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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新內閣

三月, 李首輔告老還鄉。

除卻?最後的一點點名聲上的瑕疵,他幾乎全身而退。後人評價起來, 恐怕也多有褒揚, 畢竟,李首輔的內閣雖然沒有大動?作,但和帝王關系尚算融洽, 不功不過地讓國家安穩地度過十年之久。

雖然偶有天災, 偶有人禍,北方瓦剌隔三差五地騷擾邊境, 還發?生過寒露之變這樣的慘劇, 南方海域與倭寇常有戰事, 西南也不太平。

但在古代, 這樣的安穩也很難得了。

至少, 離史書中“民不聊生”四個字,還有一定的距離。

然而……然而!

程丹若滿腹嘆息,卻?無人可說, 大概這就是古代的游戲規則吧。

只?要?李首輔還活着, 皇帝就打算樹立他為君聖臣賢的典範,不會動?他。

而她唯一能做的, 竟然是祈禱皇帝賢明,以後還能記得這事,抑或是哪個臣子和李家有仇, 等李首輔死了以後,再重?提舊事,清算李家。

其他就沒了。

日子還要?繼續過。

李首輔退休後, 內閣就剩三個人。

程丹若還在晏家時?,曾以為許、王在争這個空出來的名額, 但現在,她才發?現争名額的前提,是皇帝打算往裏塞一個人。

內閣無定員。

雖然從先帝時?期開?始,到今上繼位,內閣已經從一個顧問團變成了宰相機構,但并?沒有形成定例,沒有退一個就補一個的規矩。

因此,皇帝的第一個大動?作,僅僅是任命楊次輔為首輔,統領內閣。

楊氏內閣的年代,到了。

程丹若對這人一無所知,從前在晏家也沒聽過,好在她身處權力最中心,耐心留意周圍的只?言片語,慢慢就拼湊出相關信息。

在此,且做一個對比。

李首輔家境貧寒,全靠族人資助方能考中進士(這或許是他默許族人圈田的重?要?因素),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只?是翰林院的修撰,負責修書。

但他運氣好,今上被過繼,立為太子,先帝命人為他講學,李首輔就這樣成為了皇帝老師,與他結下?師生之情。

今上繼位,李首輔雖因母喪,回家丁憂三年,可皇帝沒有忘記他,守孝一結束就把人找回來,先為禮部右侍郎,隔年入閣。

他行事穩健,時?常調和皇帝與老臣的矛盾。後來,他被任命為首輔,延續一貫的作風,穩中求進。

但楊首輔不一樣。

他是少年才子,寫一首風流好詩,十八歲就成了進士。更重?要?的是,他爹曾官任尚書,他自懂事起,就對官場的一套了如指掌。

翰林院挂職,外放五年,回來做禦史,再刷刷資歷,順利在五十歲入閣,如今五十五歲,年富力強,已經是首輔了。

這麽一位官場老将做老大,兩任內閣的交接有條不紊。

三月底,交接完成。

重?頭?戲來了。

楊首輔上奏皇帝,懇請增加內閣席位,并?提名許、王兩位尚書入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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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家。

晏鴻之最近痛風又?犯了,沒敢喝酒,品着清茶,和王尚書聊天。

“楊奇山上臺了。”王尚書感慨,“野心勃勃啊。”

楊首輔,名峤,字奇山。

“新官上任三把火。”晏鴻之慢慢道,“這第一把就燒到你和許繼之,我還是有點意外。”

許尚書,名延,字繼之,外號“八面尚書”。

王尚書道:“他要?探探陛下?的心思。”

“你二人都進內閣,六部可就唯其馬首是瞻了。”晏鴻之判斷。

內閣的地位經過一系列變化:最初,只?是皇帝的私人顧問團,後來為提升內閣的地位,規定非六部尚書或侍郎不可入閣。

等今上繼位,又?進行一定的制衡。

吏部尚書和侍郎入閣,握有人事任命的權力,确保調任暢通。但管財政的戶部尚書和管科舉的禮部尚書都不在其中,相對遏制住內閣。

至于兵權,兵部尚書曹閣老在,但兵部只?有調兵權,掌兵的五軍都督府,仍歸皇帝直接統屬,多為勳貴武将,又?是一重?制約。

可以看出來,皇帝雖然倚仗內閣,但仍有戒心,以六部制約。

這固然最大程度上确保了帝王的權威,卻?也拖慢了行政的效率。

各有各的屁股,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如今,楊首輔申請讓許、王二人入閣,代表他向皇帝申請:咱們統一下?部門,提高點效率,幹點大事,中不?

晏鴻之問:“厚文兄怎麽想?”

王尚書道:“這要?看陛下?的決心有多大了。”他想想,給句實?話,“依我看,陛下?已經下?定了決心。”

晏鴻之慢慢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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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人的觀望中,皇帝思考幾天,最後同意了楊首輔的申請,并?對職務進行調整。

楊首輔升為吏部尚書,兼任東閣大學士

曹閣老升為次輔,為兵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

崔閣老為吏部左侍郎兼武英殿大學士

許尚書入閣,兼任中級殿大學士

王尚書入閣,兼任建極殿大學士

人事、財政、軍權,全部歸于內閣。

同時?重?申了六科的職務,明确六科“掌侍從、規谏、補闕、拾遺、稽察六部百司之事”。

很巧,調任的诏令下?發?那天,是程丹若上班。

她捧着印玺,在內閣的小書房裏看到了新鮮出爐的旨意。

這和之前說的完全不一樣啊!

程丹若沉默地蓋完章,回去反思。

她發?現,自己對政治太稚嫩了。

只?是在晏家時?,随便聽女?眷閑聊揣測,就以為許、王僅一人能贏,甚至兩人誰入閣,關系到心學和理學的發?展。

但現實?哪有這麽簡單。

或許,某派領頭?人能夠位任高官,确實?對學派有影響,但皇帝會關心這個嗎?

當然不會。

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是因為喜歡儒家,讨厭道家嗎?朝廷的官員為科舉南北榜的名額,快要?打出狗腦子,妨礙皇帝任用誰了嗎?

程丹若調整思路。

官有官的利益需求,朋黨、學派、地域……他們不得不考慮這些。

因為巨大的人脈網絡,才是官員升遷最重?要?的倚仗,一般的普通官員,皇帝哪能記得誰是誰。

但她又?不當官,為什麽不站在皇帝的角度看問題呢?

許、王同時?進內閣,代表着六部對內閣的制約降低了,內閣權勢更大,地位也進一步提高。而三省六部,本來就是為了分散相權設定的。

将權力再度集中,通常意味着……要?搞大事。

猜測正确。

在今年的財政計劃上,皇帝決定削減衛所的開?支,除卻?邊境衛所,內地的衛所少發?錢,讓他們屯田開?荒,改種地去。

這不是改動?,而是既定事實?,多年來,很多衛所子弟已成農民,根本不會打仗。

軍費的大頭?,用以募兵。

這件事,在泰平十七年的秋天就有了影子,十八年的考試側面印證,十九年的春天,皇帝終于下?定決心。

衛所不行了,可大夏的麻煩還是很多。

北面的蒙古部族分分合合,但沒忘記持續騷擾邊境,有時?候他們互相打,有時?候一起打夏朝,什麽時?候他們統一,漢人的麻煩就大了。

西南少數民族依舊自治,偶爾叛亂,瓊州有外國人打打殺殺,東北是女?真、高麗時?不時?出事,東南沿海倭寇、海盜猖獗。

皇帝上位十九年,從一個什麽都不懂的藩王子弟,變成大權在握的帝王。

磕磕碰碰的執政生涯中,他犯過錯,也做對過,慢慢懂得了一個道理:

我強敵弱,我弱敵強。

君王強勢,臣子就會臣服,國家強盛,周圍的敵人才不敢亂動?。

靖海侯謝雲已經死了十八年。

昌平侯已經五十多歲。

他需要?新的将領,新的血液,新的強兵。

當然了,計劃是計劃,募兵不可能一下?子取代衛所。

皇帝深思熟慮後,認為北地不能亂動?,也沒有必要?大動?。因為寒露之變後,已經梳理過一回,軍費勉強到位(特指發?到士兵手裏),将領也可靠。

改革可以,但沒有十足的把握,改什麽都不能改北邊。

西南呢,也不能亂動?,萬一觸碰到什麽敏感神經,讓某些部族以為要?拿他們開?刀就弄巧成拙了。

所以,拿倭寇開?刀就很合适了。

但東南沿海,從廣州到浙江、江蘇,再到山東,海防線這麽長,大家都想要?錢要?人。消息傳出去,奏疏一本接一本,都是哭窮喊爹的。

照理說,這事和謝玄英毫無關系,他太年輕了,又?沒有任何正式的地方軍職,可耐不住天時?地利人和。

天時?:皇帝要?改革軍制。

地利:他人在山東,正和倭寇幹架。

人和:幹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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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光明殿那天,好巧,又?是程丹若值班。

她今天的工作,又?是給皇帝捧私印。

榮安公主?已經出嫁,今天的活計是給嘉寧郡主?添妝。是侄女?,不是親閨女?,皇帝就很随便,印都是石太監蓋的。

皇帝正在翻奏本,看到昌平侯的最新消息,大喜過望:“三郎可真沒辜負朕對他的期望。”

他笑着對石太監說:“他把江龍殺了。”

程丹若思考:這是誰?

“二江為禍多年,總算惡有惡報。”石太監笑容滿面,“恭喜陛下?,海域大平之日為期不遠矣。”

皇帝笑笑,卻?也道:“此言差矣,少了一個,另一個只?會更難打。”他皺眉,複又?松開?,“不過有此一事,東邊能安穩一段日子了。大伴。”

石太監躬身:“是。”

“替朕批複,讓三郎先回來。”皇帝道,“一去小半年,也苦了他了,年都沒回來過。”

石太監道:“謝郎替陛下?分憂,定是甘之如饴。”

“他真是長大了,不枉朕疼他一場。”皇帝挺高興,感嘆道,“也好,有了這功勞,別人也不會說閑話。”

瞥見桌上給嘉寧郡主?的恩旨,倏然想起什麽,“升了官,也好說親事,今年都二十了啊。”

石太監湊趣:“以謝郎的才貌,誰難說親事,都不會是他難說呀。”

皇帝聽了這奉承,就好像是被誇了親兒子,笑眯眯道:“說得是,天底下?哪個姑娘不想招他做夫婿啊?”

擡頭?,正好看到殿裏唯一一個女?子,不由玩笑:“程司寶,你想不想?”

程丹若還在想“二江”是誰,聞言頓了頓,方才委婉道:“回陛下?的話,臣不愛做夢。”

皇帝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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