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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兩地事

蔣毅說?:“前日?, 賊人圍攻新泰,新泰縣令據城死守, 不幸殉職, 如今新泰也已落入賊手。”

新泰在?蒙陰縣邊上,來往沒?有山嶺阻隔,一馬平川。騎兵過去如探囊取物, 守不住不是?縣令的錯。

但接下來就沒?那麽容易了。

蔣毅帶謝玄英進入廳中?, 在?一張地圖上比劃:“新泰與東平之間,鮮少有山地阻攔, 便于騎兵施展, 想來賊寇就是?想倚仗這一點, 才着急打下新泰。”

謝玄英點點頭, 聚精會神地往下聽。

“他們有馬, 但沒?有船。”蔣毅再溜須拍馬,也是?靠軍功上位的将?領,作戰自有一番眼光, “若水師東行, 他們攔不住。”

東平有一條河流叫大汾河,往北連通東平湖, 與黃河相會,另一條支流南下相接運河,往西邊去則一分為二, 一條叫做柴汾河,就在?新泰門口。

而山東這地方,為了備戰倭寇, 水師還是?過得去的。

謝玄英聞弦歌而知雅意,問:“指揮使有何吩咐?”

蔣毅斟酌道:“謝郎可熟悉水戰?”

謝玄英平靜道:“不曾。”

蔣毅在?肚子裏?嘆了口氣。記得沒?錯的話, 謝侯爺安排謝二公子入水軍衛,是?準備讓他繼承老侯爺的水軍根基,必是?熟悉水戰,此去是?白撿的功勞。

可惜啊,這麽大一個人情,送不到謝侯爺手上。

“戰事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如今我等占有地利之便,沒?有不用的道理。”無論?肚子裏?怎麽腹诽,蔣毅的表情無懈可擊,誠懇道,“我欲以騎兵誘之,引開賊人的大部分兵力,後以水師奇襲,奪回新泰。屆時自可東西兩面夾擊,剿其主力。”

東平到新泰的直線距離,大概是?140公裏?。

這一塊區域地勢平坦,沒?有天險依靠,能很好發?揮馬匹機動性的優勢。假如官軍在?此與叛軍對?峙,贏是?肯定能贏,但傷亡必然慘重。

蔣毅想升官發?財,不想丢官沒?命,所以雖然自信其兵力,還是?想贏好看點。

所以,他的計劃很簡單,用謝玄英帶來的親軍為誘餌,将?叛軍的主力部隊引入廣闊的平原。然後憑借水師突襲到後方,直接把新泰縣給奪回來。

到時候,叛軍往前是?夏朝最精銳的部隊,往後是?水師,與大後方斷聯,只能被幹掉。

等解決了最麻煩的馬賊部隊,那麽,無生教的其他人就不足為慮。

謝玄英問:“若賊寇膽小,被大軍一吓,直接南下呢?”

“不是?從江蘇調兵了麽。”蔣毅笑道,“我同徐指揮使通過氣了,調來的兩千精兵駐于臨沂,他們無路可退。”

謝玄英在?心底默默推演了會兒,點頭道:“但憑差遣。”

蔣毅終于松了口氣。

自接到命令起,他最頭疼的不是?叛軍怎麽打——官軍真要打叛軍,叛軍絕無勝利的可能,勝利只是?時間問題,怕的是?謝玄英倚仗皇恩,對?戰事指指點點,非要占下剿滅賊首的大功勞。

那就麻煩了。

再怎麽樣也是?謝侯爺的親兒子,他不能讓他真跑到敵巢去,要是?受點傷,出?點差池,陛下那裏?也不好交代。

現在?能聽吩咐最好,只要平叛順利,他就算跑去濟南花天酒地,混吃等死,也能把功勞送到他的手中?。

然而,搞定了這位祖宗,還有一位老祖宗。

“不知道禦馬監的梁公公在?何處?”蔣毅已經準備好一箱金銀財寶,就等賄賂鎮守太監了。

謝玄英:“還未來。”

蔣毅馬上端正臉色:“梁公公辦事事必躬親,令人嘆服。”

謝玄英:“……”

程丹若在?魯王府待三天了。

作為吉祥物,她其實沒?什麽事需要做,魯王的喪事已經辦完了。棺椁在?她來之前的那日?,便已經下葬。

太妃傷心過度,需要靜養,郡主要守孝,整個魯王府閉門謝客,啥事也沒?有。

每日?的任務,無非就是?每天先去太妃的住處,問:“太妃安否?”

宮婢答:“太妃安。”

再去正廳問一遍:“今日?有事否?”

長?史回:“仰賴天恩,府中?無事。”

下班。

王府的人還非常熱情,為她安排了一些娛樂節目。比如逛逛花園,陪太妃身邊的老宮人回憶一下京城的風土人情,或是?和?大宮婢們做針線。

程丹若很懂事,不管他們提議什麽,她都點頭同意。

王府的花園非常美,太湖石、洛陽花、錦繡樓、翠竹亭,一看就是?砸以重金。畢竟藩王被困封地,幹什麽都不行,只能花樣搜刮民?脂民?膏,醉生夢死了。

托出?公差的福,程丹若頗享受了幾?日?閑散的生活。

因為她态度配合,慢慢的,身邊人的嘴巴也就沒?那麽緊了。

這日?,她在?花園裏?賞菊,聽見牆後喧鬧,随口問:“怎麽好多男人的聲音?不會擾到太妃清淨吧?”

“二門都鎖好了。外頭的人進不來。”宮婢說?,“這是?在?修繕東苑,原來的房子都燒得七七八八,總得在?世孫回來前辦妥。”

程丹若欲言又止。

“姑姑有話不妨直說?。”宮婢親切道,“可是?我們有做得不妥的?”

程丹若憂心道:“這人來人往的,不會有叛軍吧?”

宮婢愣了下,臉上浮現出?緊張之色:“應當不會,王爺不是?已經……”

“還是?小心為上,太妃年事已高,可受不起驚吓了。”程丹若真切地建議。

宮婢想想,亦覺有理,招來小太監吩咐兩聲,讓他去同長?史打個招呼,嚴格甄別工匠,別叫叛軍再混進來。

程丹若仔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感覺她的緊張與警惕并非作态。

換言之,叛軍應該真的來過,而不是?魯王府自導自演。

這就很奇怪了。

幾?十人的叛賊,潛伏進戒備森嚴的王府,把一個藩王綁走了?雖然率領十萬大軍的皇帝也會被俘虜,但那是?兩軍對?壘。

王府只有東苑燒掉了房子,外牆好好的,這怎麽看都不像是?火拼過的。

該不會是?王府內部有人勾結無生教,故意弄死魯王吧?那也不該死這麽多人,魯王這德行,宮婢尚且鄙之,護衛真的會拼死護主嗎?

還有,叛軍綁架魯王,而不是?直接殺了,究竟為的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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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宮婢回到太妃住的院子,輕手輕腳地進去。

太妃正靠在?美人榻上,兩個小宮女用美人捶輕輕為她捶按肩膀。宮婢垂手立在?一旁,屏息等待。

片刻後,太妃微微睜眼,擺擺手,示意兩個小宮婢出?去。

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如何?”

宮婢接過美人捶,接着替太妃捶肩,同時低聲把今天的事情說?了。

太妃沉思道:“就問過這一句?其他可有打聽?”

“只來的那日?,向張嬷嬷問了那日?的事,後來便再也不提了。”宮婢說?,“這幾?日?不過說?些山東的風土人情,還有哪家鋪子的阿膠好。”

太妃微微颔首:“東西都送過去了嗎?”

“送去了。”宮婢一五一十彙報,“銀票一張都沒?收,說?‘無功不受祿’,燕窩倒是?收下了,但也不怎麽吃,伺候的小紅說?,都分給她們幾?個了。”

想想,又道,“不過今日?,她問我府中?可有書庫,想借兩本?書瞧瞧。我說?前院有小書房,待回過太妃再答複她。”

另一個宮婢說?:“女官的做派倒是?和?太監不太一樣。”

一年前,皇帝就派太監來申斥過魯王,她們都見過太監的做派,沒?有好酒好菜便冷臉,塞了好幾?百兩銀子,對?方才笑臉相迎,比祖宗還祖宗。

相較而言,這次派來的女官真稱得上知書達理,安分守常。

“太監是?無根之人,眼睛裏?不是?錢就是?權。”兒子不成器,女兒又早夭,太妃能說?話的人,其實也就是?身邊的宮婢和?嬷嬷了,很樂意多說?兩句,“早年間,後宮多是?女官協理,她們知書達理,常與我們講解詩文,我是?屠戶家的女兒,勉強認得幾?個字,多虧女史教我讀書作詩……”

這個剎那,她短暫地沉入回憶,回想起一步登天的少女時代。

“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後來是?一年不如一年。我來封地的時候,後宮就只剩下一個尚宮局撐場子。”太妃輕輕嘆口氣,倏然清醒,“沒?想到,洪月霞還真有些本?事。”

她想想,道:“書房那邊就讓她去,不必攔着。”又難掩譏諷,“四書五經,不過都是?裝飾的花樣子——東苑的佛經道經,都燒幹淨了吧?”

宮婢道:“娘娘放心,長?史都辦妥了。”

太妃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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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丹若被允許進入前院的書房借書。

王府的書房,書絕對?不少,各種珍貴的藏本?皆有之,還有市面上新出?的一些文集和?經義,且本?本?嶄新,一看就沒?人翻過。

魯王平時看的,肯定不是?這些儒家經義。

但不要緊,來書房就不是?為了看書的。她主要是?想借書房的地利,瞅眼被燒毀的東苑。

結果?确實沒?什麽好看的,全燒光了,現在?堆滿木料,工匠進進出?出?,什麽痕跡都不曾留下。

她遺憾之餘,只好真的借兩本?書。

經義古籍不在?考慮範圍內,便選了兩本?新出?詩集。怕人起疑,也不久留,很快便告辭回去。

路過花園的時候,迎面走來幾?個人,被簇擁在?中?間的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面色蒼白,體型孱弱,看見她來,表情倏地激動。

程丹若心中?一動,看向身邊的宮婢。

宮婢蹲身:“小郡主。”

“郡主殿下。”程丹若側身避讓,卻?不行跪禮。

郡主和?郡主也有分別,比如養在?後宮的兩個藩王之女,嘉寧郡主有正式的封號,是?正兒八經的郡主娘娘,安王的女兒雖然也被稱為“小郡主”,其實未被正式冊封。

女官見到她們,一般不必下跪。

“程女官不必多禮。”小郡主忙說?,“你,你可有空閑?我想請教,嗯,請教一下京中?之事。”

吞吞吐吐,舉止輕慢,這個郡主……有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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