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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争一争

市舶司被太監把持, 主管各藩地的朝貢貿易,布政司管一地行?政, 邊将就更不用說了, 指的一般是邊境的總兵或者總督。

謝玄英非常簡單地給出?答案:“臣以為,還是該由布政司統管。”

“為何?”

“互市并非朝貢,非一日之功, 非一家之貢, 無須市舶司檢驗通關公文,核查貨物。”

市舶司的工作?, 就是在外國使臣來的時候, 請他?們吃飯, 檢查貢品, 壞的拒絕接受。畢竟, 朝廷對?于上貢的國家要還禮,萬一送點破爛過來,自家礙于□□的尊嚴只能回更貴的, 很虧。

但互市是百姓之間的貿易, 由市舶司插手不适合。

且太監多貪,大家心裏也有?數。

“邊将以禦外敵, 不适合與外族有?太多往來。”謝玄英委婉道,“練兵是正事,倘若軍中行?貿易之舉, 恐壞軍紀。”

軍隊做生意嗎?做的。

但不能明面上支持,不然?士兵都經商去了,誰肯打仗?萬一與外族勾連, 哭都沒地方哭。

原來朝貢可以靠邊将護送檢驗,互市絕對?不行?。

“布政司主領此事, 一來本就與民生相關,二來也能體現朝廷的誠意。”謝玄英說,“鞑靼王伏低做小,恭順有?加,卻不是一個疏漏之人,倘若開而怠慢,反倒給了他?話柄。”

皇帝點點頭,對?他?的回答感到滿意。

然?而,又道:“讓邊将主持互市,是崔卿的主意。邊境既然?安寧,軍費便該縮減些,但兵将不能不練,你可有?什麽想法?”

謝玄英暗道一聲“果然?”。

他?想想,誠實地說:“其餘的事,臣說不準,可兵不能一日不練,荒廢三?日,手就要生了,最好守屯結合,輪流戍邊。”

軍屯最初存在,就是為了讓邊境将士自給自足,種田與練兵輪着來。但現實卻很殘酷,如今的軍屯是什麽樣子……不說也罷。

所以,謝玄英十分實際地補充:“最好能以互市之利,養九邊鐵騎強兵,但臣不知道邊境軍費花用,亦不知互市能獲利多少,只不過是想想罷了。”

“互市能有?幾多利潤?”皇帝對?互市卻并不在意,這只是一個和?鞑靼緩和?關系的理由罷了,“還是要重整軍屯,若能重現太祖時的繁榮,明年,國庫說不定就有?錢修築堤壩了。”

工部每年都提黃河之患,給出?的辦法也一個接一個,卻沒錢施行?。當然?,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太勞民傷財,且真的動?工,修多少在河上難說。

還有?,運河有?些河道淤積,也需要錢重新疏通,軍費開支能省一點都是好的。

“陛下聖明。”謝玄英道,“北境一旦安寧,将士便能安心屯田,多餘的糧食就近交易,省去路途耗費,而士兵俸祿與田産相關,必更用心。”

皇帝道:“是這個理。”

他?又說:“臣聽聞龍縣令在四川推廣紅薯,此物耐寒耐旱,可通腸胃,極适合于邊境種植。”

皇帝心中一動?:“有?這事?”

“是臣妻說的。”謝玄英道,“她好做新藥,時常收集新物。”

有?最開始的獻藥之舉,這話就非常有?說服力了。

皇帝道:“若真如此,倒是好事。”

衆所周知,蒙古依賴肉食,腸胃不通,須時常喝茶通便,極度依賴茶葉,要是紅薯能果腹又能通腸,他?們一定喜歡。

皇帝記下此事,瞧瞧他?,沒有?說話,反而道:“叫首輔來一趟。”

謝玄英識趣地告退。

皇帝并沒有?留人。

宮道上,春風吹得人熏然?欲醉。

謝玄英思索了一路,離宮後,在路邊買了一籃牡丹。

翰林院無事,他?就翹了半日班,直接回府。

“叫夫人來一趟。”他?吩咐小厮。

下午是程丹若最空的時候,來得很快。

她很好奇,謝玄英有?什麽事要在外書?房見她,但一進院子,視線不可避免地被窗後的人所吸引。

院中的西府海棠盛開,灼灼明豔。

數扇長窗開着,他?穿着深藍色直身,立在書?案後,若有?所思。家中不戴官帽,只有?網巾束住烏黑的頭發?。

然?而,越是簡單的打扮,越是容易讓人驚豔。

程丹若看着他?的面孔,腦子裏只有?四個字:豐神卓荦。

再一想別的地方,表情更是微妙。

“丹娘?”謝玄英發?現了她,招手道,“來。”

她收斂思緒進去,被塞過一只花籃。

“呃。”

男朋友送花?

劃掉,老公送花?

不是結婚紀念日,不是生日,是古代的情人節嗎?

“不喜歡?”

程丹若猶豫道:“不是。”還挺喜歡的。

她抱着花籃,撥弄牡丹的花瓣,問:“還有?別的事嗎?”

“今天我進宮去了。”謝玄英将與皇帝的談話告訴她,問,“我想争取一二,你以為如何?”

程丹若問:“有?把握嗎?”

既然?已經成親,他?也就不忌諱直言,壓低聲音道:“不好說,依我見,陛下對?互市并不熱衷,更想重整軍屯——這是邊防之重。恐怕會更傾向于有?經驗的官吏出?任。”

程丹若認真思考,确實,謝玄英沒有?為政一方的經驗,只在青州時短暫接觸過一段時日,論經驗肯定不如做過地方官的人。

“互市應該不是一地,幾個選一個,也不行?嗎?”她問。

謝玄英展開輿圖:“從鞑靼的領地看,必然?在大同?、懷安、宣府一線。懷安和?宣府屬于北直隸,以我的情形,不大可能為縣令,因此唯一的選擇,就是大同?。”

程丹若仔細看了輿圖,雖然?謝玄英拿到的地圖還是略微抽象,但可以清晰地分辨出?長城,鞑靼的範圍很大,但有?多個部族,所謂的鞑靼王是右旗,基本上就在後世?的張家口與大同?一線之北。

當下,太原府的長城只有?一點點,開互市的概率很小,最多的就是大同?。

假如想借互市施展手腳,大同?是唯一的選擇。

情況嚴峻,她逐漸嚴肅起來,斟酌道:“你需要一個打敗別人的優勢。”

謝玄英問她:“你有?什麽想法?”

“搞掉競争對?手。”她說了一個最簡單的。

他?道:“吏部選人,插不上手。”

“借力而為?”程丹若道,“地方治理依靠三?司,按察司和?都司能借力嗎?”

謝玄英說:“九邊的情況很特?殊,有?時設總督,有?時以佥都禦史巡撫。如今的三?邊總督由大司馬兼任,故設一巡撫統領民政,這人是崔閣老的人。山西總兵是原來的太原參将,箭傷瓦剌恭順王的那個人,原來是李首輔提拔上來的。”

他?評判了番,謹慎道,“他?以參将升任總兵,能耐不小,具體可以讓父親出?面打聽,但我們對?他?并不了解,恐怕難以借力。”

程丹若嘆口氣:“攀不上關系,也不了解為人,用不上。”

“不錯。”謝玄英總結,“還是以打動?陛下為先。”

“所以,我們要寫一份很漂亮的奏疏?”确定了方向,就該開動?腦筋,“你對?大同?了解多少?”

謝玄英:“我妻子的祖籍?”

程丹若:“……好吧,我想想。”

她整理思緒:“大同?西北高,東南低,西北是山地丘陵,東邊是平原,在陰山、燕山、呂梁山、太行?山的交叉之地,地形很複雜。”

謝玄英困惑地看了她一眼,但沒有?打斷她。

“四季分明,冬天長,降水不多,非常缺水。”程丹若細數優缺點,“但山西多煤、鐵,長于冶煉,也有?鹽、綢、瓷器,釀酒也多。”

“農耕你已經說過了,可以嘗試種植紅薯,但紅薯固然?易存,想換成銀子,光賣糧食是不行?的,也很難運輸到南方。我覺得,可以考慮制作?成紅薯粉,只要産糧上去,做粉的作?坊就能像釀酒坊,養活一批失地的農民。”

謝玄英幹脆擱筆,專心聽講。

“人口在漲,每個人分配到的土地在變少,達官顯貴又兼并土地,‘富者連田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就算你清田,也不可能把人都殺了。”

資本主義萌芽是必然?的。

程丹若道:“讓地裏長出?更多的糧食,辦一些作?坊,讓一部分失田的農民能夠以手工養活自己,商業發?達了,這地方自然?就會慢慢繁榮起來。”

“這是以後的事,大同?戰亂頻繁,許多耕田都荒廢了。”謝玄英說,“當務之急還是引來流民,令其耕種發?展。”

她無所謂道:“先寫着嘛,陛下看了也高興。”

給皇帝這種領導辦差,不畫大餅怎麽行?。

“再說點實際的。”他?催促,“與互市有?關的。”

“鐵不能賣,鹽和?糧食控制着賣,布料和?茶可以多賣,瓷器大賣。”

謝玄英心道:和?他?想的一樣,這是她從哪兒學來的?幼年的所見所聞?

但少了一點,他?補充:“還有?硫磺。”

“噢,對?。不過,這不需要我們強調,朝廷肯定有?數,想脫穎而出?,還是要想想鞑靼與我們交易的東西,有?什麽能夠做文章的。”

程丹若已經完全沉浸了下去,邊想邊說:“戰馬,牛羊……嗯,羊……”

略微停頓了一茬,繼續說。

“牛羊肉可以做臘腸,油脂能做蠟燭、面脂,羊角可以做燈窗。”她提出?自己的看法,“在當地直接純賣牛羊,價賤,百姓也吃不起,還是要炮制一二,做成适合運輸到各地的風物。”

謝玄英卻糾正道:“你說得有?理,但要優先供百姓食用。北地民風彪悍,便是食肉之故,強兵為要。”

她怔了怔,點點頭:“也對?。”

“但商貿也是必不可少的,你提醒了我,倘若互市一開,稅收……”他?擰眉,“恐怕得格外留神了。”

程丹若問:“商稅很高嗎?”

謝玄英正色道:“極多,極雜,極高。”

他?随便數一數,“官店錢、門攤稅、契稅、牙稅,還有?最重要的鈔關稅、抽分稅,酒醋還有?酒醋稅,前朝還有?牲畜稅。”

她:“……”

資本主義萌芽×

資本主義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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