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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三聖廟

程丹若度過了十分?難熬的一夜, 感覺只稍稍阖眼,天?就亮了。

她掙紮着起床, 用冷水洗了把臉, 這才?清醒些。梅韻端來米糕和熱好的牛乳,她随意吃兩口?,便整理藥箱, 出發去?官驿。

得勝堡已經淨街, 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她縱馬狂奔,不出一刻鐘就到官衙。守衛沒有通禀, 任由她出入。

此?時是早上七點多鐘, 雲金桑布猶且沉睡, 程丹若撩開帷幕, 搭脈測溫, 懸起的心微微松弛。

昨天?的猛藥下得很及時,病情并未惡化。

不過,體溫依舊很高, 溫度沒有退。她沉吟片時, 道:“今日的藥再加一些竹葉和石膏,煮好後我會命人送來。”

侍女沒說什麽, 只是道:“王妃說了,聽程夫人安排。”

程丹若颔首,先退出了病房, 在檐下寫了一張方?子,交給跟随的柏木:“拿回去?給藥童,一會兒你親自送藥過來。”

柏木謹慎地點頭:“夫人放心, 小人一定?全程看護。”

他做事?,程丹若一向放心, 看他騎馬回去?辦差,自己則馬不停蹄地趕去?參将府。

範參将才?剛起床,聽說她過來,頭都沒梳,沖出來問:“胡人發兵了?”

“應該未曾。”程丹若單刀直入,“敢問參将,堡中有多少人有鼠疫的症狀,如?今人都在何處?”

範參将能被聶總兵派來駐守得勝堡,辦事?自然牢靠,立即回答:“生病的大約五十餘人,如?今都在三聖廟關着。”

三聖廟在德勝大街的西北處,是得勝堡比較大的一座寺廟。

因為?生病的不是本地軍士,就是軍眷,關到條件惡劣的地方?,或是驅到關外?,怕是立馬要鬧兵變。範參将考慮過後,征用了三聖廟,那地方?大家熟悉,心裏頭終歸放心一點。

程丹若亦想明白了其中原委,不吝贊賞:“您思慮周到,我這就去?看看。”

範參将吓了一跳:“且慢,程夫人,您是朝廷命婦,給王妃看病還說得過去?,去?三聖廟……”

他為?難道,“謝知府那裏,怕是不好交代。”

“有什麽不好交代的。”程丹若說,“知府是父母官,孩子生病了,父母去?看望不是應該的嗎?”

她道,“我連胡人都看,哪能不看同胞?于情于理都交代不過去?,且我去?了,大家也安心。”

這是正理,範參将勸過也算盡了義務,自覺沒什麽對不起謝玄英的了,遂道:“夫人高義!”

“大人也辛苦。”程丹若很客氣,朝他點點頭,“外?子已經回府城調藥材,假如?送來了,還要大人及時通知我。”

範參将一口?答應:“夫人放心,這是本官分?內之事?。”

得勝堡雖然在大同,可非要追究起來,是軍管區,謝玄英并不需要負責。如?今他們夫妻願意分?擔責任和風險,範參将傻了才?會得罪她。

兩人快速商議定?,程丹若也要來了通行令牌,又趕往三聖廟。

這裏已經被官兵為?了起來,見到通行令牌才?放她進去?。

程丹若戴好口?罩,深吸口?氣,邁進這座陌生的寺廟。

乍進門,血壓就飙升。

所有病人都被安置在正殿,五十個?人歪歪扭扭地坐在地上,有的還清醒,有的卻燒得神?志模糊。

這要是有一個?轉為?肺鼠疫,所有人都要一起見三聖了。

冷靜點、冷靜點,昨晚吃過四環素預防了。程丹若默默做了會兒心理建設,這才?穩步入內。

廟裏的人不約而同地投注視線。

她穿着真紅通袖蟒紋圓領袍,不管是真絲的料子,還是蟒紋的形制,無一不彰顯着命婦的身份。

而在得勝堡,能這麽穿的女人,只有她一個?。

是以,雖有口?罩蒙臉,大家還是認出了她的身份:“程夫人?”

“諸位。”程丹若定?下心神?,見到角落裏診脈的李必生,開門見山,“李大夫應該為?大家講過,你們為?何被帶到此?處。但我想親口?為?大家再解釋一遍原因。”

她嗓音清亮,許多昏睡的人紛紛醒來,強撐着傾聽。

“大家到這裏,是因為?生病了,這個?病容易傳染,為?了你們的家人着想,不得不讓大家離開家人,留在這裏治病。”程丹若一邊說,一邊觀察衆人的表情。

許多人露出黯然的神?色,有人問:“程夫人,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不等她回答,又急切地說,“我死了不要緊,我的娃……他可不能有事?啊!”

程丹若做了一個?手向下壓的動作,鎮定?道:“我不想欺騙大家,說這個?病并不嚴重,如?果不嚴重,我們不會出此?下策,但是——這病是可以治好的,你們過來是治病的,不是等死的。”

因為?最後一句話,許多昏睡的人掙出一絲生命力,啞着嗓子問:“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程丹若口?氣堅定?。

然而,百姓愚昧,并非所有人都相信她的話。依舊有二三個?病人跪在神?像前,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

她掃過一眼,說道:“這病的源頭是老鼠,跳蚤叮了老鼠,又咬了你們,你們才?會生病。所以,這場病并不是你們做錯了什麽,也不是神?佛的降怒,是今年春天?幹旱,老鼠活動頻繁,才?會讓疾病傳播開來。

“所以,要治好病,就要照我說的做,外?頭的人已經開始滅鼠,有跳蚤的用除跳蚤的藥驅蟲,你們也需要換上幹淨的衣服,分?開住在不同的房間。”

無人接話。

因為?被士兵抓到這裏的人,很多都沒有被褥,更不要說幹淨的衣服了。

程丹若說:“衣服晚一點送過來,大家先按照男女,女眷全部到後院居住。孩子可以跟着父母親人。”

人群騷動了起來,他們面面相觑,不知道要不要照做。

“你們全都留在這裏,只會互相過病氣,沒法互相照料。”程丹若語氣嚴厲,“發什麽呆?起來!女眷跟我到後面去?。”

說來也奇怪,她身邊一個?人都沒帶,也沒有官兵在側虎視眈眈,可就是有一股莫名的壓力,逼得他們照做。

十多個?婦人你拉我,我拉你,畏畏縮縮地起身。

程丹若帶頭走向後院:“跟上,誰也不許落下。”

她們猶猶豫豫地跟了過去?。

三聖廟沒有和尚道士,只有一個?廟祝,此?時早已不見蹤跡。

後院有幾間廂房,程丹若讓她們分?了組,各自到不同的屋裏隔離,然後說:“先休息一下,不要怕,和外?男分?開,是為?你們好。”

比起如?狼似虎的官兵,婦人們自然更信任她,滿懷不安地進屋了。

程丹若又回到前頭,見李必生也在分?組,不由點點頭:“按照輕重分?開,輕的多住幾人,重的盡量少些。”

李必生忙得滿頭大汗,抽空問:“夫人,藥什麽時候來?”

“叫人在煮了。”

大約一刻鐘後,守門的官兵高喊:“程夫人,東西送來了。”

程丹若快步而去?,指揮蒙面的軍士們,把幾個?木桶搬到正殿外?的空地上。

她看到好幾個?擡東西的人,不斷在人群中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麽,便解釋:“女眷挪到後院了。對了,你們去?傳個?話,家裏有人在這的,可以準備兩套衣裳和一些幹糧送來。”

他們點點頭,中有一人忽而大叫:“王二狗!”

“誰?”屋裏有人問。

“我是大虎!”聽見弟弟的回音,那個?大着膽子開口?的人松口?氣,讪讪瞧了一眼程丹若,忙找補,“你好好待着治病,家裏不用擔心!”

“知道了。”

他開頭,其他人見程丹若未曾阻攔,也跟着喊:“爹?”

“鐵柱……?”留在正殿的都是老人,他們嗓子幹啞,“快走,你來、你來幹什麽啊!咳咳咳!走!”

“貴兒!你在嗎?”

“爹,我沒事?兒。”

“你娘呢?”

“到後頭去?啦!”

程丹若任由他們認親,自己則清點了木桶和竹碗。此?前說過,這都是施粥常用的東西,倒是不難找。

于是挽起衣袖,拿長柄勺攪拌均勻,一碗碗舀出來。

“程夫人,我來吧。”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站了出來,“我留下來。”

程丹若蹙眉。

他說:“我叫葛大根,我家婆姨和兒子都在這兒,我回去?又有啥用?你讓我留下來,幹點粗活也好。”

程丹若問:“家裏沒有老人了嗎?”

“都死了。”葛大根直言不諱。

程丹若就點頭同意了:“每人一碗,你去?發。面衣不能摘,不要碰任何人的身體和痰、血。”

“欸!”他高興地應下,一口?氣拿了好幾個?碗分?發。

程丹若道:“這是鹽糖調的水,每天?都要喝,不然你們沒有力氣。”

老百姓都知道鹽糖是好東西,沒人拒絕,一個?個?掙紮着喝了。

又一會兒,外?頭錢明到了:“夫人,藥送來了。”

“有多少桶?”

“五桶。”

“送一桶到側門。”

“是。”

解毒活血湯的用量很大,程丹若并沒有在病房裏設藥竈,而是和範參将商量,征用參将府的廚房。

只有他的竈房,竈臺多且人手多,能一次性熬煮大量藥材。

“李大夫,你按照輕重,讓他們喝藥。”程丹若嘆口?氣,“人太多,煎不了太細的,先這樣吧。”

李必生默默點頭,沒說什麽。

他幾乎認識這裏的每個?人,也知道他們病情的輕重,此?時發起藥來也簡單,輕症的喝一碗,重的三碗。

而程丹若則回到後院的女性病房,開始為?她們分?發鹽糖水和湯藥。

不知道是不是女性更愛幹淨,她們的病症整體比外?頭輕,不少病人才?出現淋巴結腫大的情況,平均每人的用藥是一到兩副。

待做完這一切,差不多已是中午。

李必生急匆匆來報,說有個?老人已經昏沉不醒,問她可有法子。

程丹若想想,道:“十兩生姜搗爛,手巾包裹後蘸熱酒,重力擦拭全身。如?果不行,就用大針賜兩手足,放毒血。”

“好。”李必生撩起衣袍,小跑着去?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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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平二十二年春夏,胡人開邊釁,恰逢得勝口?鼠疫,人心惶惶。程夫人安民于三聖廟,活人無數。

——《大同縣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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