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新工作
升官的第一件事, 去光明殿叩頭?謝恩。
不過,皇帝忙着, 沒見, 程丹若在殿前?磕個頭?就回去了。
然後,回乾西所設宴,請客吃飯, 這?也是慣例, 若不擺酒席,人家還以為她不高興或目中無人。
應酬完的第二天?, 立馬上班。
直系領導:皇帝
工作單位:光明殿
同事:尚寶監掌印太監
是的, 皇帝也覺得外朝找太監, 太監找女官的流程太累贅, 所以, 直接改掉了這?個規矩。
尚寶司人多,數十個,繼續掌管敕符、将軍印信等物, 比如動用宮中庫藏的“禦前?之?寶”, 查驗禦藥房的藥膳、藥渣、藥方的“禦藥謹封”,仍然由太監管。
司寶女官和掌印太監管的禦用之?玺, 一共二十四顆,是皇帝最常用的印玺。
印玺有金有玉,大小?不一, 篆文也有不同,全部被放在極其精美的寶盝之?中,外面還要?罩上龍紋綢緞。
每一個寶盝, 都配有一把精巧的鑰匙。
“程司寶,按照陛下的意思, 今後你我同管禦玺。”尚寶監的掌印太監姓周,面相嚴肅,好像是個不茍言笑之?人,“你先随我坐班五日,後由你單獨值守。”
程丹若客氣地颔首:“是,多謝您老幫扶。”
不知道洪尚宮是怎麽和皇帝說的,估摸着是說安樂堂那邊沒有人手,希望她能夠繼續兼任典藥,造福宮人。
皇帝仁德,答應了,命她與周掌印輪班上值,五日一換。
程丹若很高興,比起做公章保管員,當然還是繼續看病更?踏實。
當然,對于新工作,她也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說句難聽點的,宮人治死了,醫鬧概率極其低,可印玺磕掉了一個角,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掉腦袋。
假如這?輩子是這?麽死的,那也太憋屈了。
第一日上班,周太監帶她熟悉了一下辦公環境,就是光明殿後面的罩房。這?裏專門有一間屋子存放各式各樣的印玺,除了二十四顆正式印鑒,還有很多皇帝私人的小?印,都需要?爛熟在心。
“寶玺取用,皆須揭帖,無批紅不得使。”周太監警告她,“所有揭帖皆記錄在案,若有對不上的……”
他?搖搖頭?,沒說下去,只是意味深長地說:“程司寶,有的差事辦不好,陛下仁和,不和咱們計較,但咱們的差事出了問題,是要?掉腦袋的。”
程丹若暗暗嘆氣:“是,晚輩銘記于心。”
往好處想,看病雖好,但不用給皇帝看病更?好。
正巧,此時石太監打?發人送來揭帖:“請用寶玺。”
“拿來。”周太監伸手接過。
程丹若跟着看。所謂揭帖,其實就是文書的一種,可視為古代版的申請報告,內容大致如下:皇帝要?給魯王女兒上封號,申請請用一下寶玺。
下面有朱砂寫的批紅,一個字:準。
有了這?批紅,申請才能被通過。
周太監把揭帖收好,掏出鑰匙串,取下一枚小?鑰匙,打?開一個寶盝。
裏面是一方金印,篆刻“親親之?寶”四個字。
這?是專門給藩王宗親恩賞用的印。
周太監盥手,将印玺請出,放于托盤上,而後道:“程司寶,随老奴去一趟诰敕房吧。”
“是。”
程丹若就這?樣進入了外朝,但這?次,不是辦私事,是正正經?經?的公差了。她跟着周太監,一路走到午門。
午門的左右兩邊,分別?有兩扇門,西面的叫歸極門,進去後靠南面北的一排屋子就是六科廊,即六科平時值班的地方。
東面的叫會?極門,進去後就是內閣。內閣有兩個小?書房,一個叫诰敕房,一個叫制敕房,都是給皇帝寫诏令的,負責草拟的職位叫做中書舍人。
制敕主要?是皇帝頒布的各種诏令,以公務為主,诰敕則多是封賞累的,比如給某官升官,給他?老媽老婆封诰命,等等。
給藩王女封號,是屬于诰敕,由诰敕房出。
程丹若随周太監進入內閣——這?表面看就是平平無奇的屋子,有閣老們開會?的大廳,有值班的房間,今天?是曹閣老值班——再進入诰敕房。
一個頗為年輕的中書舍人迎上來:“周掌印。”擡頭?,看見程丹若,訝然道,“這?是……”
“這?是程司寶,今後她與老奴一道掌管寶玺。”周太監簡單介紹一句,問,“旨意在何處?”
中書舍人趕忙呈上謄寫好的旨意。
周太監上去看,程丹若也跟着過去瞧。
皇家秘書寫的聖旨,花團錦簇,用詞華麗,直接就是一篇骈文範文,就是很多字詞過于生僻,語句特別?拗口,內容特別?肉麻。
大意是:魯王的女兒某某,孝順懂事,善良溫順,特封為善順縣主。
魯王先前?因王妃事,被降為郡王,封女為縣主倒也不過分。
當然,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太監說:“程司寶,用印前?,你須得旨意與揭帖所請一致,方許用。”
程丹若:“是。”
周太監檢查完,确認無誤,方才呈上寶印。
旁邊的人走了上來,周太監介紹:“此為尚寶司少卿。”
尚寶司少卿取來印泥,在聖旨上蓋章。
周太監說:“程司寶,制敕、诰敕拟寫指令,你我掌管寶玺,監用寶玺,尚寶司用寶玺,不可逾越。”
“我明白了,多謝您提點。”
整個過程就是為了避免某勢力?竊用權力?,所以,管公章的,蓋公章的,寫公文的不能是同一批。
要?是出現左手寫公文,右手蓋公文的事,還要?皇帝幹什麽?
當然了……假如內閣和太監一條心,這?種事真的會?有。
尚寶司蓋好章,用印就結束了,但工作還沒完。
周太監捧回了金印,馬上有小?太監拿來溫水和幹淨的布,輕柔地擦拭掉殘餘的印泥,清洗幹淨,擦幹水漬。
再由周太監裝回寶盝,鎖好,放回原位。
接着,在簿子上記錄:某年某月某日,尚寶司因為某某事,用某某印。再簽上周太監的大名。
如此,這?趟活才算做完了。
總得來說,技術上毫無難度,需要?的是小?心、謹慎、仔細和耐心。
第二天?,繼續上班。
程丹若開始觀察周太監的一舉一動。
她的新工作,其實是分薄了周太監的任務,他?是覺得有人分擔後,自己能輕松一些,還是會?惱恨被搶走了差事,暗中下絆子?
點卯是早晨七點,吃過早飯到崗。
第一件事,逐一檢查寶盝,确認無有異常。第二件事,盯着小?太監們打?掃,架子上的灰塵都要?抹幹淨,地磚全部擦過,炭火調試到合适的溫度。
第三件事,喝茶,曬太陽。
她:“……”
假如上午沒有旨意,就沒有活計。
期間,尚寶監的太監來過,問他?要?了枚鑰匙。但周太監不說,程丹若也不問。
很快中午到了,尚膳監送來飯食。
外朝的所有飲食,太監和皇帝由尚膳監負責,百官的酒食歸光祿寺出。
四菜一湯兩道點心,很豐盛了。
下午,跑了趟內閣,又認識了尚寶司的其他?人,以及輪班的其他?中書舍人。
怎麽說呢,中書舍人多是年輕小?夥子,且顏值都還行,通常是剛中進士的新人,國子監的學?生,或者是候補的舉子(家裏必有關?系)。
換言之?,都挺有前?途,挺有文化的。
試想想,一個全是男人或者不健全男人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一個女同事,誰不關?注,誰不好奇?
區別?只在于,迂腐的人不多看,老實的就點點頭?,活絡的、好事的、無聊的,可不就要?皮癢一下了嗎?
“程司寶請坐。”一個監生讓位給她,笑眯眯道,“勞你久候。”
程丹若:“承您好意,不必了。”
“司寶不要?客氣,咱們一道做事,太客氣可不成。”另一個蓄須的儒生笑着說。
程丹若瞥他?:“您想教我做事?心領了。”
唷,這?脾氣夠硬啊。
其他?蠢蠢欲動的男人,對視一眼?,又看了看周太監,暫時偃旗息鼓。
說到底,程丹若長得不漂亮,又是禦前?近侍、宮廷女官,要?是脾氣好,說笑兩句調劑不錯,但脾氣硬,何苦碰一鼻子的灰?畢竟真鬧出去,他?們難免要?擔一個輕浮的名聲。
而潔身自好,自持君子的人,雖然不虞她剛直的态度,卻也覺得頗有骨氣,與谄媚逢迎的閹人截然不同。
周太監好似沒聽見,盯着尚寶司用完印,原樣奉回。
剩下的三日,也與前?兩日差不多,平穩地度過。
第五日結束後,程丹若前?去拜訪了洪尚宮。
洪尚宮問:“情形如何?”
程丹若道:“周太監對我很客氣,也常有提點,但差事以外的,一字不多說。”
“我打?聽過了。”洪尚宮道,“周元是個很低調的人,他?和石敬、李保兒的關?系一般,但深受陛下信任。他?執掌尚寶監八年,掌管的印鑒從未出過差池。”
程丹若思索道:“我這?份差事,可會?傷及他?的利益?”
“尚寶監的好處不在這?上頭?。”洪尚宮細細為她分析,“大內十庫才是最要?緊的。”
皇城有十大庫房,裏面存有整個皇宮的必需物品。比如,甲字庫有丹朱水銀等藥材顏料,乙字庫都是奏本用紙,丙字庫都是絲綿,戊字庫都是兵器,廣積庫有火藥的原材料,等等。
雖然十庫都各有掌庫負責看守管理,但尚寶監的掌印太監,卻握有調用的印,想要?從中倒賣,必須買通尚寶監,不然賬目就對不上了。
這?是他?們最大的油水來源。
程丹若微微放心,沒有實質上的利益侵害,對方算計她的概率就很小?了。
“周太監是陛下的人。”洪尚宮叮囑道,“你初來乍到,凡事多聽多看,不要?逞強。”
程丹若應下:“是。”
洪尚宮欲言又止。
“尚宮有話教我?”她問。
“司寶之?位至關?重要?。”洪尚宮深深注視她,“但你可知道,昔年太祖為何以女官充其職?”
程丹若倏而頓住。
第六日,她首次獨自上崗。
早晨,周太監将開啓寶盝的鑰匙串交給她,慎重道:“你須小?心保管,絕不可假他?人之?手,五日後,與老奴輪換。”
程丹若道:“請檢寶盝。”
周太監點頭?:“應有之?義。”
她便拿過鑰匙,逐一打?開二十四個盒子,檢查裏面的印玺有無損壞,是否對應無誤,确認沒有問題,才鎖好收下。
新的工作,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