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交接中
驿站有大有小, 碰見大驿站,隊伍自然要休整一番, 補充些?東西。且馬車奔波一路, 車輪必有損耗,要及時修理,糊窗的窗紗髒得不行, 也要換上新的。
程丹若清點了一遍物資, 忙到半夜才睡下。
第?二天起晚了,草草梳洗就趕路。
赴任有時限, 她?和謝玄英都不想遲到。
上馬車時, 瑪瑙卻道:“夫人, 那便是?何娘子。”
程丹若擡首, 瞧見一個?精明相的婦人帶着兩個?少女?過來。女?孩們垂着頭, 模樣腼腆,婦人卻嚷嚷開?了:“您的藥可真靈,一吃就好了不少, 月娘, 來給貴人道個?萬福。”
又對程丹若道,“您可別?見怪, 咱不是?不想磕頭,但我女?兒是?要伺候聖人的,給你叩頭, 怕折了你的福氣。”
她?不說還好,這麽一說,跟着的兩個?少女?“噗通”一下跪下了。
瑪瑙的呵斥都在嘴邊, 見狀反倒憋住,看向程丹若。
程丹若道:“請起, 舉手?之勞,不必客氣。”
說罷,朝她?們安撫地笑笑,便踩上腳蹬,鑽進了馬車。
何娘子被?女?兒扯着衣袖,只好道:“多謝您大人有大量,不同?我們計較,将?來——”
她?脖子像是?被?掐住,瞪大眼睛,看向皺眉走來的謝玄英。
口中喃喃有詞,“我滴乖乖,這……”
她?猶豫一下,也跪下了。
謝玄英掃過她?們,雖十分不虞,但見她?們三個?婦人,便忍住了火氣,徑直跳上車轅,鑽進車廂,聲音卻恰好傳到外頭:“司禮監辦事越來越沒眼色了。”
裏面,程丹若朝他搖搖頭:“沒事,走吧。”
馬車駛出驿站,離何娘子三人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謝玄英這才開?口:“就你好脾氣,這婦人如此猖狂蠻橫,其女?怎能入選?”
程丹若:“她?生得漂亮。”
他一時啞然。
挑選秀女?,說是?要選良善之家的女?兒,可人品家風不能當飯吃,皇帝也喜歡美貌的女?子,而太監優先考慮,永遠是?皇帝的喜惡,非是?後宮的安穩。
“不過看見你,她?就知道收斂了。”她?說。
謝玄英:“又拿我玩笑。”
程丹若轉移話?題:“還有幾天路程?”
“我們在代州了,大概五天就能到大同?。”謝玄英道。
“五天……”程丹若喃喃着,看向遠方的山巒。
時隔九年,她?又回到了這片土地。
舊日的記憶徐徐湧現,零碎的場景浮上心間?。
謝玄英道:“和我說說你家裏的事吧。”
“我的曾祖父是?在大同?駐守的士兵,來歷不太清楚,反正?在這裏娶妻生子,一共生了三個?兒子,我祖父是?老二,年輕的時候,就跟着商人跑前跑後,買地做成倉庫,聽說那個?時候,大同?還是?很熱鬧的。”
程丹若對家族的信息掌握不多,很多只是?聽家人零散地提及,故而疑惑:“以前大同?開?過互市嗎?”
“應該不是?互市。”
謝玄英思索道,“早年間?,因為兩地運糧不便,朝廷開?中鹽法,也就是?商人把糧食運到太原和大同?,就給他們鹽引,以節省朝廷之力。後來又有運司納銀,商人交銀給鹽運司,以支取鹽引,邊境的商貿也因此荒廢了。”
“怪不得。”程丹若恍然,“我祖父那時攢下了家底,給家裏置辦了大屋,可到我父親的時候,好像不太寬裕了。”
她?回憶道,“我大伯時常在縣衙走動,但我不知道他做的什麽,反正?很神氣,二伯開?了一家鋪子,賣點油米,也是?小本生意。我父親行三,因祖父在世時,曾被?送去讀了書,考為童生,由我祖母打點了,送到李禦醫那邊學醫。
“那是?我父親最風光的時候,禦醫雖然只有八品,可誰敢保證自己不生病?我父親自然水漲船高,人家都待他客氣,後來,李禦醫幫忙,将?我父親送進了惠民藥局,做了一個?副使。”
惠民藥局的副使,相當于官辦醫院的副院長。
但此時,藥局已經?不再有朝廷補助,全靠自己賣藥盈利,未必比得上民營。
百姓也更傾向于名氣大的藥鋪,而不是?望而生畏的官方機構。
畢竟在古代,官方不意味着權威,相反,等于會?被?剝削。
“其他地方我不清楚,當時大同?的惠民藥局,來往的都是?軍士,因為李禦醫會?調配很好的金瘡藥。小時候,我很好奇裏面的成分,偷拿了一帖研究,結果被?禦醫發現了,他打了我一頓,然後和我父親說,可以教我學醫。
“那時候,我已經?求過父親很久,他只同?意教我望聞問切,其他的本事,大約還是?想傳給兒子吧。誰知道我都六七歲了,母親沒有再懷,這才同?意了。”
謝玄英安靜地聽着,仿佛能看見她?挨打的時候,仍舊一聲不吭,咬牙硬抗。
“我大伯有兩個?兒子,大的當時和我一起跑了,小的三歲多點生病沒了。
“我二伯就厲害了,前頭的伯母連生三胎,都是?女?孩,第?一個?太小,不足月就死了,隔年懷上第?二個?,還是?女?孩,第?三年再生,又是?女?嬰,這個?送人了。我二伯就休了我第?一個?二伯母,轉頭娶了個?寡婦。
“在邊關,寡婦是?很難守節的,很多人求娶,尤其是?生過兒子的。這個?二伯母就養過一個?兒子,我二伯覺得她?能生男孩,就和她?勾搭上了。進門半年就生下了我的小堂弟。”
謝玄英問:“和你一起走的是?誰?”
“大伯家的堂兄,和二伯的便宜兒子。”程丹若蹙眉,“堂弟太小了,祖母怕他經?不起颠簸,讓二伯母帶着他回鄉下,他們母子……”
她?沒有說下去。
戰争時,優先死掉的就是?老人、婦女?和兒童。
謝玄英輕輕握住她?的手?心。
一路風塵,終到大同?。
城裏的景象與程丹若的記憶交疊,現代、十年前、此時,很多相似,很多不同?。
唯一不變的,是?巍峨的古城牆。
這是?現代人見了都會?驚嘆的勞動結晶,三合土夯成,高十幾米,角樓、箭樓、望樓,一座座樹立期間?。
戰場的嚴肅與血腥撲面而來。
邊防重鎮,不是?開?玩笑的。
程丹若一行人進城,直奔知府衙門。李伯武已經?帶五十名護衛提前半日趕到,控制住了府衙上下,等待他們到來。
知府整個?人都是?懵逼的。
交接就交接,人沒到,護衛先來是?幾個?意思?但轉念一想,人家的身份,他也略有耳聞,排場大點就大點,很正?常。
于是?強顏歡笑:“謝大人也太奉公職守了。”
李伯武和顏悅色:“諸位大人稍安勿躁,我已經?派人去酒樓叫了席面,算是?我家公子感謝諸位近年的辛勞。”
府衙的官吏面面相觑。
午間?,席面送到,是?府城最有名的酒樓的中等席,價值三兩銀,雞鴨魚均有,色香味俱全。
遲疑了會?兒,衆人還是?落座吃飯。
不吃白?不吃嘛。
期間?,免不了打探新任上官的情況。
李伯武也沒有隐瞞的意思,挑能說的說了。
衆人一聽什麽侯府公子,不止是?一甲探花,還是?錦衣衛指揮使,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後臺甚硬,剛不過。
集體溫順。
“謝大人做事如此負責,乃我輩之幸啊。”
“正?是?,我等慚愧。”
“一定盡心輔佐大人完成交接。”
只有知府心裏有點發毛。
大同?這個?鬼地方,稅收不上來多少,抛荒嚴重,人口流失,他要給上峰送禮,調離此地,肯定幹過一些?不厚道的事情。
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嘛。知府自我安慰,人家高門大戶出來的,哪裏知道我們下面的彎彎繞繞,到時候說兩句好話?,也就混過去了。
一旦交接,再多的虧空也和他無關。
知府喝口熱酒,壓壓驚。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約莫未時,外頭傳來馬兒的嘶鳴聲。
衆人看到一群護衛開?道,中門大開?,長随、師爺護衛四?周,身着青色圓領袍的青年邁進門檻。
他問:“常知府在何處?”
坐立不安的常知府起身,驚魂不定地看向他:“你是?——”
“在下謝玄英,是?新上任的大同?知府。”謝玄英打量着對方,不疾不徐道,“幸會?。”
現場鴉雀無聲。
謝玄英已經?習慣這樣的沉寂,非常鎮定地拿出文書:“請驗文書。”
常知府定定神,撐出笑臉,恭維道:“像謝郎這般風姿的人可不多見,何須驗證呢?”
“請驗一驗,驗完,我們就可以交接了。”謝玄英說。
常知府的馬屁沒拍好,只好晦氣地接過文書,随便看看,草草點頭:“可。”
謝玄英道:“諸位請坐,勞煩将?賬目給我的幕僚。”又朝湯師爺為首的三個?幕僚團颔首,“勞駕了。”
“應該的。”三個?幕僚就是?幹這事的。
同?知搬來賬本,與師爺們核對。
首先,是?清點府衙裏的東西,有多少人,大致有多少家具,多少匹馬和騾子。別?笑,有的時候,為毀屍滅跡,衙門有可能屁都不剩。
幸好常知府還有點底線,府衙裏該有的都有,并不缺。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
錢糧。
稅庫和銀庫就在府衙裏,裏面是?每年收上來的稅糧,還有糧食折合的銀子,有時候還會?有別?的物料,比如木頭、皮毛、竹子等物。
府衙的賬目上,應該清晰地記載某年某月,收上什麽東西,支出什麽東西。
賬目和庫存對得上,才能夠接收,否則有了虧空,沒法找前任,要自己補上。
這是?官場水最深的地方之一。
有的府衙裏,虧空一任加一任,到最後極有可能誰都填不了。
湯師爺帶着護衛,親自清點庫中的稅糧。
果然,慘不忍睹,倉庫裏只有一些?黴掉的陳米,但查閱賬目,發現是?因為這兩年受到鞑靼劫掠,不少地區田畝荒蕪,很難收上來,特請朝廷減免的結果。
再看銀子,也沒剩多少,八十兩是?府衙僅剩的財産。
湯師爺把賬本交給另一個?姓錢的師爺。
錢師爺掏出算盤,噼裏啪啦打了一連串,小聲和柏木說了句話?。
柏木又給大堂裏的謝玄英傳去:“至少一千五百兩。”
謝玄英沉吟不定。
光靠賬目,其實不可能這麽快算出虧空,錢師爺是?按照熟悉的潛規則,倒推了一個?比較有可能的範圍。
但他臨走前,段都督在路上叫住他,明面上是?感謝程丹若贈藥,實際卻是?賣了他一個?消息。
常知府給某人送的銀子是?一千兩。
考慮到貪腐不是?一個?人,這上上下下分攤點,估計常知府手?上所剩不多了。
謝玄英低聲道:“挑一個?錯漏。”
柏木心領神會?,下去傳話?。
天色漸暗,謝玄英又叫來酒席,供他們吃喝,卻不準其他人離開?府衙一步。
常知府的臉色已經?變幻莫測,可面對威風凜凜的護衛,還是?不敢吭聲,在凳子上苦熬。
酒過三巡,有人溜出廳堂,悄悄拉住了湯師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