,“不打算回北京了?”

“恩,不回了,思文怕給你惹麻煩,這裏天高皇帝遠,不會礙了你的事。”

遲康安聽他這麽一說,看了兩眼季思文,別別扭扭的說道:“其實沒什麽事,想回就回,不影響什麽。”

遲毅峰聞言笑了兩聲,“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明明是來示好的,還非要說些讨人嫌的話。回不回我說的不算,要聽思文的。”

季思文聞言也平和的笑了,仿佛剛才的不快未曾發生,“我們先在這邊生活一陣子吧,阿峰晚上老咳嗽,鄉下的空氣總比北京要好,對他的心肺有好處。”

遲康安聞言擔憂的皺了皺眉,“還咳嗽?告訴你別抽煙別抽煙,就是不聽,你都七十了不是十七了。”

“你會抽煙?”季思文也皺了眉,“我記得當初不抽的,什麽時候染上的壞習慣?身體是自己的,就不能好好的?”

“不抽了不抽了,”遲毅峰連忙搖頭,“你看我這幾天不也沒抽嗎,就是無聊的時候吸兩口,戒了戒了。”

遲康安看着自己老父親那唯唯諾諾的樣子,不屑的轉過了頭,結果又撞見遲文彬和夏初見在那眉來眼去,頓時心裏堵得慌,你說屋裏五個人,就他一個算是正常的。

“你什麽時候結婚?”遲康安突然出聲,屋裏其餘的幾個人都愣住了。

遲文彬冷笑了一聲,“明知故問有意思嗎?”

“你!”遲康安猛地拍了一下沙發扶手,“玩男人還玩的理直氣壯?”

“我沒玩,你要想見兒媳婦兒,小夏就是。你要是不想見,就當我沒說,反正以後也不會去北京礙你的眼。”遲文彬一句不讓,怒火一再升騰。

遲毅峰看着父子兩個針鋒相對作壁上觀,完全沒有插手的意思,這事他已經表明了态度就不打算摻和了,再說,依他的立場話也說的不硬氣,畢竟自己都和男人糾纏了一輩子。

“你是下定決心跟我杠上了?”遲康安沉下了臉,“和我對着幹你知道有什麽後果。”

“我當然知道,”遲文彬的眼神有點悲涼,“小時候,我養了一只小松鼠,你說我玩物喪志,一把摔死了它;初中我喜歡模型,你說那個不入流,全部送了樓下的小孩;高中我喜歡籃球,你說我耽誤學習,把我千辛萬苦收藏的球鞋雜志全部扔進了垃圾堆。現在,我找到了想過一輩子的人,你又要來破壞,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這樣的父親。”

“你……你敢記仇!”遲毅峰用手指着遲文彬,怒不可遏,“我那是為你好。”

“是,你永遠都是對的,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但是這是我的人生,不是你的!”遲文彬擡高了嗓門,“你不能代替我活,更不能代替我做決定!”

“如果我說我偏要這麽做呢?”遲康安笑的有些殘忍,“和男人過一輩子,多虧你想的出來,你簡直就是遲家的敗類,你不要臉我還要。”

他這一句話說完,屋裏的幾個人都變了臉色,遲文彬突地站了起來将手裏的杯子猛地摔在了地上,仿佛要将長久以來的怨氣一并發洩出來,“從小到大,你一直覺得我是你的恥辱,那正好,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你還有三個孩子,不差我這一個。”

“遲哥!”夏初見聽遲文彬說了這話,連忙踮腳勾過了他的脖子,安撫的摸了摸他的臉,“你答應過我什麽?慢慢來慢慢來。”

“來不了了,”遲文彬幽深的眸子傷痕累累,委屈不已,“你聽見他說什麽了,從小到大,他從沒肯定過我。”

“不難過不難過。”夏初見心疼壞了,他摟住了遲文彬輕輕的拍着男人的背,“你很努力了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是我的驕傲,真的,我沒見過比你更好的男人。”

遲文彬像個大孩子一樣将頭埋進了夏初見的頸窩,收緊了自己的胳膊,他不懂為什麽遲康安一直都不喜歡他,無論做什麽都得不到一絲一毫的關注,從小到大,他都是別人羨慕的對象,遲家的小少爺,錦衣玉食,地位顯赫,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遲家,他是多餘的。哥哥姐姐們已經足夠優秀,足夠光耀門楣,而他不過只是放肆任性的小兒子。

遲文彬迷茫過,掙紮過,但是當他發現0分與100分于父親來說并無區別的時候,終于頓悟了,原來,沒有必要活的那麽認真。于是,他在高中畢業的時候潇潇灑灑的出櫃了,看着臉色發青的父親,他的內心竟在期待的歡呼,來揍我啊,狠狠地揍。然而讓他失望了,遲康安只是砸了書房所有能砸的一切,一言不發的離開了,只留遲文彬一個人手足無措,為什麽不更在乎一點?為什麽?

遲家人似乎沒怎麽折騰就接受了遲文彬的性向,唯有遲毅峰,氣的眼眶都紅了,逼也逼了,求也求了,最終也敗在了遲文彬冷硬的堅持下。

望着眼前痛苦蒼老的爺爺,遲文彬在這間大大的屋子裏尋到了最後一絲溫情,他突然很怕,怕自己也變的冰冷,于是逃了一般的決定南下。臨走時,遲康安站在二樓的樓梯上,望着拖着行李箱的遲文彬的背影,不鹹不淡的說了一句:“玩夠了就給我結婚成家。”

遲文彬勾起嘴角冷冷的笑了,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家門,也就沒有看見遲康安眼中那抹擔憂與悲傷。

時間的車輪滾滾向前,歷史卻一再重複的上演,喜歡的東西不停被剝奪剝奪,走上那條早就被規劃好的道路會很輕松,可是遲文彬不願意,一路堅持到現在,怎麽可能會妥協。他将自己的頭埋得更低,在夏初見的耳邊幾不可聞的輕語:“我想走。”

夏初見松開了胳膊,拉住了遲文彬的手,對着遲毅峰和季思文抱歉的點了點頭,“遲大爺季爺爺,今天我們就先回去了,改天有空再來看望你們。”

兩位老人點了點頭,兩個年輕人拉着手走了出去,再也沒看遲康安一眼,仿佛他是隐于黑暗的影子。

“你過分了,”遲毅峰聲音無奈又疲憊,“缺失了将近三十年的愛,你就不想彌補?你苛責他就能換回小月的命?那可是她兒子,她若知道你這麽對自己的兒子,你覺得她會原諒你?”

遲康安板着臉,未曾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情緒,仿佛那是一張面具,将所有的哀傷與掙紮全部隐于其下。

“剛才你說的那些,我都聽到了,”遲毅峰難過的問道:“康安,你告訴我,是不是,我也讓你丢人了?”

“爸,不是你想的那樣。”遲康安的表情終于出現了裂痕,他慌張的連連搖頭剛想解釋,卻見遲毅峰無力的擺了擺手,“你先回去吧,我累了,想休息了。”

“爸,我真的不是再說您。”遲康安自責又後悔,然而遲毅峰回應給他的只是一個滿是拒絕意味的背影。

“爸!”遲康安不死心的又叫了一聲。

季思文安撫的摸着遲毅峰的後背,轉頭對着遲康安抱歉的笑了笑,“你先回去吧,有我看着他。”

“季、季叔叔,”遲康安終是喊出了口,“我不是那個意思,真的。”

“恩,我知道。”季思文點了點頭,又接着說道:“也許你會覺得我沒資格說這句話,但是,康安,太傷人的話不能說,彬彬心裏是愛着你這個父親的,否則他剛才不會那麽難過,哪有不想得到父親肯定的孩子啊。”

遲康安愣住了,他攥緊了拳頭,又看了一眼老父親的背影,對着季思文點了點頭,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遲文彬回來的路上沉默的開着車,一言不發,只是臉色陰郁的很。夏初見坐在旁邊時不時的掃他一眼,一臉擔憂之色。說實話,遲變态發起火來還是挺可怕的。

遲文彬早就注意了小孩兒偷偷瞄着自己,本想等着他心疼自己,說點體己話,結果夏小呆只是眨巴着青白分明的眸子,小獸一般的怯怯看着,壓根一句話不說,坐的端端正正,好像做了錯事的一般,臉上的表情可謂是精彩紛呈。

他終于忍不住笑了,空了一只手揉了揉夏初見的腦袋。夏小呆見他這樣,緊繃的神經馬上松懈下來,恢複了懶洋洋的招牌坐姿。“大爺可算是展笑顏了,小的都快擔心死了。”

“那也沒看你安慰安慰哥。”遲文彬揪住了他的耳朵擰了擰,“下次說點讓我高興的話,譬如今晚來個制服PLAY什麽的。”

“滾蛋吧你,就知道那事!”夏初見一把揮開耳朵上的爪子,表情有點不自然,“你說我能說什麽啊,你爸一個勁兒戳你心窩子,我都要氣死了,真是不想替他說話。可他畢竟是你爸,有個爸總歸是好事,你都不知道我多羨慕你。”

“羨慕我從小被他貶到大?”遲文彬自嘲的笑了笑,“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蟲子。”

“你可快算了,是不是傻?”夏初見拍了一把遲文彬的大腿,“他看你不順眼說明心裏還惦記你,你想想我,沒人管沒人看好嗎。你爸也就是被人捧慣了,不太擅長普通父親的做派,兩個人互相理解理解,我可不希望因為我讓你們斷絕關系,要是這樣,和你在一起也不安心。”

“我不想和他說,累。”遲文彬皺緊了眉頭,再次回想起遲康安嚴厲傷人的責罵與漠視的眼神。

“慢慢來,”夏初見側過頭笑的特別溫柔,“我們還有那麽長的時間,總能得到他的理解和肯定,哪有父母不愛孩子的,給他點時間去想明白。”

“他會為難你。”遲文彬語氣沉重,“我太了解他處理事情的手段,雖說不至于使用暴力,但是陰險的招數比誰都多,所以最近要是喊你出去,千萬別應。”

“還陰險的招數,有你這麽說親爹的嗎。”夏初見笑着捶了他一下,“我怎麽感覺在你心裏你爸都已經黑化了。”

遲文彬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心裏卻依舊壓着一塊巨石,沉重的很。直覺告訴他,遲康安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從以往的經驗教訓來看,一定會尋找最薄弱的關節,然後給予他致命一擊。

夏初見到底是沒将遲文彬的話放在心裏,他總覺得是遲變态想的太偏激了,總歸是親生父子,怎麽可能會扯到陰謀論,所以隔一天遲康安約他見面的時候,他只是猶豫了那麽幾秒,便瞞着遲文彬答應了。他不好奇遲康安為什麽會有他的電話,畢竟只要是那個人,一般想要的信息總是唾手可得。

“坐。”遲康安指了指面前的座位,對着夏初見揚了揚下巴。他不喜歡咖啡廳過于溫馨暧昧的調調,所以談事情一般會選擇茶室,安靜人少,尤其是今天這家,包廂設在庭院裏,景色不錯,裝修也算高雅。

夏初見有點忐忑的坐下了,說實話,他不知道遲爸爸想說什麽,本來就沒那七竅玲珑的心思,更別提是面對遲康安這種混跡官場多年的老狐貍。

“知道為什麽叫你來嗎?”

“不知道,”夏初見老實的搖了搖頭,“難道您想開了同意了?”

遲康安嘲諷的笑了,“你是這麽覺得的?”

“我怎麽覺得不重要,反正事情的結果不會變。”夏初見盯着遲康安,篤定的說道:“我們不會分手。”

“我調查到了你的一些事情。”遲康安敲了敲桌面上的檔案袋。

“還不就是我是孤兒,無父無母,生活凄慘,配不上遲哥。”夏初見皺了皺眉,這簡直是老生常談了,自己的那點悲慘往事就跟那爛抹布似得,來回被拖出展示。

“不是,”遲康安笑的有些陰險,“還記得曹金嗎?”

夏初見聽見這個名字猛地一哆嗦,手裏的碧螺春灑出來半杯。

“看來還記得。”遲康安非常滿意他的表現,“畢竟記憶那麽深刻。”

“你想幹什麽?”夏初見聲音走了聲,面容扭曲,有憤怒有屈辱有難以置信。

“不知道彬彬知道了這件事是什麽反應。”遲康安好整以暇的為自己滿了一杯茶,顏色瑩潤,氣味芬芳,入口回甘,确實是好茶。

“你!”夏初見憤怒的瞪大了眼睛,“我沒想到你這麽卑鄙。”

“兵不厭詐。”遲康安挑了挑眉毛,“從你跟他那天起,就沒料到今天?”

“我以為父母都是愛孩子的,但沒想到真的有人對自己的兒子這麽狠。”夏初見又想起了那天遲康安辱罵遲文彬的話,心裏一陣陣發疼,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遲文彬。“你就這麽做父親的?”

“你怎麽知道我這麽做不是因為愛他?”遲康安語調平緩,氣定神閑,“正是為了他好,所以你必須離開。”

“他喜歡的是男人,是男人!你懂不懂!”夏初見擡高了嗓門。

“懂,他可以玩,可以胡鬧,我兜着,但唯獨不能對男人認真。”遲康安放下了杯子,定定的看着夏初見,“以往多少個我都不聞不問,但是你不行,他認真了。”

“對感情認真有什麽不對?男人之間的感情就不是愛情了?遲大爺和季爺爺還不是堅持了半輩子。”夏初見氣的發抖,他沒有想到有一天竟會因為真心而被打壓。

“別提他們。”遲康安怒了,“你以為他們過得好?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爸是怎麽過得?我媽是怎麽過得?”

“那又怪誰?若不是別人阻礙,遲大爺他們至于分開幾十年嗎?而且,你也看到了遲奶奶的痛苦,難道你想讓遲哥娶妻,将那個女人變成第二個遲奶奶?”夏初見一步不讓,氣勢逼人,這輩子他一無所有,唯有遲文彬是他死都不想放開的。

“你還真是伶牙俐齒。”遲康安倒是一臉淡定,“不管你怎麽想,我有自己的考量,給你一個禮拜的時間離開他,若是期限到了你還在那裏,就別怪我把這些照片散播到你校園的各個角落。”

“你!”夏初見簡直難以相信,遲康安居然使出這麽卑劣的手段。

“我聽說你曾因為一首歌揚名學校,那麽,不知道這些照片會不會為你更添光彩?”遲康安慢條斯理的打開了文件袋,抽出一張照片遞給了夏初見,“我沒看,不過我希望你先看看,這樣能讓你更清楚自己的立場。”

夏初見哆嗦着接過了照片,只一眼就如五雷轟頂,照片上他全身赤裸,少年初長成的身體上是各種吻痕和一片片青紫,雙腿被大大的分開綁在了鐵床的欄杆上,私處一覽無遺。夏初見怔怔的盯了一會突然發瘋似得将照片撕得粉碎。

遲康安心滿意足的看着他崩潰的樣子,淺笑道:“撕吧,我還有很多,七天為期,過時不候。”他說完話就站了起來,一副勝者姿态走向門口,關門時還輕飄飄的說道:“其實,我真的不想這麽絕。”

“你走!”夏初見雙目赤紅,對着門口歇斯底裏的大喊,為什麽?為什麽?他只是想要得到一個人,為什麽要承受這些。“曹金……”夏初見低低的喚出了這個名字,如斷了線的木偶,無力的攤在了黃梨花木的桌子上,那個黑色的夜晚是他永遠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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