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九月裏
有人、有錢、有權, 做什麽都容易。
程丹若拿了十兩銀子,叫人修繕了大勝街的宅子, 挂上“慈幼局”的牌子, 讓護衛們去?街上轉了圈,就帶回了一群不?到十歲的小乞丐。
他們被塞進院子,統一洗澡, 剪掉頭?發, 換上舊但幹淨的衣裳。
有位婦人說:“這裏是知府太太辦的慈幼局,以?後你們不?用再去?團頭?那裏了。這裏每天會?供你們兩頓飯吃, 男娃住前?院, 女娃住後院, 晚上二更就鎖門, 誰也不?許出來。每過三天會?有一位先生過來教你們認字打算盤, 平時,女娃跟我學打毛衣,男娃分組, 去?幾個地方?當跑腿。”
小乞丐們驚呆了。
為首的問:“是不?是要把我們賣了?”
有人問, “團頭?不?會?來抓我們吧?”
“賣你們還要給你們飯吃?給你們屋住?”婦人冷冷道,“放心吧, 滿了十五歲就不?會?管你們死活了。至于團頭?,我說了,你們不?用再去?那裏, 他們管不?到這個地方?。”
乞丐們面面相觑。
但此時,廚房裏已經飄來面糊的香味,他們吞了吞口水, 嚷嚷道:“管他呢,要死也做個飽死鬼!”
一面說, 一面往廚房裏沖。
然?後被護衛一個個揪起?,随手摔地上。
婦人呵斥道:“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飯,你們要守這裏的規矩。第一,我沒有說吃飯,誰也不?許動,都給我站好。”
她拿起?棍子,一個個抽過去?。
小乞丐們被抽得?哭爹喊娘,不?得?不?老實了。
婦人又給他們定規矩,早晨幾點起?,錯過飯點就沒有了,大小便去?茅房,不?準随地亂拉,不?許随便跑出去?,敢偷跑的、偷竊的,通通打斷腿。
她為人強硬,又有一群護衛看守,小乞丐們哪怕一身壞毛病,也不?得?不?忍住。
消息傳到知府衙門,程丹若大為贊嘆,和謝玄英說:“你找的人真不?錯。”
這婦人這般厲害,是什麽來歷呢?
她是平安镖局的人。
之前?,她随口和謝玄英說,想和他一起?晨練,他嘴上不?提,心裏卻記着了,替她物色了人選,最後決定聘請镖局的女镖師。
這個時候,镖局被稱為标兵,通常為商賈所雇傭,說起?來,是商品經濟發展的産物。一般被雇傭壓貨,也有少數保護女眷的。
眼下?,镖局的規模并不?大,大部?分富貴之家,還是以?自家養的護衛家丁為主,他們更忠誠。
所以?,謝玄英有心找懂拳腳的女師傅,也費了不?少力氣方?才尋到。
而平安镖局聽說是知府要人,自然?抓住機會?,直接派出了自己?的家眷。
程丹若收到了兩個人選。
一個是镖頭?的妹妹,今年三十二歲,丈夫是镖師,已經去?世,她寡居在家,為補貼家用,有時候會?陪同雇主的家眷出行。
但因為寡婦的身份,被嫌棄的時候也不?少,因此也幫镖局調教小孩。
另一個是镖頭?的女兒,今年二十一歲,才成親沒多久。
程丹若正好需要一個管教孩子的人,便讓面相更嚴肅的婦人去?了慈幼局,留下?歲數相近的大姑娘作為老師。
這位女師傅姓袁,叫袁鳳兒,又稱她為鳳娘,模樣生得?尋常,卻耍着好拳法,打起?來虎虎生威。
程丹若便跟着她學了一套強身健體的拳法。
沒有殺傷力的那種。
不?過,程丹若也只是想鍛煉一下?身體,練練力氣,省得?每次騎馬,回來都累得?半死。
她練得?很認真,來大同後日?漸拖延的起?床問題,也得?到了很好的解決。
生物鐘又調回了六點半。
在此期間,謝玄英算完了今年的夏稅。
俗話說,夏稅無過八月,秋糧無過明年二月,就是指一年兩次的稅。
夏稅是在八月收的,百姓在八月末前?上繳,一般是糧食、絲綿或者直接折合成銀子。
九月,各縣的稅糧上報到知府衙門,就可以?算賬了。
這個帳不?是指收上來多少東西或銀錢,而是根據稅收重理黃冊。
按道理,黃冊該十年重修一次,可大同的人口變化太厲害,又頻繁戰亂,衙門裏的黃冊不?知道是哪年的老黃歷了。
而黃冊有問題,稅一定就有問題。
比如飛詭,就是豪強大戶将自己?的土地化整為零,分別?安排在其他人的名下?,假如是查無此人也就罷了,更過分的是,讓別?人(大多是不?知情的貧苦百姓)替自己?承擔賦稅。
這可真的是人在家中?坐,賦稅天上來。
還有一種叫典賣。
這就是将田寄在他人名下?,尤其是官宦士人之家,他們可以?免賦稅。如此,賦稅成為大戶人家的收入,光明正大挖國家牆角。
而農戶給豪強交了稅,不?是說田就能一直是自己?的了。用不?了多久,交的賦稅就會?變成佃租,田就歸大戶所有,而自耕農就變成了佃農。
夏稅沒有秋糧來得?要緊,所以?,謝玄英想趁此機會?,梳理一遍大同的人口。
這是一個大工程,不?止戶書?被關在衙門幹活,三個師爺也沒逃過,每天睜開眼睛就是數字,看得?他們想吐。
見狀,程丹若主動承擔了一部?分工作。
真正的黃冊重造工作,是由朝廷統一調度的,謝玄英只是粗略計算,想知道大同目前?有多少人口。
黃冊上,整個大同府的人口大約是10萬左右(這是多年前?的黃冊記載),但從交稅人口來看,大約有15萬。
錢師爺按照經驗,給出一個數字:“20萬總是有的。”
5萬逃稅的人,大部?分是投獻的佃農、和尚道士、流民隐戶、漏戶。
而整個大同府的稅糧,才八萬石左右,按照“糧二十萬石以?上為上府,二十萬石以?下?為中?府,十萬石以?下?為下?府”的劃分,毫無疑問是整個大夏的貧窮地區。
任重而道遠。
謝玄英和程丹若說:“番薯和土豆都在路上了,明年開春,必須墾荒。”
程丹若道:“這兩種都很适合在山西種植,一定會?好的。今年你還請求朝廷免稅嗎?”
“肯定不?行。”謝玄英道,“再少也得?交些。”
今年沒有打仗,也沒有大的自然?災害,只是夏天雨少了些,算是好年景了。再怎麽也得?給朝廷交點稅。
他有點煩:“我還要寫?互市的折子。”
程丹若拍拍他的手臂:“統計出來了?如何?”
他道:“得?勝堡三千多匹馬,六千多牛羊,新?平堡七百多匹馬,牛羊三千,兩地合計交易兩萬兩銀。”
“稅收多少?”
“三千左右,不?算一千的撫賞費。”
“不?錯了。”程丹若客觀道,“只開了兩次互市,假如明年能再放開些,商稅一定不?少。”
謝玄英點點頭?,磨墨拟折子,順口問:“毛衣的事也該說了,最好托人送一件過去?。”
“我已經準備好了。”程丹若拿出自己?新?織的毛衣,“這是我親手織的,用的羊毛還算柔軟。”
謝玄英認出了這件:“不?是說孝敬母親?”
“拿不?出手。”其實,那時是逗他玩的,她清清嗓子,一本正經道,“你摸摸,其實仍舊有些粗糙,還是等長寶暖收來更細的羊絨再說。”
謝玄英想想,問:“你寫?不?寫??”
程丹若說:“想寫?,我有一些想法。”
他道:“一起??”
她點頭?,拿起?慣用的羊毫筆,蘸他的硯臺,預備拟折子。
一時間,書?房裏落針可聞。
九月初九,重陽日?。
身上佩戴的花變成了茱萸,插在鬓邊的也成了菊蕊。
這一天,家家戶戶曬藥,吸藥氣養生,同時,設糕點酒品,祭祀華佗,傳聞這也是華佗的生日?。
自七夕後,程丹若多少有點迷信,于是一大早就去?實驗室,打開培育的木箱,用鑷子揭了一片綠色黴菌,放到顯微鏡下?觀看。
華佗保佑,雖然?倍數有點低,但發現了兩種十分肖似青黴菌的菌落。
程丹若記下?編號,将它們單獨隔出來,然?後把黴菌放在澱粉做的培養液裏,打算再過幾天再做一次實驗。
如果?失敗,就換孫思邈拜。
她想着,回到東花廳,又急着幹另一件事。
“菊花買來了嗎?”她問瑪瑙,現在是做菊花枕的季節了。
瑪瑙欲言又止:“買來了,夫人打算今天就做?”
“今兒天氣好,先曬一曬吧,檢查一下?有沒有蟲子。”程丹若道,“重陽還有什麽事要做?糕買了嗎?”
此時的重陽糕做得?頗為精致,且會?插上各式各樣的彩旗,十分有趣。
瑪瑙道:“買了。”
她呈上一碟黃米糕,上面插着五色彩旗,還有酸棗糕、山楂、和蜜餞果?幹。
“夫人……”
程丹若奇怪地看着她:“怎了?有事就說,誰欺負你們了?”
瑪瑙心下?微暖,斟酌片時,笑道:“奴婢是想問,今晚上吃什麽?”
“菊花酒總是要的。”程丹若說,“其他有什麽時令的,讓廚娘看着做就是。”
瑪瑙點點頭?。
晚間,在庭院擺膳吃飯。
滿滿一大桌子的菜。
主菜是挂爐肉、紅燒鯉魚、蒸螃蟹、鴨羹、炒羊肚,搭配的素菜是姜醋白菜、糟筍、春不?老、和清炒蘿蔔。
當然?,重陽少不?了的菊花酒。
原是節日?,程丹若倒也沒什麽想法,可瑪瑙随即又端上來一碗蟹黃面。
她驚訝地問:“不?是有飯,怎麽又做面?”
在謝家确實每頓有不?同的主食,但來大同後,她就改了規矩,每頓飯三葷兩素一湯,主食只吃一樣。
謝玄英捏着筷子,深吸了口氣:“你居然?真的忘了。”
程丹若看看正廳的供桌,已經換上了菊花清供,再想想,已經拜過華佗,吃過重陽糕,藥也曬了。
于是理直氣壯地反問:“我忘什麽了?”
謝玄英:“……”
不?止是他,丫鬟們都有點小心翼翼。
最後,還是喜鵲大着膽子說:“夫人,今天是您的生辰啊。”
程丹若下?意識道:“我明明是10……”
不?對。
她以?前?過的都是公歷生日?,是在10月份,但陰歷就是9月,只是許久沒過,早就忘了。
“也不?是什麽整歲。”她回神,試圖合理化這件事,“吃飯吧。”
挑了一筷蟹黃面,蟹黃香,面條彈,鮮美至極。
風吹過菊花,又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