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夏初見父母的墓地在小城的南山上,不高的山坡,墓園枯草叢生,滿眼的荒涼頹敗。夏初見冷冷的笑了,舅舅他們就是用這樣的地方換走了爸媽留給自己的房子,親情,涼薄不過如此。
“我陪你上去吧。”遲文彬用手扒拉着斜伸過來的枯樹枝,微微皺起了眉,這個地方,再怎麽看,破敗的有些說不過去。
“不用,你在這裏等我。”夏初見安撫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青天白日的,不用擔心女鬼把我的魂勾走。”
遲文彬想了想,許是小孩兒想和父母說些貼心話,不好意思他在身邊,邊點了點頭,握了握夏初見有些發涼的手,“風大,早些下來。”
“恩,說幾句話就下來。”夏初見轉過了身,遠遠的望着成片的墓碑,多久沒來了?三年了吧,自從高考過後便再也沒來看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沿着歪歪扭扭的小路,緩緩的邁着步子。間或一陣寒風,卷着滿山的枯草沙沙作響,連帶着一些紙錢在空中翻飛,奏響離別的哀歌,從此天人兩隔。
“爸,媽,我來看你們了。”夏初見靠着墓碑坐了下來,凍實了的地面很冰很冰。“你們想我沒?”他伸出了手,微微發抖,一下下撫摸着被時光侵蝕的斑駁的石碑,“會不會怪我不孝順?”
無人回答,只有風聲陣陣,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夏初見怕冷似得微微眯了眯眼,兩股熱淚蜿蜒而下。“媽,我跟你說件事,你別怪我。”他用手抹了一把臉,“我不知道怎麽,怎麽就忘記了你和爸的長相,我怎麽就忘了呢……你不知道,多少次,我努力的想,卻怎麽都想不起來,我特別怕,特別怕,你們走的太早了,你們留我一個人太久了。”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努力瞪大眼睛,卻依舊止不住傾瀉的眼淚,“你們是我最後的親人,我不能忘了你們,可照片都被他們燒了,我記不住了,記不住了……爸,媽,我記不住了……我就要變成一個人了。”他的聲音在寒風中斷斷續續,淚濕的臉龐被吹得發紅,“我好羨慕啊,羨慕別人有家,羨慕別人哭了有人聽,我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我想着那就算了吧,湊合着活吧,可是我遇見了他。”
“你們知道嗎,他特好,特別特別好。”夏初見抽噎着,用力握住了石碑,粗糙的觸感,卻讓他感到溫暖踏實,“他說給我一個家,舅舅不要我,他要我;別人欺負我,他護着我;他心疼我,他就惦記着我,我想,我想和他過一輩子,成嗎?”
風聲漸大,枯葉被卷向了天空,複又飄飄忽忽落下,這是寒冬的洗禮,也是饋贈,為了來年的春日麗景、草長鳶飛。
“成嗎?”夏初見又問了一聲,将額頭抵在了墓碑上,“我不結婚了,我不要孩子了,成嗎?我就認準他了,爸,媽,沒別人了,就他了。”
一片巴掌大小的葉子輕輕的落在了夏初見的頭上,夏初見的後背猛地一僵,顫抖着将葉子拿了下來,深黃的顏色,清晰的葉脈,曾經有生命在此駐留,曾經有陽光在此照耀。“爸,媽……”他将臉埋在了葉子上,放聲大哭,心中那道緊閉的閥門終于打開,他有千萬種情緒在奔騰,他要愛,努力去愛,他要活,盡情去活,連同那些遺憾一起,化為生命中最美的華章。
遲文彬靠着樹幹,第三次看向了手腕上的表,半個小時了,怎麽還不下來,要不要上去?會不會讓小孩兒不痛快?正當他左右為難的時候,夏初見的身影出現在了視野裏。
“怎麽這麽久,你看你凍的手冰涼。”遲文彬連忙迎上去,攥住了夏初見的手,盯着小孩兒紅腫的眼睛,一臉的擔憂。
夏初見将頭靠在了遲文彬的肩膀上,抽出了被攥着的雙手,用力發狠般的抱着遲文彬,嗓音沙啞:“哥,我爸媽承認你這兒媳婦兒了,高興不,能進我們夏家的門。”
遲文彬的身子在寒風中一僵,随後溫柔的笑了,将人整個攬進懷中,“高興,特高興,我想去看看公公婆婆。”
“下次吧,他們累了。”夏初見的聲音悶悶的,“哥,我凍手。”
“來,伸進來。”遲文彬撩起了自己的毛衣下擺。
“不要,我疼媳婦兒,不舍得。”夏初見翹起了嘴角,“自家媳婦兒得好好的疼。”
“那我們回去,哥帶你吃熱呼呼的火鍋好不好。”遲文彬捉住了那雙冰涼的手,放在嘴邊輕輕的吹氣,“舍不得爸媽的話,我們把他們一起帶到南方好不好?你可以經常去看看。”
“不了,”夏初見搖了搖頭,“別看這裏這麽破,我爸媽喜歡清靜,故土難離,他們肯定想留在有我們一家人回憶的地方。”
“好,聽你的。”遲文彬親了親他的手,“那以後我們多回來幾趟,坐飛機挺方便的。”
第二天夏初見就嚷着要回南方去,遲文彬哪裏肯,還沒好好收拾那個王八蛋,怎麽能走,只得好說歹說将人留了兩天,又找了個去幫姐姐料理點事的借口才溜了出來。
遲文彬瞞着夏初見,一方面不想讓他見着這些髒了眼睛,另一方面更不想讓小孩兒的心理包袱越來越大,老覺得欠自己的。這次他不打算手下留情,姓曹的那個畜生果然兩年就出來了,繼續風光活着,只留下他的小可憐,因為那段經歷戰戰兢兢,怎麽可能善罷甘休。
他陰沉着臉坐在紀檢書記的辦公室裏,将兩大摞材料重重的摔在了桌子上,銳利的視線直接鎖定面前擦汗的人。
“這……”胖書記真是吓得沒了主意,想想今年都58了,再熬兩年都退休了,哪料到會出這種事。“具體情況我們一直在調查,肯定不會讓這種害群之馬逍遙法外。”
“呵,”遲文彬輕輕的笑了,他敲了敲資料袋,“不勞煩汪書記了,材料證據我都幫您找全了,做為公民,協助政府進行監督舉報是我義不容辭的義務和責任,還望汪書記執政為民,早些着手解決處理。”
“那是自然的、自然的,”胖書記陪着笑,連連保證,“我這就叫人去辦,遲少爺您放心。”
“恩,有勞汪書記了。”遲文彬站了起來,笑着指了指最下面的袋子,“這個材料很重要,還望您親自看一看,聽說城北新建的別墅群不錯,空氣好環境好,汪書記為民辛苦了一輩子,應該好好犒勞一下自己了。”
胖書記那也是官場上摸爬滾打過的人精,一聽這話小眼睛轉了轉,笑出了一臉的褶子,“應該的應該的,這都是分內事。倒是上面,還希望遲少爺能沒美言幾句。”
“那是自然的,”遲文彬只想達到自己的目的,對于識相的人,他一向不吝于給些好處,“那我就靜候佳音,不過像曹金這種癞皮狗,茍延殘喘也能危害一方啊。”
“您放心,您放心,保準叫他進去之後再也出不來了。”胖書記擠了擠眼睛,“畢竟這種事,就像拔蘿蔔,大頭都在地裏埋着呢。”
遲文彬走後,汪書記興奮地搓了搓手,既然上面示意了,那就放心大膽的辦吧,既能撈點政績,又能……想到這裏,他火急火燎的抽出了最後一個文件袋,掏出了裏面的一把鑰匙,暗暗的笑了,不愧是遲少爺,真是大手筆,不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睛的蠢貨,惹了煞神還不自知,怕是怎麽死的都不明白。
“這麽快就完事了?”夏初見嘴裏叼着肉串,一邊接電話一邊吸着氣,有點燙嘴。
“恩,辦完了,在哪裏,我去找你。”遲文彬笑眯了眼睛,隔着電話線,他都能想象的到小孩兒被燙的呲牙咧嘴的樣子。
“我就在附近的小吃街裏,你別過來了,亂糟糟的,我這就回去,你在房間等我。”夏初見說完就挂了電話,連忙接過小攤老板遞過來的一把鐵板鱿魚。
“你看看你身上這味兒。”遲文彬聞了聞夏初見的頭發,嫌棄的皺了皺眉。
“是不是特香。”夏小呆呲着牙,“這才叫生活,油煙味兒多親切。”
“親切個屁,快去洗澡,還有這個,不許吃。”遲文彬搶過那油乎乎的袋子,順手扔進了垃圾桶。
“你!”夏初見震驚了,震驚過後是心痛,心痛的餘韻是憤怒,他的鐵板鱿魚,他的骨肉相連,他的雞翅包飯……“老子日死你!”夏小呆怒吼一聲,随即撲了上去,油乎乎的嘴對着遲文彬就是一頓啃。
遲文彬受傷的胳膊攬住夏初見的腰,另一只手穩穩的托住屁股,駕輕就熟的接住了甜蜜的人體炸彈,“來吧,等你呢。”語罷還象征意味十足的挺了挺腰。
“你怎麽這麽浪。”夏初見笑着摟緊了對方的脖子,“天天都是發情期。”
“還不是因為你。”遲文彬抱着人進了浴室,沒一會就傳出了夏小呆帶着哭腔的聲音:“哥,我錯了,是我浪,我浪還不行嗎。”
汪書記拿了好處倒是很上道,手腳麻利,那天下午就派人查了曹金,連帶着兒子兒媳婦兒,一家人一個不落。曹金倒是沒搞明白狀況,以為這次也能化險為夷,暗地裏運作着關系,哪曾想處處吃閉門羹,最後一個算是交情不錯的老朋友給他透了底,別白費勁兒了,這攤事沒人敢管,上面的意思。
曹金徹底癱在了地上,鼻涕眼淚一起流,那老朋友沒辦法,連忙聯系了他家人,這才将死豬一樣軟成一團的曹金折騰回了家裏。“兒子,這次怕是過不去了。”曹金握着兒子的手,哭的死去活來,“這到底是惹着上面的哪路神仙了,這麽和咱們過不去。”兒子兒媳婦兒也是個軟趴趴靠爹的主,默默的跟着抹眼淚,倒是曹金的老婆,指着他破口大罵,什麽窩囊廢、喪門狗都出來了,只罵的曹金兩眼一翻徹底暈了過去。
紀檢組這次雷厲風行,證據掌握的準确又全面,連警察也參與了調查取證,曹金一家老小也只能老老實實交代,在遲文彬他們回到南方半個月左右,一切便已塵埃落定,除了貪污行賄,曹金猥亵幼童的犯罪事實也已全部清楚清楚被徹查出來,就連這個禽獸自己都記不清到底對多少幼童伸出了魔爪,夏初見當年的擔心是正确的,他不是第一個自然更不會是最後一個。
這案子在夏初見的老家鬧得沸沸揚揚,人們對曹金的惡行是深惡痛絕,輿論導向更是箭頭直指,曹金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沒收全部財産,只能老死在獄裏,再加上汪書記的事先交代,他的牢獄生活定是生不如死。至于他的妻兒,自然一個都沒能逃脫,罪惡的審判只會遲到,卻從不會缺席。比起度日如年的生生折磨,死亡竟是一種痛快的解脫,遲文彬自然不會讓曹金死,他要讓兇手每天飽嘗痛苦與恐懼,那些加在夏初見身上的傷害,他要連本帶利全部讨要回來。
對于家鄉的風風雨雨,夏初見渾然不覺,每天沉浸在惬意的寒假生活中,餓了飯菜送到嘴邊,累了有人捏肩捶背,想要了遲變态更是勤奮耕耘,還有比這更美好的日子嗎。至于寂夜的打工,也在自己胃出血的時候被遲文彬好說歹說的給辭了,說白了,夏小呆同學現在就是過着混吃混喝的二世祖生活。
“你說,我是不是快成廢人了?”夏初見拍了拍躺在自己腿上的遲文彬,兩個人都慵懶的像湊在一起曬太陽的貓。
遲文彬睜開了眼睛,一直在心裏醞釀的想法終于有了說出去的機會。“你馬上大四了吧,有什麽打算嗎?考研?”
“不考,”夏初見用手指描着遲文彬淩厲的劍眉,“我想盡快工作賺錢,本來想着去當個老師,因為我媽就是小學老師,但是我不太适合,不行先找個公司當個文員,雖然賺的不多。”
“要不自己做點什麽?”遲文彬坐了起來,語氣變得認真,“我打算開家大一點的寵物用品店,你幫我看店好不好?正好你也喜歡小動物。”
“我不……”夏初見話還沒出完,就被遲文彬用手制止住了,“先別急着拒絕,我雇你看店,付你工錢,總歸是招人,熟人我還放心些。”
“可我又不會這個……”夏初見有點虛,就怕把店搞垮了。
“不會可以學,我相信你是個得力的賢內助。”
“誰賢內助啊,你就不怕我把你家底都賠光了?”夏初見踹了遲文彬一腳。
“那你加油,”遲文彬又躺了下去,舒服的伸了一個懶腰,“就這麽定了,明天我帶你去看店面。”
“明天??這麽快?你不只是打算嗎?”
“恩,幾個月前就打算了,最近剛好完工。”遲文彬笑的一臉狡猾,“夏老板,以後多多關照,到時候給我們家桂圓多打點折扣。”
夏初見愣了愣,随即低頭抵住了遲文彬的腦袋,“別對我這麽好,我會變得更貪心。”
“那我就更要對你好,好到讓你離不開我。”
“你說世界上是不是總有那麽一個人,特意為你準備的。茫茫人海,他獨獨只能看見你,然後便丢了魂,不停的靠近再靠近,直到血肉相融。”
“有啊,譬如我遇見你,不是有句詩,你學中文的應該知道,裏面還有你的名字。”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不要後面的,只要人生若只如初見,而我,希望愛你一如初見。寶貝兒,我愛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