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籌互市
程丹若的拜訪十分順利, 連帶着次日,謝玄英上門也沒受刁難。
他道?:“聶總兵頗為客氣, 多虧你昨天?斡旋。”
程丹若客觀道?:“他是個聰明人, 知道?什?麽時候該客氣,倒不是我的功勞。”
謝玄英故意說:“但他誇我娶了一個好妻子。”
程丹若瞥他,覺得聶總兵說不出這樣的話?:“人家?的客氣話?, 你也當真?”
“是真的, 為什?麽不當真?”謝玄英給她斟了一杯熱茶,“婚姻如飲水, 冷暖我最知。”
程丹若低頭看?着溫熱的茶, 一時沉默。
少頃, 轉移話?題:“既然都?拜訪過了, 接下來該做實事了吧。”
他點頭:“春播趕不上, 紅薯最早也要秋天?才能?送到?這邊,夏年最要緊的還是互市,陛下等着看?呢。”
程丹若贊同:“這事做得好, 以後的事才會順利。”
互市并不比農桑要緊, 可?種田不容易出績效,皇帝看?不見, 互市卻是新鮮事,且是謝玄英争取到?這個崗位的理由。
他必須做得非常好,才能?讓皇帝覺得, 自己沒有派錯人。
所以在古代,做官最要緊的,不是做出實事, 而是做對事。
謝玄英道?:“五月裏,我須将互市的場所、流程和?人員确定, 六月開市。”
程丹若問:“哪個最要緊?”
“流程。”他說,“第一次互市,我想做的簡單些,以官府為主。”
程丹若道?:“官府和?官府交易,不就是朝貢嗎?我看?三七或者二八好了,總要讓別人參與進來,民?間的交易比官府更靈活,官府主導就好。”
謝玄英想聽聽她的意見:“比如說?”
“發互市文書,類似鹽引,假如一百張,官府七十,民?間三十。”她道?,“三十張裏,留十張給衙門的胥吏,讓他們送人或轉賣,其餘的讓商戶申報,你挑幾個口碑好的給。”
鹽引在古代受制多,利潤高,玩法多種多樣,可?賣錢,可?送人,可?轉讓,盡顯勞動人民?的智慧。
經商許可?證也能?學一學。
他認真思索:“也行,不過都?會落入同一批人手中。”
程丹若道?:“最開始什?麽都?難說,大戶能?承受得起風險。等做出經驗了,再讓百姓加入。”
“那文書以人發,還是以物?”謝玄英問,“以人,恐怕有寄賣的,以物,怕不好分勻。”
這是和?鹽引不同的地?方,交易的東西名錄比較雜。
程丹若說:“你預備這次允許交易幾種東西?”
謝玄英道?:“少些,主要是布、茶葉、糧食、糖鹽、藥材,禁的是鐵、農具、硫磺、銅、鐵、兵器。”
她建議:“不如這樣,通關文書上,列十種可?售賣的貨物,每人可?販賣的種類不拘,但限定重量。”
“現場稱重也太麻煩了,不如用車,同海貿一樣,叫車引吧。”謝玄英說,“每張文書,可?販一車貨物。”
程丹若想想,同意:“對,這樣更方便。”
她猶豫下,“那重量要區分嗎?”
謝玄英:“當然要。”
她嘆口氣,沒有意見。
古代是等級社會,區別就是為了顯出尊卑,只是建議:“不要太複雜。”
“車引分大中小三等。”他見過船引,如法炮制,“每張車引上須寫?明姓名、年貌、戶籍、住址、貨物以及限期。”
解決了這個問題,接下來就是最麻煩的事——稅收。
重農抑商的大環境下,商稅之繁多令人瞠目結舌。而朝廷的稅已經夠多了,地?方上還有各種稅,有時候太監們想要撈錢,就會臨時設立名目,多次盤削。
不過這次,朝廷考慮到?是和?北方外族交易,收的稅不算多。
第一層是引稅,也就是車引的稅前,這個肯定是要用錢買的,不能?白給。
第二層是營業稅,也叫門攤稅,這比較好理解,就是擺攤的租金。
第三層是交易稅,按照慣例,三十抽一。
第四層是倉庫稅,也就是說貨物運到?這裏儲存,要收一筆倉儲費用。
而這僅僅是朝廷為了扶持互市,專門網開一面的結果?。
程丹若懷疑:“按照這個算法,最後還能?有賺頭嗎?”
謝玄英說:“收得不多,肯定有。”
“但願如此。”
敲定了互市的幾個要點,其他事就順利多了。
謝玄英先?招來師爺,大致說明流程,再由他們補充細節。等到?敲定流程,再去毛巡撫府上,同他喝喝酒,聊聊天?,彙報一下工作。
等毛巡撫笑納了五張車引,表示認可?,接下來的工作才好展開。
謝玄英的工作變得無比忙碌,要去互市的地?方查看?,要命人定物價表,還要督促通判興修水利,北邊幹旱,水源是最重要的資源,也不能?忘了牧馬,這邊牧草繁盛,很多人家?養馬為生。
而他拜會過了上司,知府下頭還有六個縣令,也得過來拜見他,彙報工作。
為不被?隐瞞,謝玄英必須時不時抽兩天?,去其他縣城視察,觀察當地?百姓最真實的情況。
程丹若考慮到?路途不便,一直吃幹糧容易膩,所以,面包窯建好後,讓廚娘烤了面包帶去。
大約是新鮮,他倒是次次都?吃了,只不過吃法非常本土化,吐司上不抹什?麽黃油果?醬,反而是各種腌醬。
而程丹若吃到?了久違的三明治,夾火腿、醬瓜、黃瓜和?荷包蛋。
沒錯了,是食堂名為“糊弄”的味道?。
當然,謝玄英忙,程丹若也沒閑着。
她拒絕了謝玄英讓她幫忙看?案卷的建議:“我對律法不了解,恐怕幫不到?你。”
幫忙斷案很爽,可?古代的律法和?她的認知大相徑庭,她實在沒有興趣一遍又一遍挑戰自己的三觀,還是眼不見為淨。
“嚴刑書鐵面無私,他的意見就足夠了。”
謝玄英飛快同意了。
私心裏,他并不想讓她看?案子,人性之惡超乎想象,丹娘又比尋常人更敏感,容易憐惜旁人。看?得多了,總歸心裏不舒服。
她已經有夠多的心事,他着實不忍再令她心郁,只是怕她犯倔,提了反倒叫她要試試。
如此自然最好。
“天?要熱了。”程丹若有自己的思考,“我要去趟鄉下,打聽一下家?裏的情況。”
謝玄英立時道?:“這事最要緊,我和?你一起去。”
“此時不必。”她道?,“我先?去看?一看?,等到?尋着了,弄好了,你再同我去祭拜他們。”
謝玄英遲疑,一時不曾答應。
程丹若猶豫片刻,握住他的手:“沒關系,我真不在意。”
“你什?麽時候去?”他還是這麽問。
她道?:“明天?把家?裏的事處理下,後天?吧。”
謝玄英點了點頭:“那到?時候看?吧。”
結果?當天?,聶總兵派人來,說他之前問的軍屯清算的事,今天?可?以聊聊。
謝玄英只好立馬趕去。
程丹若倒是無所謂,帶了瑪瑙和?柏木,以及李伯武等人,去鄉下老家?。
程家?是太爺這一輩遷到?大同鎮來的,一共也就三個兒子,老大她叫伯祖,老二是她親祖父,老三就是叔祖。
伯祖在老家?務農,生了五個兒子,一下子就立住了跟腳,祖父去鎮上做買賣,于是才有大勝街的宅子,叔祖則按規定,繼承了太爺的軍職,很早去世,留下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
這兩個堂姑姑外嫁到?其他地?方,程丹若從未見過,堂叔繼續當兵,恐怕也已經不在人世。
按照田南去鄉下打聽的情況,程家?确實還有人,只是不知道?還有幾個。
“夫人,喝杯茶。”瑪瑙見程丹若一路沉默,怕她難受,倒了一杯溫茶,又故意說,“奴婢瞧見路邊好多野菊花。”
程丹若點點頭:“大同這邊就是少林多草,野菊生命力頑強,随處可?見,即可?入藥,也可?泡水喝茶。”
瑪瑙見她願意搭話?,又問了幾樣沒見過的草。
程丹若都?答了,這才道?:“不必擔心,我在想事情。”
瑪瑙這才不吭聲了。
馬車在崎岖的小路上轱辘前進,兩邊是荒蕪的田畝,只偶爾能?看?到?耕種的人,滿面塵土,臉孔麻木,有一個小孩在路邊看?着他們,呆呆的,好像木偶。
程丹若試圖在記憶中尋找熟悉的拼圖,卻全然無果?。
她仍舊對這裏感到?陌生。
一路沉默,漸漸的,一個村莊出現在衆人眼前。
錢明說:“夫人,小河村到?了。”
程丹若緩緩點了點頭。
小河村,沒錯了,她印象裏,老家?就是一個什?麽河還是什?麽泉的地?方,反正有一條蜿蜒的小河,能?夠從裏頭引水灌溉。
馬車停在了一間普普通通的院子前,茅草頂,泥巴牆,地?上全是土,旁邊是圈起來的羊圈,糞便的臭味直沖而來。
才停穩,裏長就驚懼地?走上前來,顯然已經跟了他們不少時候。
“貴人找誰?”他口音濃重,在場的人幾乎聽不懂。
程丹若說:“這裏是程家?嗎?”
“對對。”鄰居家?探出腦袋,巴結地?說,“就是老程家?。”
說着,眼尖地?叫起來:“程平,你家?來貴客了!”
程丹若轉頭,看?見一個穿着短打,皮膚黝黑的人走了過來,灰撲撲的短衣上打滿補丁,背上一層白花花的鹽粒,人看?起來有四五十歲。
程平敬畏又小心地?打量着車隊,看?過護衛們的馬,看?着車子的綢緞,也看?着丫鬟們鮮亮的衣裙,卻一眼都?沒看?程丹若。
他躬着身,唯唯諾諾地?問:“敢問貴人,可?有什?麽事?”又想起了什?麽,飛快否認,“程必贏已經很久沒回?來了,我不知道?他的事!和?小人沒有關系。”
程丹若朝他笑了笑:“堂兄好,我是程丹若,你可?能?不記得了,我父行三,我們以前住在大同。”
程平愣了愣,有點印象:“你是二叔祖家?的……”
“是。”她道?,“小時候,我随祖母來過。”
程平已經不記得她了,但他記得,叔祖家?有三個兒子,好像是有個孫女。這,這實在是……他一時手足無措,可?喜意已經蔓延上眉角眼梢:“原來是妹妹,快請進,家?裏坐。”
他推開木門,搓搓手,局促地?說:“你嫂子去山裏撿柴了。”往後一瞧,才看?見裏長也要進來,慌亂地?讓開,“沒想到?你會來,叔祖家?都?沒人……呃,家?裏都?沒人燒水。”
裏長用力咳嗽兩聲,喉嚨發出糊塗的痰音。
他啐了口,揚起熱烈的笑容:“這有啥,來我家?。”
一面說,一面瞪了程平一眼。
程平縮縮脖子,連忙說:“對對,家?裏啥都?沒有。”
程丹若瞧了眼屋子,沒有為難:“好。”
裏長家?就要稍微好些,雖然大部分還是泥巴糊的牆體?,但有梁,梁是木頭的,正屋也鋪有石板。
她注意到?,他們在進屋前,都?習慣性在門口蹭掉草鞋的泥巴,這才進去。饒是如此,石板也有一層灰,好像從來沒人掃過。
可?再一看?,裏長和?程平走過的地?方,簌簌掉着塵土,就知道?其實掃了也一樣。
程丹若微不可?見地?嘆口了氣,在裏長的殷勤下,坐到?了上首。
裏長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問:“貴人剛才說,你是程忠他弟的孫兒?”
她點頭,客氣地?說:“聽說我二叔回?了老家?,不知道?還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