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0章 春日好

忙完了拜年?的人情往來, 程丹若就真的放假了。

像其他部門,過?年?過?節也要衣食住行?, 最多輪班休假, 不可?能一直空閑,但內閣不上班,皇帝不上班, 程丹若就不上班。

大過?年?的, 不是急病也無人會去安樂堂,免得招來晦氣。

她得以處理一些私事。

比如, 再做點酒精, 做幾件內衣, 收拾一下屋子。

她東西少, 也不置辦家當, 很快就做完,然後,就去安樂堂坐班了。

沒病人, 可?以看醫書嘛。

去年?上半年?借的書, 已?經?看完了。閑着也是閑着,她就趁一天雪後初晴, 裹得暖暖的去典藏閣,打算再借兩本新?書。

看門的依舊是那個叫梁寄書的年?輕太監。

“梁公?公?。”

“程姑姑。”

雙方友好客氣地招呼過?,一個借書, 一個理書。

借着沉浮的光影,梁寄書打量着書架後的人。作為如今最炙手可?熱的女官,這位程司寶卻并不見應有的排場。

她只帶了一個小宮婢, 穿的也不是最能代表身份的紅袍,而是普普通通的深藍色襖裙。因不當值, 亦不見官帽,頭?上只有一個罩住發髻的狄髻,正中插一支金海梅花的挑心。

人很客氣,但态度算不上溫和,反而有些寡言冷淡。

挑了小半個時辰的書,她只和梁寄書說了一句話,然後就是:“煩您登記。”

梁寄書抄錄完,她點點頭?:“多謝。”

這就走了。

小宮女一聲不吭地跟在她身後,落開半步的距離,垂着頭?,不說話談笑,但也不是屏氣凝神的緊張。

梁寄書七歲淨身入宮,迄今已?經?十年?了。

他知道,要看一個主子的脾性?,不能看他自己如何待人接物的,要看他身邊伺候的人什麽狀态。

這是太監的生存智慧。

年?節之際,又?不是出公?差,小宮女卻并不與?她談笑,可?見程司寶平日少與?她們閑聊,底下的人不敢造次,可?她又?不緊張,過?橋時,還低頭?瞄了眼鯉魚,證明程司寶很少訓斥她們,禦下寬和。

看來,是個端莊自持的好人。

--

正月十六,走百病。

這是此時的一個大節日,婦女無論老幼婚否,都要穿白衣走橋,據說能夠強身健體,驅除百病。

全年?僅此一天,允許宮人們離開皇宮,在皇城裏走一走。

不讓到城外,主要是怕走丢,宮人們從來沒出過?宮,外頭?路有幾條都不知道,若被人擄去可?就成?笑話了。

但就算僅限皇城,也已?經?足夠大。以程丹若游玩故宮附近景點的經?驗看,這趟徒步運動量不小。

所?以,她沒去。

天色一暗,皇城被元宵的宮燈點得燈火通明。她指揮人搬了椅子、帷幄和一張桌子,坐在西華門前,臨時支了個醫療點。

吉秋等人問:“姑姑真的不去?”

程丹若:“不去。你們去吧,早些回來。”

吉秋只好道:“我陪姑姑。”

“難得進西苑,你們好生玩耍就是,我不需要人陪。”程丹若淡淡道,“別杵着了,擋着我的月亮。”

十六的月,又?圓又?大,像個餅。

她們勸不動,各自散了。

程丹若懷抱手爐,仰頭?望月,等倒黴蛋上門。

猶記當年?軍訓,她們被教官半夜喊起來拉練,十公?裏的路程,崴腳扭傷的,摔坑裏骨折的,吹冷風感冒的,最離譜的還有突然心髒病發作,差點沒了的,吓得120一路飛奔去醫院。

宮裏數萬人的大型室外活動,不出狀況,她把頭?割下來。

果不其然。

她才吃空一盤奶糕,就有人一瘸一拐地過?來了。

“就你愛鬧。”攙扶的宮人抱怨道,“難得出來一趟,讓你慢點,仔細腳下,你不聽,現在好了,崴了腳,倒是害我也沒得走完。我才走了一座橋呢!”

走百病又?叫走三橋,意思是至少要走三座橋才算達成?目标,也難怪人家埋怨。

程丹若叫住她們:“你們過?來。”

“程、程姑姑?”月色下,程丹若應景地穿着白披風,無限接近白大褂,小宮女認出了她,連忙過?來,“您有什麽吩咐?”

“人扶裏面,我看看傷。”程丹若撩開帷幄的帳子。

帷幄是一個四方形的三面帳,很多室外辦公?場合都會用到,能擋風,現在用來檢查宮人,也能起到避嫌的作用。

果然,小宮女進去坐下,沒多少抵抗就拉起褲腿,給她看紅腫的腳踝。

程丹若戴好手套,檢查傷處,确認只是扭傷,給了她帖膏藥,讓她們回去了。

下一個病人很快到來。

這個是手賤,非要鑽花叢裏摘花,被蟲蟄了。

程丹若用鑷子挑出斷刺,再用調配好的鹽水擦拭:“回去拿草木灰水洗洗,傷處不要塗抹別的東西。”

“謝謝姑姑。”對方千恩萬謝地捂着臉走了。

第三個……落水的。

因為自己會游泳,倒是沒淹死,不過?凍得夠嗆,程丹若讓人直接送回安樂堂,那裏的竈一直備有熱水和姜湯,就怕有人凍傷。

第四個,骨折。

據說是兩撥人拌了嘴,起因是有個宮女炫耀對食送的絨花,被人罵不要臉,結果打起來了。

程丹若才給傷者做好固定,宮正司就把人提走,一個都落不到好。

第五個,扭傷。

第六個,忽然喘不過?氣。

程丹若被她吓一跳,還沒切出問題,沒想?到她緩了會兒,慢慢又?能呼吸了,難為情地說:“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就喘不上氣,頭?暈得很。”

沒事就好,大好的日子沒了命,冤死了。

程丹若想?想?,問:“你以前有沒有過?這樣的情況?”

她搖頭?。

“從來沒有過?嗎?”

“沒有,我平時不大愛出門,忙着做活。”對方說,“今天難得出來透透氣,誰知道就這樣了,可?能是我沒福氣吧。”

“胡說八道。”程丹若舉起燭臺,“靠近些,我再檢查一下。”

對燭光摸了人家半天,頸後看到一片疹子。

唔,過?敏?

她又?仔細照了照對方的衣裙,白绫襖子下一塊新?的紅漆色明顯無比。

“可?能是漆。”程丹若謹慎道,“你把衣裳脫了,換我的回去,以後記得不要觸碰新?漆,它會讓你不舒服。”

對方愣住,似有所?悟。

程丹若:“回去吧,早些休息,有不舒服去安樂堂找我。”

接着是第七個、第八個……甚至有宦官聽說她在此,專門過?來求藥。

程丹若一直忙碌,直至夜深。

--

正月十七,正式上班。

皇帝很大方,禦前伺候的人都發了紅封,一小袋金锞子。程丹若拿到的是海棠和如意樣式的,掂掂分?量,大概價值五十兩。

大領導就是大手筆。

程丹若随大流磕頭?謝恩,然後開始泰平十九年?的工作。

正月還沒過?,無大事,無非就是給禮部戶部蓋戳,催他們快點幹活。榮安公?主的婚事定在三月初一,得抓緊了。

此外,皇帝還調用內庫,準備給最疼愛的女兒多塞點嫁妝。

因為挑挑揀揀的,程丹若捧着印鑒半天,也沒能蓋上。

皇帝猶豫:“等等,貢緞是不是太少了?才兩百匹?噢,織造局今年?就送來這點啊。”

石太監:“陛下,貢緞年?年?有新?的,舊的壓久了,顏色也不鮮亮。”

“不鮮亮拿來賞人就是。”皇帝不以為意,“總不能委屈榮安。”

石太監:“那幾位娘娘那裏……”

“那就一百五十匹。”皇帝改了口,“三十匹給貴妃,十匹麗嫔,莊嫔和順嫔各五匹。”

程丹若:“……”

她默默調整了一下腿部重心,換一只腳站。

一個時辰後,皇帝終于勉強滿意,蓋章。

開春基本上都是這些屁事。

直到二月份,年?已?過?去,朝廷要做新?一年?的計劃,十九年?的重頭?戲才悄然露出一角。

李首輔上奏,求乞骸骨。

程丹若沒看到奏本,但都是套話,不重要,無非是我已?經?年?老體衰,不能再為陛下分?憂了,求您讓我退休吧。

然後,皇帝的回複也很套路:愛卿啊,你是國?家的肱股之臣,我不能沒有你,你要生病就好好養,我永遠等着你。

第一回 合結束。

過?幾日,開始第二回 合。

李首輔繼續乞骸骨,說得好慘:臣已?經?老了,牙齒掉了好幾顆,頭?昏手也抖,雖然我真的很想?再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可?再一想?,後來人前仆後繼,我這樣的老東西再占着位置,才是真正耽誤朝廷大事啊。

皇帝回:年?輕的馬兒雖然年?富力強,卻需要老馬帶領道路,您是兩朝老臣,我剛繼位的時候,多虧你的教導,那一切還都歷歷在目……朕離不開你,正如劉備離不開諸葛孔明。

理論上來說,還有第三回 ,再來一出感人肺腑的君臣對奏,退休申請才會被正式批準。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第三次乞骸骨前,禦史參了李首輔,說他縱容家人橫行?鄉裏,強買良田,導致無數人家破産,自家卻華屋美婢,享受二十萬畝良田。

按照一畝田30兩的均價算,就是600萬兩的不動産。

雖然是整個李氏宗族,不獨是李首輔一家的,但這數目也很驚人了。

程丹若卻很疑惑,不知道這關頭?搞這一出,有什麽意思。

都要退休了,參李首輔有什麽意義?他能為了官聲整頓家裏嗎?

當然不能。

李首輔被參後,沒有辯解,反而馬上請罪,自言管家不利,沒有好好教導族中子弟,再次懇求回鄉。

這下,皇帝就很尴尬了。

按慣例,三請三留,留到第四次才和平分?手,方算是君臣相得,一段佳話。

可?李首輔承認了自己的錯漏,皇帝不能裝作沒看見。

第三次怎麽應對,都有點如鲠在喉。

最終,皇帝還是寬恕了他的罪過?,說:愛卿忙于國?事,家事有所?疏漏也是在所?難免。你的功勞,朕都記得。

李首輔非常感激,當場下跪,顫巍巍地說:“老臣年?邁糊塗,多虧陛下寬容,懇請辭去,老于家鄉。”

皇帝,同意了。

大家都感慨,陛下是個長?情之人啊。想?當初,陛下剛繼位,于政事多有生疏,李首輔竭力輔佐,終于令皇帝坐穩了寶座。

皇帝記得他的恩情,故令他安然致仕,得享天年?。

然而,程丹若口中不說,心裏卻意難平。

李首輔安享天年?,他家的田呢?就這樣了?

是的,就這樣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