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6章 賞好茶

程丹若道:“山東從賊之人, 不過一兩萬,可信奉無生老母的百姓, 遠比想?象中多。臣以為, 光剿滅叛軍不足以安民心,只有讓忍饑挨餓的民衆能堅持度過這個冬天,堅持到來年春耕, 魯地方安。”

皇帝緩緩點了點頭。他才收到謝玄英的奏折不久, 說的也差不多,為了讓百姓安穩, 清算田畝, 鼓勵墾荒, 并請求減免賦稅。

“兖州受災不如青州, 卻仍有災民, 臣能做的不多,至少要讓他們知道,陛下?愛民如子, 并未放棄百姓。那麽?, 即便只有一碗清粥,一件破衣, 他們都不會心生反意?。”

假如說,程丹若處理太妃之死,顯出了一個女官的周全?妥帖, 接近白明月,兩軍對壘之際刺殺她,幾乎已有傳奇女子的風範, 那麽?,這番話, 就?真正彰顯出她非同一般的眼界與心思。

她換一個性別,不僅毫無違和感?,反而更符合皇帝此時的觀感?。

這是臣子的奏對。

跪着的是臣,坐着的是君。這一刻,君主的屬性大過了性別,女官亦是家臣。

皇帝說:“仔細說說。”

程丹若重複之前的說辭,道是郡主憐憫百姓,願意?捐出王府的珍藏,當賣後買糧食赈濟災民,又有其?他夫人們的鼎力支持,籌集的銀兩不止能在?兖州施粥施藥,還有餘力送到青州幾縣。

“這是賬冊,請陛下?過目。”她呈上賬本。

石太監趕緊接過,轉交給皇帝。

這是一本極其?詳盡的賬目,從王府珍藏的當賣數額,到夫人們的捐獻,再到米糧的價格,每天的花銷和赈濟人數,全?都記錄在?冊。

皇帝難得?見到這般仔細的賬本,翻閱片時,不得?不感?慨:“你有心了。”

又問,“兖州的粳米是一石一兩,粟米八錢?”

程丹若道:“是,臣問過,平時魯地的米價是一石5錢到7錢,只略有上浮,似乎是濟南的糧倉開了。”

朝廷有自己的米倉,在?受災的年份會開倉賣糧,平衡米價。

皇帝連連點頭。

“米價雖未上漲,可田價變賤了。”程丹若趁機說,“一畝好田才二?十兩銀。”

皇帝擰眉。

程丹若點到為止,不再多言,也緩緩幹澀的嗓子。

這時,她才發現天色已黑,一晃眼,兩個鐘頭都過去了。

該結束了。

“臣擅作?主張,請陛下?恕罪。”她結語。

皇帝回神,臉上是顯而易見的贊許,笑道:“起來吧,朕不是迂腐之人,你這差事辦得?不差,出乎朕的預料。”

他自發找了合适的理由,“不愧是晏家的女兒,晏子真擅教人啊,像晏公。”

晏公就?是晏鴻之的祖父,最後被封為太傅退休的閣老。

石太監湊趣,道:“謝郎在?外,程典藥在?內,都為陛下?盡忠職守,與其?說是晏家善教人,不如說是陛下?聖明,任用良才。”

程丹若馬上道:“石公公說得?是,臣等微末之功,全?賴陛下?聖明決斷。”

馬屁拍得?很一般,但挺舒服。

皇帝笑笑,沉吟道:“有功,肯定要賞,大伴,你說賞她什麽?好?”

“依老奴說呀,現在?,您賞碗茶,比賞她什麽?金銀都強。”石太監玩笑,“程掌藥意?下?如何?”

程丹若真的快渴死了:“叩謝天恩。”

皇帝大樂,點點他:“你這老貨就?是賣巧,好,賞她碗茶喝。”又笑,“你可想?好了,喝了朕的好茶,其?他的賞賜可就?沒了。”

程丹若:“臣願意?喝茶。”

“不委屈?”皇帝笑。

“不委屈。”她道,“臣想?做的事,已經做完了,能得?陛下?賞賜固然好,不得?本也是臣行事疏漏。不過,臣确實很想?喝茶。”

皇帝識人無數,看得?出來,她說“不委屈”時,真心實意?,毫無怨怼,而說“想?喝茶”,更是發自肺腑,不由大笑:“給她上茶。”

“是。”

石太監對帝王的心緒了如指掌,看得?出來,皇帝是真心賞識她了,親自去叫人來送茶。

程丹若得?了一杯上好的龍井,香氣清幽,妙不可言。她雖然很想?一飲而盡,但為潤喉,小口抿着,正好讓茶葉的清香充斥口腔,呼吸都變芬芳了。

皇帝問:“好喝嗎?”

程丹若:“好喝。”

“給她包一兩帶走。”皇帝說,“跪安吧。”

程丹若放下?茶盞,起身告退。

外頭已經有小太監在?點燈,幽暗的宮廷逐漸明亮,屋檐上積了一層白雪。牆根下?的陰影處,宮人們來來往往,支撐起這個龐大宮廷的運轉。

她忽然覺得?十分疲倦,戴上風帽,迎雪而歸。

回到乾西所,吉秋正焦急地等待着,見她平安歸來,如釋重負:“姑姑可算是回來了,去了一整天。”

“有吃的嗎?”程丹若問,“我餓了。”

“有有,我這就?去拿,對了,洪尚宮派人來問過。”

程丹若改了主意?:“那我先去見尚宮。”

洪尚宮的屋子離得?很近,她去時,對方正等她:“怎麽?去了這麽?久?”

程丹若答:“等到了下?午。”

“那也有些久了。”洪尚宮打量着她,皇帝見大臣的時間,與事件的重要性成正比,宮裏的事,很少有說半個時辰以上的。

但她一字未問,見程丹若神色疲倦,道:“回來就?好,放你三?日假,好生休息。”

“多謝尚宮。”

“回去吧。”

回到自己的屋子,程丹若草草吃了些東西墊饑,就?躺下?睡了。

這一覺睡得?又沉又不安穩,好像連日來的疲憊終于?爆發出來,四肢疼痛酸軟,每一塊肌肉都嚴重勞損,身體完全?清醒不過來。但大腦卻活躍異常,屢屢把她帶出夢境。

她聽到雪的聲音,宮人的腳步聲,說話聲,好像已經是早上了。意?識模糊了一會兒,又沉入冰河中,消失無蹤。

如此反複數次,她才真正睜開眼睛。

日頭偏西,竟然是下?午了。

程丹若起身,疲倦地靠在?枕邊好一會兒,才起身洗漱。

小宮人見她開門,忙不疊過來問好:“姑姑安,吉秋姐姐說她去安樂堂了,姑姑若有吩咐,盡管使喚我。”

“那麻煩你去給我弄些吃的,若有牛乳,取一甕來。”程丹若說。

小宮人喜出望外:“是,勞姑姑稍等。”

她匆匆忙忙跑去司膳的廚房,要了一碗馄饨和些許小菜,以及半甕生牛乳。

程丹若塞給她一吊錢。

她不收,還說:“姑姑有事只管使喚,奴婢針線也會做。替姑姑做雙鞋如何?”

程丹若:“……不必了,我心領,你回去歇着吧。”

小宮人一臉失望:“是,奴婢告退。”

她心累地掩門,點風爐煮茶,準備做奶茶續命。

吃過東西,正在?使勁往奶茶裏丢冰糖,尚功局的女史來了。她是司制的人,專門負責衣裳的剪裁制作?。

“程典藥,這是今冬的份例。”女史笑盈盈道,“四件棉衣,一件皮袍,兩雙棉鞋,一雙羊皮靴子,一副暖耳。”

衣裳呈上來,都是簇新鮮亮的料子,棉絮也塞得?厚實,看起來就?很暖和。

程丹若道:“多謝你跑一趟。”

尚功局的人和她不熟,送過東西後就?走了。

程丹若收拾箱籠,将髒衣服都理出來,交給宮人送到浣衣局清洗。将冬天的衣物都拿到外頭,用裝有炭火的小熨鬥燙平懸挂,鞋襪烘熱放好。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一壺奶茶的緣故,她覺得?精神好多了。

休息一夜,第二?天,她專門去了尚功局的司彩一趟。這是負責管理儲藏布料、絲線、棉絮、皮料的部門。

程丹若買了棉布和紗布,準備回去做醫療物品,猶豫一下?,又買了匹綢緞。

宮裏的綢緞說貴,其?實比外頭貴,但只要有身份地位,又恨不得?白送。

她的這匹緞子,就?是司彩司半賣半送給的,拿回去做內衣穿,比棉布更舒服。

臨別時,司彩請她過去,略微寒暄後,說自己老犯咳嗽,咳就?心痛。

“你這是心經咳嗽。”程丹若為她診脈後,道,“心火妄動?,心血有虧,我給你開個人參平肺散,你好生休養吧。”

司彩是個面相精明的女人,顴骨凸出,臉頰消瘦,很客氣地道謝,又半真半假地試探:“你既兼任司闱,将來請你看病可要麻煩多了。”

程丹若怔了怔,笑了:“只要你們信得?過我,我又有空,沒有什麽?麻煩的,只管來。”

司彩也沒說信不信,口中道:“那我先提前謝過。”又道,“今年多了好些零碎的皮子,你拿去做個絨領子襯。”

無論古今,給大夫塞紅包都是難免的。程丹若怕不收得?罪人,只好道:“我正缺呢,謝謝你了。”

司彩這才滿意?地讓宮婢送她回去。

程丹若做了一天的針線,趕制出真絲的貼身衣物,沒忘記再做幾條月事帶。

一日過去,果然什麽?旨意?都無。

她不以為意?,休息一夜,第三?天就?回到了內安樂堂。

吉秋、慧芳等宮人見她回來,驚喜萬分,又帶了些忐忑:“姑姑安。”

“一走幾個月,有新來的病人嗎?”程丹若洗手,換上白披風,“病例拿過來我瞧瞧。”

幾個宮婢對視一眼,不敢問她是不是被降職了,連忙取來一疊病例:“沒來多少人,總歸十三?個,五個已經……去了,剩下?的咱們都給了藥,只是不見好。”

程丹若點點頭,坐下?翻閱病例。

外頭,兩個宦官嘀嘀咕咕。

“吉秋姐姐,不是說高?升了麽?,已經是尚宮局的司闱,怎麽?又回來了?”

“不會是辦壞了差,被撸下?來……哎喲喲,慧芳妹子,你幹什麽?呢?”

“啐。”慧芳冷笑,“妹子你個姥姥,沒良心的下?賤東西!姑姑來了以後,咱們安樂堂怎麽?揚眉吐氣的,你都忘了,這會兒捧高?踩低起來倒是痛快!”

宦官讪讪:“我不過碎嘴兩句,你咋當真了?”

慧芳道:“少嬉皮笑臉的,你要是嫌這廟太小,容不下?你這大佛,盡早滾出這大門,沒咽氣前甭進來,直接去淨樂堂化灰,也幹淨!”

院子裏登時鴉雀無聲。

程丹若聽着,一時好笑。沒想?到慧芳歷練幾個月,嘴皮子變得?這麽?爽脆,都能說相聲了。

至于?宦官的腹诽,她卻是沒放心上。

進宮不到一年,從女史升任典藥,連跳兩級,已經很了不得?。司闱本就?是為管理王府方便才臨時兼的職,這會兒沒音訊,也實屬正常。

她看會兒病例,正準備查房,忽然聽到外頭傳來吉秋的聲音:“姑姑,光明殿來人了。”

程丹若只好放下?藥箱,出去接應。

“陛下?口谕。”傳旨的太監笑眯眯地說,“擢升尚食局程氏為司寶女官,掌禦用之玺,特賜穿紅。欽此。”

程丹若難以抑制地露出了驚愕之色。

尚服局司寶,掌管寶玺符契。雖與管衣服首飾的女官在?一個單位,但性質截然不同。

因為司寶管的是最重要的印鑒。

比如,中宮之玺。

貴妃代掌六宮,可寶玺卻在?司寶女官手中,貴妃要用就?派人去請。不止如此,哪怕謝皇後仍然在?世,這個寶玺也大概率由女官收管。

至于?禦玺,遵照祖制,确實由內廷的司寶女官保管,尚寶監的太監取用。

舉個例子,今天,外朝的尚寶司要給聖旨蓋上玉玺的印鑒,但他們沒有,必須找到由太監管的尚寶監。

尚寶監向皇帝請旨,皇帝同意?,太監再到司寶司裏,向司寶女官拿取玉玺,由他們捧去外朝,監視用印。

但此前,宮裏只有一個司寶,管的就?是中宮印玺,皇帝的印鑒在?尚寶監手裏。這也是宦官幹政時的遺存,免得?多走兩趟,麻煩。

可皇帝這道旨意?,分明就?是将保管禦玺的權力轉回了女官手中。

而且,唯有禦前近侍可穿紅,皇帝特此紅袍,等于?說,她要到光明殿上班。

這下?麻煩大了。

程丹若暗吸口氣,下?跪伏首:“謹遵聖谕。”

十八年冬,無生教賊首為程氏所殺。世宗嘉其?忠勇,擢升為司寶,賜紅袍,與尚寶監同掌禦用之玺。

——《夏宮雜憶》 梁寄書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