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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探消息

程丹若被?請進正院的大廳, 大宮婢親自奉茶:“女官一路風塵,辛苦了。”

“為?陛下辦差, 不敢言辛苦。”程丹若客氣道, “宮中記挂太妃,不知太妃身體可好?”

“仰賴天恩,娘娘雖憂慮痛心, 倒還撐得住。”大宮婢與她寒暄兩句, 終于按捺不住,試探着問, “不知世孫可好?”

程丹若斟酌着分寸:“宮禁森嚴, 未曾見過世孫。”撇幹淨關系, 又微微笑, 示好道, “聽說陛下時常召世孫伴駕,想來一切都好。”

大宮婢的笑意更真切了:“娘娘一直惦記着世孫呢。”

“有陛下照拂,世孫必無恙。”程丹若口氣篤定。這種萬能話?不說白不說, 左右對方想要的只是?安慰。

退一萬步說, 魯王世孫出了什麽事,還能找她算賬不成?都說是?陛下照拂了。

大宮婢未嘗不知個中道理?, 然而仍舊安心了不少。

此時,王太妃已然供奉好聖旨,換下朝服, 略微放松地坐在上首,與程丹若說起官方套話?:“離京多年,陛下身體可還安泰?”

程丹若:“聖人一切安好。”

王太妃又問:“太後娘娘身體可還健朗?”

程丹若:“慈宮娘娘亦安好。”

官方問答結束, 王太妃才關切道:“女官一路行來,可還順利?”

程丹若聽出她的語氣變化?, 便有意不作官方口氣,拉家常似的:“都好,只半路遇見大雨,耽擱了一日。”

“秋季就是?多雨,我初來封地那?幾年,也頗不習慣。”王太妃說了會兒山東的天氣情況,話?鋒一轉,嘆道,“老身年邁體弱,府中諸事多有吃力之處,難免疏漏。若不介意,還望幫襯些時日。”

對于這點,程丹若早有準備。

洪尚宮同?她說過,魯王府必定會請她暫住,甚至勞動她協理?府中事務。這時盡管答應就好,因為?壓根不需要她真的做什麽事。

她只是?一個吉祥物。

皇帝彰顯天家親情,王府以這種方式示弱——我家老的老,小的小,支撐門戶都很難,全?要仰仗陛下了——希望削弱魯王帶來的負面影響,保住王位。

畢竟,魯王孫的輩分,已經夠不上郡王的等級了,只能是?鎮國将軍。

如今皇帝立魯王孫為?世孫,以示安撫,但畢竟沒有真的冊封,王太妃自然要更謹慎行事。

弄清楚這一點,程丹若便毫無壓力,立時起身,躬身道:“但憑太妃吩咐。”

王太妃微微松了口氣,面露倦色。

程丹若識趣地表示不打擾,請她務必保重身體。

王太妃從善如流,命令長史好生招待貴客,便在宮婢的攙扶下,回後院歇息了。

接着,長史調來四?個宮婢,四?個太監,整理?一座清淨的院落,讓程丹若住下。又命人整治飯菜,為?護軍接風洗塵,順便打探消息。

反倒是?程丹若這裏,主不算主,仆不能當仆,只好請王太妃身邊最有臉面的老嬷嬷作陪,整治了一桌席面。

鮑魚海參,燕窩銀耳,該有都有,是?上等席面。

老嬷嬷溫了壺紹興黃酒,替她斟一小杯。

“我酒量淺,只能盡盡意思了。”程丹若不肯多喝,略微沾唇邊換成熱茶。

老嬷嬷也不介意,随口與她說些閑話?。

酒過三?巡,氣氛轉熱。

程丹若趁機問:“我看王府井然有序,各處伺候的都不缺,想來外頭傳的都是?沒影的事。”

“您是?說亂兵沖進府裏的事吧?”老嬷嬷嘆口氣,借着醉意道,“外頭傳的也不算錯,那?天半夜,人是?真的進來了。”

程丹若故作驚詫:“他們?膽子也太大了,護衛呢?”

“王爺的脾氣有些急躁,等閑不愛人伺候。平時就住在東苑的長生觀。”老嬷嬷謹慎地措辭,“那?時候又是?晚上,咱們?底下的人不敢打擾。”

程丹若翻譯:魯王脾氣暴躁,喜歡打殺下人,下人們?沒事不敢觸黴頭。

“我記得,那?會兒快二更天了,府裏安靜得很。我正準備睡下,忽然聽見東苑那?邊有人喊‘走水了’。”老嬷嬷說,“您也知道,秋冬天幹物燥,保不準就有誰一時沒留神,翻了燭臺酒水,原也沒當回事。”

她陷入回憶,臉上浮現出驚懼:“可沒過多久,有人說,叛軍殺進來了。東苑那?邊死?了好多人,大家夥一下子就亂了。不瞞您說,虧得太妃娘娘一直在城外寺廟清修,不在府中,不然出點差池,誰擔待得起?”

程丹若關切道:“您沒事吧?”

“我們?做下人的都住在後罩房,叛軍只在前院,找到王爺就走了。”老嬷嬷說到這裏,略微停頓,壓低嗓音,“聽說啊,東苑的地上到處都是?血,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那?兒,別?提多滲人了。”

“唉。”程丹若露出幾分真切的哀色,“都是?苦命人。”

這份發自內心的感嘆,微微打動了老嬷嬷。死?的宮婢、美人,都是?和?她一樣的下等人,誰見了,都要有幾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悲痛。

她的聲音倏地清晰起來,方才故作缥缈的醉意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感同?身受的唏噓:“可不是?麽,差一點點就熬出頭了……”

程丹若心中一動:“都是?些什麽人?”

“還能是?什麽,當然是?侍奉王爺的。”老嬷嬷不敢指責魯王,只好含糊道,“佛家說,因果循環,可見是?有些道理?的。”

“是?啊,多做善事,總有善報。”程丹若口中附和?兩聲,心中卻想,謝玄英不曾料錯,這魯王府好像是?有一點奇怪。

但怪在哪裏,一時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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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謝玄英留在兖州府,卻沒有随程丹若一道進王府,只留了若幹自己人在護軍,随時通報消息。

他自己就在客棧住下,命李伯武和?鄭百戶去打探消息。

李伯武帶來的是?關于魯王的傳聞。

兖州府城中,魯王的名聲可以說是?臭大街了。他愛好煉丹,在王府裏建了一個長生觀,四?處是?搜羅道士,替自己煉制各種丹藥,同?時也沒冷落佛教,經常找和?尚進府講經。

百姓們?都說,他是?做賊心虛,怕府裏枉死?的怨魂找他索命,才拼命找和?尚鎮壓女鬼的。

這個說法真切與否,暫且不論,但有一點很确定。

魯王府經常死?人。

“城北的亂葬崗,隔三?差五就有死?人,都是?年輕的姑娘家咧。”知情的百姓如是?說,“好些人家兒子死?得早,娶不起媳婦,就偷偷把人拖回去,和?孩子埋一個坑裏,配門親事。老街口的媒婆就是?專門幹這行的,家裏發了大財——啧,全?靠她男人在王府裏倒夜香。”

如此暴行,哪怕是?李伯武都要說:“報應不爽。”

謝玄英問道:“無生教呢?”

“在本地流行好些年了。”李伯武忙說,“城裏信的少,鄉下人家多有拜無生老母的,不過叛軍作亂,好多人家都偷偷燒了神像,改拜觀音了。”

他點點頭,不多言語。

接着,鄭百戶帶來了王府護軍的消息。

夏朝建立之初,藩王有王府護衛指揮使司,約三?千人,但經歷過叛亂後,一減再?減,最後削成五百人的儀衛司,負責王府的日常護衛工作及出行儀仗。

一般來說,藩王會自己再?養點私兵,只要人數不多,皇帝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不多計較,但超過兩千人,就得找由?頭收拾了。

鄭百戶屬于親衛,和?魯王府的護衛交流了下感情,很快打探出具體情況。

魯王府原本有近千人的護衛,因他暴虐,時常打殺護衛,死?的死?,跑的跑,陸陸續續就剩下七、八百人。

事發當晚,王府大約有三?四?百人值守,剩下的被?王太妃帶走了。

賊人的數目不多,最多只有幾十人。但他們?先在王府放火,騙走大多數護衛前去救火後,潛入防守空虛的東苑,綁走了魯王。

護衛們?後來發現不對,返回救援,卻迫于人質,不得不看着賊人挾持魯王逃之夭夭。

謝玄英問:“當晚,死?傷之人有多少?”

“近百餘人,都是?魯王心腹。”鄭百戶說,“新提拔的儀衛正是?太妃的人,原是?司仗。”

“正副呢?”

王府的儀衛司設做正、副各一人,官階和?正副千戶相同?,下面有司仗六人,等于百戶。

鄭百戶言簡意赅地回答:“為?救魯王戰死?。”

謝玄英擰眉。

“此事蹊跷。”李伯武作為?侯府的護衛,不難察覺到異常,“賊寇即便打個措手不及,王府護衛兵甲精良,怎麽也不可能死?這麽多。”

鄭百戶問:“公子是?懷疑,他們?被?人滅口了?目的何在?”

謝玄英搖搖頭,一時也說不清楚。

“李護衛,你挑兩個機靈的留下來,随時注意王府的情況。”謝玄英道,“程女官那?邊,讓他們?留意着。我們?畢竟是?借她的名義來的,不能讓她出事。”

李伯武假裝這個吩咐十分正常,自然地點頭:“是?,就讓錢明和?趙望留下吧。”

“趙護衛的兄弟?”

“堂弟。”李伯武道,“趙信死?後,您說過有事多照顧他們?家,我便把趙望招了進來,這小子機靈,能幫上忙。”

謝玄英點點頭,下定決心:“明日我們?就去東平,與蔣指揮使會合。”

三?日後。

東平縣,東平守禦千戶所?。

謝玄英憑借印信,見到了指揮使蔣毅。

蔣毅十分驚訝,沒想到他到得如此之快,趕忙讓人請進來。

和?每一個初見他的人一樣,蔣毅愣了好一會兒,才遲疑地問:“是?侯爺家的三?公子吧?久聞大名。”

謝玄英施禮:“見過蔣指揮使。”

蔣毅果然非常會來事,殷勤地扶起他,笑道:“謝郎忒多禮,我父曾在靖海侯麾下效力,本是?故交。我托大,稱你一聲‘世侄’如何?”

謝玄英淡淡道:“既為?公事,不該敘私情。”

蔣毅被?他頂了一回,也不生氣,反倒有點惴惴不安。世侄一說,自然是?他刻意擡高自家,換做昌平侯,叫一句“世侄”才是?親近。

但他也圓滑,連連點頭,面上看不出分毫:“确實,敵軍當前,不談私事。”

謝玄英的臉色這才略微緩和?,公事公辦地問:“敢問指揮使,叛軍情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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