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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初嘗試

“明日再做份點心, 我早些回來,與你一同去見母親。”謝玄英關照。

她立時應下:“好。”

橙子布丁是個新奇玩意兒, 一般橙子做點心, 是将橙子肉搗爛,加白糖蒸制,名為橙膏, 明膠通常用來做膠水, 或者入藥。

因此,姑且算新鮮玩意兒, 程丹若取了個入鄉随俗的名字, 叫做“橙酪”, 原就有牛乳, 名副其實。

點心端過去, 柳氏十分給面子地嘗了,誇贊道:“你是個手巧的。”

“不敢當母親誇贊,牛乳、明膠味甘性平, 冬日食用滋補些。”程丹若道, “只?是取其藥性,并非精巧之物, 母親不嫌棄就好。”

柳氏見多識廣,自然不會真?被點心折服,只?笑道:“我們這?樣的人家, 難道還缺了廚娘?你這?孝心才是最難得的。”

這?話倒也不全?是場面話。莫大奶奶和榮二奶奶,早年也下廚房做過點心,可她們不過做樣子, 她也不敢多吃。

“難為你有心。”柳氏點點頭,配合得問?, “可是有什麽為難的事?”

兒媳端點心過來,可能只?是孝順,兒子一起過來,明顯有事相求。

謝玄英道:“程氏想去惠元寺做場法事。”他?瞥了程丹若一眼,道,“岳父岳母的祭日就在最近。”

寒露在九月,但寒露之變卻持續了數月方消。程家父母什麽時候死的,是未知之數,反正肯定在冬天。

程丹若配合地露出忐忑之色,不安地看着柳氏,唯恐她拒絕。

“這?也是應該的。”孝是永不出錯的理由,柳氏先?給予了充分肯定,但她也有自己的盤算,“下月多宴席,老?二媳婦忙着照顧安哥兒,我原想帶程氏露露臉。”

冬天是上流社會聚會的好日子,看看雪,賞賞梅,富貴安閑。

正巧,榮二奶奶要照顧孩子,肯定不敢外出,連靖海侯都挑不出毛病,柳氏自然有意讓親兒媳露面。

“這?是你嫁過來頭一次,總得好生準備。”

他?們不來,柳氏也打算找程丹若,讓她背一背靖海侯府的社交網,屆時應酬起來才不會出錯。

謝玄英卻看也不看程丹若,低聲?道:“二嫂既然忙着,就該讓大嫂出面。”

他?勸柳氏:“京城的人都看着呢,您更該顧全?大房和二房,我與程氏豈會在意這?些。”

程丹若微不可見地彎起唇角。

這?兩對兄弟,近幾個月走的路線一模一樣:示弱。

榮二奶奶低聲?下氣,好像對三房很愧疚似的,假如他?們覺得二房虧欠,有意找回場子,幾次過後,帳就抹平了。

靖海侯還是一樣扶持嫡長。

所以,謝玄英的應對就是“我不争、我低調、我安分”,放大靖海侯的愧疚,以便關鍵時刻,取得父親的幫助。

柳氏明白了兒子的意思。

她有點不甘心,試探着說:“那讓程氏學着管家……”

程丹若:不行!

她朝謝玄英使了個眼色。

他?白她:閉嘴。

“父親今日同意,明日也能收回。”謝玄英一針見血,反問?道,“何必為他?人作嫁衣裳?”

柳氏閉眼,深深吸了口?氣,問?:“程氏,你怎麽說?”

“來日方長。”程丹若說,“我聽三郎的。”

兒子、兒媳都不同意,柳氏還能如何?這?些年下來,她也明白了,丈夫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親兒子。

“也罷,依你們就是。”

柳氏思量片刻,道:“昌平侯府的宴席,我就帶老?大媳婦去了。但中?旬咱們家的賀冬,程氏還是要好生準備,她也該露露臉了。”

無論是否成?親,出席宴會都對女眷很重要。

成?親前,能認識手帕交,鍛煉與人交往的能力?,歲數到?了,被人相看,順順利利出嫁。

成?親後,可廣結人脈,互通有無,甚至幫助丈夫的仕途。如謝二是武官,等?閑不可與文人結交,全?靠榮二奶奶在社交場合長袖善舞,與各家夫人走動。

而且,程丹若情況不同,更需要這?個被人認識的機會。

在一個大型宴會上露臉,等?于?告訴大家:靖海侯府多了我這?麽一號人物,咱們認識下,有空一起耍。

“兒媳聽母親的。”程丹若應得很快。

她不介意和女眷接觸,不說人脈和消息渠道,婦道人家的病不能為外人道,興許什麽時候,她能幫到?一些有隐疾的婦人,而這?都需要建立基礎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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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了柳氏的應允,也不是說明天就能出發。

要先?派人去惠元寺知會一聲?,請他?們安排禪房并打掃,然後,自己院裏開?始收拾行李,提前半天派人過去打掃衛生。

謝玄英則要提前和翰林院請假,不然就是曠工,雖然這?麽幹的人很多,但能不留把柄還是不要留了。

至于?程丹若,她也有準備工作要做。

比如,買一套酒器。

工業制備和實驗室又不同,拿蒸餾瓶提取,成?本太高,承受不起,拿普通的蒸餾酒器代替,結實且耐用。

當然,這?麽提取的純度肯定不如實驗設備高,可古人沒有抗藥性,第一期臨床試驗,純度低點也無妨。

另外模具要增加,還要購買一些普通點的明膠。

柏木買的質量太好,貴!

采購完畢,翻過黃歷,這?才出發去惠元寺。

謝玄英就選了當年他?住的院子,丫鬟們整理行李的時候,他?就問?:“要不要出去賞月?”

不等?她回答,又自己否了,“如今有些冷了,明年再說。”

程丹若跳過這?茬,問?:“你同寺裏說過沒有?”

“提過一聲?,未曾細說。”謝玄英把她摁回椅子裏,“你忙你的,我去就是。”

程丹若要嘗試用普通酒器提取,正中?下懷,随口?道:“麻煩你了。”

“不用。”

他?去找方丈喝了會兒茶,回來說,事情已經講妥了。

惠元寺願意幫忙引薦患百日咳的病人,但施藥一事要他?們自己辦,寺廟最多從旁協助一二。

程丹若已經很滿意了。

新的實驗已經有了結果:同樣數量的蒜,提取出來的溶液要少些,速度也慢。這?和硬件設備有關,酒器的蒸餾和實驗室區別很大,只?能忍耐。

空氣裏全?是大蒜的味道。

程丹若叫人下山買了兩簍蘋果。

而明膠殼的制作,沒有很成?功也沒有很失敗。做是都做出來了,就是容易裂,且裝入藥劑後,封口?需要耐心細致,盡量封得緊密又不厚實。

程丹若手穩,全?是自己做。

她就像攤子上賣糖畫的,頭發用網巾包好,戴着口?罩,筷子沾一滴明膠,飛快往膠囊頂端一抹,再拿到?室外冷卻幹燥。

就這?麽手工制作了一天了,成?品五十顆大蒜膠囊。

此時,病人也篩選完畢。

不得不說,惠元寺是個不錯的慈善平臺,年年冬天都會發舊衣發粥藥,平民百姓有什麽問?題,都願意來寺廟碰碰運氣。

所以,雖然寺廟占了大片良田卻不交稅,雖然僧人們從來不服徭役,但口?碑一直不錯。

每到?冬日,富戶義戶都會來寺中?,捐獻一些善款,而活不下去的窮人,則拖家帶口?過來求助。

就如程丹若先?前說的,今年的百日咳有點厲害。

好些人家的孩子都病了。

有錢的,自然早早尋大夫來看,沒錢的,能熬就熬,熬不過,上山求佛祖。

程丹若試新藥,不敢治兒童,篩選了染病的成?年人,道明是“贈藥”,不收取任何藥錢,但是新藥,以前沒用過。

她以為,病人們會追問?“會不會吃死人”,或者“人死了你們賠多少”,誰想幾乎無人問?。

家屬們都說:“廟裏給的藥,肯定沒問?題。”

程丹若:“……”

也對。不是虔誠的信徒,怎麽可能不找大夫,來廟裏求藥呢?

大蒜膠囊肯定比香灰靠譜啊。

她改變策略,把膠囊拿去佛前供了一夜。

接下來的病人就更配合了。

做法事的七天時間,她一共追蹤十一個病人的病情,将其全?部記錄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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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號:朱光。

男,十二歲,家貧,父母将其送到?鎮上當小?二,十天前開?始咳嗽不止,遭客人嫌棄,被店家趕走,且拒絕給月錢。他?平日的月錢被送回家裏,被母親拿去給長子娶媳婦,聘禮掏空了家底,因此無法支付藥錢,只?好将他?送到?惠元寺碰運氣。

藥方是:大蒜膠囊六顆,早晚各一粒,飯後服。

三天療程過後,咳嗽明顯好轉,繼續服大蒜汁(大蒜搗爛後,濾汁),痊愈。

二號、三號、四號,均為貧家兒童,年齡在十歲以上,患百日咳。藥方斟酌加減後均有效。

但四號兒童不喜膠囊,難以吞咽,屢吃屢吐,後改用他?方。

五號:無名女嬰

一歲到?兩歲,來歷不明,被抛棄在惠元寺山腳下,由和尚帶回。咳嗽得十分厲害,喂她吃了半只?雞膽,嘔吐不止。

是夜,面紅窒息而死。

六號:石氏

女,五十二歲,雙手指間潰爛,腹股溝亦有紅斑糜爛,疼痛且癢。平日以替人洗衣為生,工作勞苦。因雙手潰爛,渾身發癢,無法工作,回家中?卻遭到?兒子、兒媳的嫌棄。

篤信佛祖,認為自己這?輩子受苦是上輩子作孽,不抱怨,不看病,于?山下三跪九叩拜佛。

疑似真?菌感染。

藥方:大蒜膠囊內服,大蒜搗爛外敷。數日後好轉,未根治,病人自行離去。

七號:焦柱

男,七十歲,由兒子背上山求醫。半年前,曾誤信庸醫,将家中?積攢的十兩銀子買了藥,結果久吃不愈,卻傾家蕩産。父親痛苦之下投水自殺,被兒子救回,背父求藥。

咳血,胸痛,消瘦,疑似肺痨。

藥方:大蒜膠囊十顆,服五日,似有好轉,繼續觀察。

八號:麻二嫂

女,三十歲,在寺廟周圍賣香的寡婦。聽聞免費施藥,非說自己有病,要讓大夫看一看。詢問?過後得知,已慢性腹瀉兩月。

疑似慢性腸炎,病理不明,可能是寄生蟲也可能是痢疾。

藥方:大蒜膠囊六顆,吃三日,不再腹瀉。繼續服用兩日,痊愈。

九號、十號為麻二嫂推薦,均是附近村鎮的婦女,陰癢,不敢看大夫。聽說程丹若曾是宮廷女醫,特?來求藥。

經診治,确認為滴蟲病,大蒜搗爛,加入溫水中?洗身。

病人沒有來複診,不确定療效。

十一號:葛氏

女,二十四歲,半年前忽然聲?稱頭痛,而後時常惡心,婆家誤以為懷孕,診治後大夫說脾胃虛弱。服藥一月,不曾好轉,反而出現了昏迷,口?說胡話,嗜睡等?症狀。

請道士驅邪,說是冤魂上身,家宅不祥。

搬回娘家居住,不曾轉好,娘家兄弟将她送到?惠元寺,請求化解。

程丹若診治過後,無法确定是什麽病。精神失常和昏迷的原因太多了,可能是神經,也可能是大腦受傷血瘀,也可能是遺傳。

抱着死馬當活馬醫,反正大蒜也吃不死人的心态,讓她試了試大蒜膠囊。

神智偶有恢複,疑似真?菌性腦膜炎。

正當進一步追蹤病情時,葛氏發瘋離開?病房,不慎跌落山崖,當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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