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亂局中
分離和?選擇, 總在猝不?及防的時候到來。
繼瑪瑙和?梅韻的争辯後,其他長随和?護衛也不?得不?抉擇是離開, 還?是留下。
謝玄英亦不?為難他們:“願意留下的, 重賞,有家累的,不?必開口。”
柏木道:“小人留下。”
錢明也說:“屬下也留下。”他對?程丹若解釋, “前年?, 我娘子已經給我生了個兒子。”
程丹若道:“孩子還?小。”
“男子漢大丈夫,豈能貪生怕死?”錢明不?假思索。
程丹若沉默了會兒, 見?其他人也有點?熱血上頭?, 便道:“其實, 這裏不?需要這麽多人。我要和?府城随時保持聯絡, 最好專門留一隊護衛來回送信, 衙門還?要到各縣去滅鼠,比我這更需要人手。”
謝玄英立即道:“所言甚是,你我應當每日聯絡。”
他直接點?了田南為首, 命他找五個人, 輪流騎馬傳信。
得勝堡是軍事重鎮,為及時傳遞軍情?, 此地的急遞鋪很完善,五裏到十裏必有一鋪傳遞,且鳴鈴走?遞不?分晝夜, 大概三刻鐘(四十五分鐘)內,就要走?完一鋪(大部分是十裏)。
得勝堡到大同大約85裏,如果按照普通鋪兵的速度, 八刻鐘就能到。
不?過兩個小時。
如果有馬,自然更快, 完全可以做到每天一個來回。
想明白這一點?,謝玄英心中安定不?少,神智也為之?清明:“我去和?範參将打個招呼,讓他盡量配合你。”
略作?猶豫,壓低嗓音道:“如有不?測,保全自己。”
程丹若點?點?頭?:“你放心。”
謝玄英踟蹰少時,終究是顧忌外人在場,只輕輕拂過她鬓邊的發絲,默默地注視了她一會兒,才艱難地轉身離去。
天邊,殘陽如血。
沒有硝煙的戰争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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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送藥時,程丹若帶上了李必生。路上趁機和?他說了鼠疫的特征,和?該如何?診治的方子。
而李必生雖敬畏她的身份和?來歷,卻依舊保持謹慎:“草民能不?能問一問,夫人是打哪裏來的方子,從前我竟不?曾聽過。”
程丹若想想,編造了一套合情?合理的說法,道:“有一位廣東的大夫,曾聽西洋人說起過歐羅巴的鼠疫,那?時,正有一船西洋人感染了此病,他出手救治,總結出此方。”
李必生恍然大悟:“原來是兩廣之?地,難怪我不?知。”
他仔細思索藥方的增減之?法,不?由嘆道:“這種急用猛劑、重劑的法子,确實十分少見?。”
“不?錯,因鼠疫病得急,晝夜既死,先用輕劑再增量,容易延誤病情?。”程丹若按照《鼠疫彙編》的說法,給出了合理的解釋。
李必生經手的病人,多是重傷,倒也理解,颔首道:“就遵照夫人的意思。”
兩人到了官驿,程丹若拿了藥給雲金桑布送去,而李必生在去見?其他被隔離起來的病患,查驗他們的病情?輕重。
消息有好有壞。
好消息是,雲金桑布只是腺鼠疫,傳染的人有限,病情?也不?重。壞消息則是,胡人之?間在互相傳染,他們幾?個人睡大通鋪,衛生習慣又糟,難免互相感染。
當然,病得最重的,還?屬雲金桑布。
不?過半日,她的病情?似乎又重了。
程丹若想她年?輕,身體底子好,症狀又重,直接下狠藥:按照原方劑量,一口氣讓她服了三副,并留下一副,令她晚間再用。
雲金桑布也極有魄力,不?顧侍女欲言又止的表情?,将端來的三服藥全喝了。
程丹若道:“我帶了一些?面衣來,你的侍女須要戴上,捂住口鼻。你吃過的碗筷須用沸水煮洗,還?有,這是幾?個鹽糖包,我調配好了用量,每隔一個時辰,你就喝一碗。”
雲金桑布已經沒什麽力氣,叫來貼身侍女:“這是塔娜,我最信任的人,她會一點?漢語。”
程丹若看向塔娜,問:“記住我剛才說的話了嗎?”
塔娜口語生硬:“記住了。”
程丹若又檢查雲金桑布的淋巴結,叮囑道:“它?還?未破化膿,不?要去碰,可以用紗布沾濕了敷着,等到化膿後,我會親自處理。”
雲金桑布勉強眨眨眼,眼皮又沉沉合攏。
程丹若輕嘆了口氣,替她拉好被子,整理藥箱離開。
推門出去的剎那?,榻上的雲金桑布又睜開一絲縫,低聲?道:“哈爾巴拉。”
一個修長的少年?挑開厚厚的帳幕,默不?作?聲?地走?到榻邊,剛想靠近她,就被竄出來的甘珠兒一把拉住。
“放開我。”哈爾巴拉用蒙語呵斥,“不?然扒了你的皮,把你丢去喂禿鹫。”
“住口。”雲金桑布說,“事情?糟成這樣,你還?要給我添麻煩嗎?”
哈爾巴拉說:“都是漢人不?好。”
“我告訴過你,漢人沒有理由害我。”她語氣疲累。
哈爾巴拉道:“不?是漢人,難道是我們自己人嗎?”
雲金桑布重重嘆了口氣。
鞑靼王這輩子娶過四個妻子,第一任妻子陪他在草原度過了最艱難的歲月,也為他留下了長子滿都拉圖,但好景不?長,沒過多久,妻子就去世了。滿都拉圖陪着父親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
此時,鞑靼王娶了第二任妻子,可後來部族鬥争,她被他親手殺死,而鞑靼王也因此壯大了實力。
第三任妻子,就是雲金桑布的姑姑,黃金家族的血脈。她嫁過去的次年?就生下了宮布。
之?前,鞑靼王的女奴們已經為他生了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但血脈卑賤,地位不?高。宮布的出生卻不?然,他鞏固了高山部與黃金部落的聯盟,幾?年?後,這位妻子又為他生下了最小的兒子。
雲金桑布小的時候,就被接到姑姑身邊,與宮布青梅竹馬長大。當時,他們模糊地聽大人說過,将來會是夫妻。
可就在這時,滿都拉圖在與瓦剌的戰争中被殺。
他是鞑靼王看好的繼承人,也在部族中擁有極高的威信。他的死亡,無疑是對?鞑靼王的莫大打擊。
沒有辦法,鞑靼王只能培養宮布,且因為第三任妻子病亡,必須再娶一個。
這次,就輪到了她。
雖然鞑靼王已經老邁,不?複昔日雄壯,但雲金桑布仍舊同意了這門婚事,她對?鞑靼王提出的條件,就是成為黃金部落的首領。
她做到了。
同樣是部落的首領,鞑靼王對?她更尊重,也更願意聽取她的建議。
說實話,論起權力,宮布這個二王子都比不?上她。
但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哈爾巴拉。
他是滿都拉圖的獨子,也是鞑靼王最疼愛的大孫子。對?第一任妻子的思念,對?滿都拉圖的遺憾,都被投注到他身上。
就好比這次,雲金桑布入關朝貢,是有意與大夏朝廷談判,但哈爾巴拉非要跟着過來。
鞑靼王不?同意,他就偷偷跟了過來,一路到關口,才被雲金桑布發現。
正是這時,雲金桑布開始生病,同樣帶兵過來交易的布日固德,異動?頻頻。她擔心哈爾巴拉被利用,只好将他一塊兒帶走?,預備萬不?得已,就将他留在大夏,這樣難得的人質,大夏一定會善待他,總比被人殺了好。
可如今……真?不?知是福是禍。
“哈爾,你不?要再過來了。”雲金桑布強打起精神,“好好待在你的院子裏,不?要和?任何?人來往。”
哈爾巴拉不?服氣道:“我已經長大了,不?要把我當孩子。去年?冬天,我射死了三頭?野狼。”
他看着虛弱的雲金桑布,憤憤不?平:“你就是太心慈手軟,那?個漢人女人說了,都是那?些?賤民的錯!你就不?應該讓那?些?賤民靠近!他們不?過是牛羊,你還?親自見?他們!”
“住口!”雲金桑布勃然大怒,“你懂什麽?!”
她對?甘珠兒說:“帶他出去,不?要讓漢人發現他的身份。”
甘珠兒點?點?頭?,使勁拽走?他。
“滾開。”哈爾巴拉一把拍掉她的手,怒氣沖沖地說,“我自己會走?。”
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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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
布日固德一把揮開侍衛,帶着自己部族的人怒氣沖沖地走?進了宮布的氈包。
“二王子,你必須給我們一個解釋。”布日固德陰冷道,“這麽多人生了病,為什麽不?向漢人讨個說法?”
宮布立起身,針鋒相對?道:“桑布說,現在不?是打仗的時候,先治病。”
布日固德知道雲金桑布在鞑靼的威信力,便道:“她被漢人扣押了,這是他們逼她寫的,難道你不?清楚?”
“我自有辦法分辨信的真?假。”宮布喝道,“你在懷疑我?”
布日固德卻不?怕他。
宮布既沒有鞑靼王的威懾力,又沒有雲金桑布得人心,所依仗的無非是二王子的身份。但鞑靼王日老,王妃青春貌美,宮布身強力壯。
可笑他還?以為自己的位置穩如泰山,卻沒想過,鞑靼王真?的一如既往地信任他的話,為什麽會讓他離開王庭?
鞑靼王不?止一個兒子,同一個母親所生的奧爾格勒也長大了,滿都拉圖的兒子哈爾巴拉,是最受寵愛的孫子。
“我只想為自己的族人讨回公道!漢人一定是知道我們不?讓他們收羊毛了,才一不?做二不?休,派人下毒。”布日固德振振有詞,“二王子,別忘了你的身份。”
“布日固德,你在威脅我嗎?”宮布氣得面龐通紅,卻不?得不?忍耐。
這次朝貢,他帶了兩千兵馬護送雲金桑布,其中三百人入關,所剩不?多。布日固德卻有備而來,聲?稱有大筆交易,足足帶了三千多人,都是年?輕力壯的男子。
他也怕,怕漢人見?他們出兵,立即召集軍隊北上。
夏季酷熱,他們不?擅長這時候作?戰,且一旦錯失夏季水草豐美的季節,牛馬羊都将遭受巨大損失。
尤其是……父親的身體已經不?好了。
萬一布日固德他們借漢人的力量,反過來逼迫王庭,誰知道會有怎樣的結果。
宮布吞回怒吼,拳頭?緊握:“你有不?滿,盡管向大汗禀告!現在,土默特還?輪不?到你來發號施令!”
布日固德扯扯嘴角,不?鹹不?淡地說:“我是好心勸二王子,畢竟,大家的耐心是有限的。當人們眼睜睜地看着族人死去,怒火必定燃燒整個草原。”
說完,也不?管宮布是什麽表情?,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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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春四月,胡人邊釁,大同有疫。
——《夏史·本紀十七·世宗》